第56章 不存在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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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言側躺在床上,整個人都顯得空落落的。

  她消失了。

  就在他的眼前,在他的懷裡,像是本來就不存在一樣,一點痕跡都沒能留下,就像剛剛的一切都是他頭腦不清醒產生的臆想一般。

  ……或許還是留下了痕跡的,起碼留下了他正在虛抱著始終不肯落下的姿勢。

  他卻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該不會,這一切其實都是幻覺或是一場夢吧,一切都是假的,亞莉是假的,賽琳是假的,這個世界是假的,列車也是假的,只是他想要個「家」所做的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醒了就該在地球哪個偏僻小鎮的出租屋裡醒來了。

  可如果……地球也是假的呢?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了,整個人也在某種失控的邊緣掙扎,體內似乎是冒出了什麼清晰躁動的事物,正像是心跳一般一次次起伏。

  「列車長,我忽然想起,我曾在某個偏遠山區的文獻里看過,一場愛情,一場甜蜜的邂逅,能治癒一切的傷痛,或許也會讓人陷入更深的掙扎……說到愛情,您對此是否有什麼偉大深刻的經歷?」管家恰到好處地開始bb。

  「我連自己誰都不知道,哪來的愛情……再說我現在這丟了魂兒一樣的德行,跟偉大沾邊麼?」鍾言咂咂嘴,算是清醒了點。

  「偉大無需在意形式。」

  他感覺這貨就是個沒譜的心理委員,雖然說出來的東西從頭到尾都莫名其妙,但它只要一說話,就能把他四處飄散的想法打回地面,讓他感受到現實感。

  鍾言深吸一口氣:「她存在的,對不?」

  他發現自己已經有點捨不得「退婚」了。

  「列車長,無限沒有終點,終點亦沒有無限。」管家先是說了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又給出想法,「可話又說回來,或許……那塊定情信物能作為一個證明。」

  鍾言摸出了那塊表,掀開蓋子,瞳孔微微一顫。

  她的臉變清晰了一些,雖然看起來變化不大,但他敢保證絕對有細微的變化,最關鍵的是——她手裡多出了一枝花,正是之前在花店裡她捏著的那個。

  鍾言的思緒翻騰,誕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她不會是從這塊表里冒出來的吧……?

  不,應該不是這種情況,鍾言迅速否決,他更覺得……她是因為自己拿到了這塊表,才感覺到了自己,到了自己的身邊……

  等等,如果按照這個想法,這玩意是不是有監視功能啊……

  鍾言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心裡卻莫名踏實了一些。

  起碼這塊表的變化,讓他有了一種克萊因在某處看著自己的感覺,這種感覺雖然有些不自在,但也的確讓他感受到了某種他自己都認為是畸形的陪伴感。

  「我跟她是怎麼認識的。」鍾言問。

  「這不應該……問您自己嗎?」管家還是那通話,不過中間微微顫了一下。

  「少裝傻。」鍾言臉色一黑,也徹底不裝了,「這幾天你身上殘留的香味兒你打算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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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跟她見過不止一次,對不?」

  「……」

  「還有,你到底是誰?「002」?還是什麼其他的東西,你跟列車不屬於一個整體,不存在什麼所謂的艦載智能管家,不然我為啥能命令你,但命令不了列車?」

  「……」

  「或者說……你才是前一任列車長。」

  這話一出,之前還在一直裝死的管家,終於有了反應。

  它像個當著什麼皇上的面被污衊了造反了似的,渾身抖得像個按摩椅,那咔嗒咔嗒的動靜,躺在床上的鐘言都能聽到,關鍵它這會兒已經惶恐到話都快要說不清了:「您……您一直以來都是列車長,我……我不敢僭越,更不敢有多餘的心思……」

  時隔幾天,鍾言再次從它身上感受到了這種超出了「鐵殼子」構造的恐懼,上一次還是自己在以列車長的身份命令它的時候,但他還是不理解,「他」到底有哪裡值得這貨這麼害怕。

  不過這也算是排除了一條信息,他就是現任列車長的事實,也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

  鍾言語氣送了一些,又重新問:「我跟她是怎麼認識的,或者說……是怎麼在一起的,還有她是誰?」

  「這……」管家停頓了好一會兒,似乎是終於妥協了,「您與……主母的相識……有些一言難盡,可能稍有些……巧妙。」

  「不用管我的反應,直接說。」鍾言懶得聽這拐彎抹角的試探。

  「當初……呃,主母,她想要買個移動終端,主母……她母親說,拿下班級第一就給她買。」管家頓了頓,語氣一言難盡,「然後三個月後,就把您帶回了家裡……」

  「?」鍾言的腦殼頂上緩緩冒出個問號,這其中的信息量有點大,CPU都有點卡了,然後當場沒繃住,「不是……你等等,不對……不是,你TM確定不是在逗我?」

  「事實確實如此。」管家說得那叫一個肯定。

  「……」鍾言沉默了。

  這事兒好像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以及對某種神秘過往的期望。

  感覺跟聽了個段子似的。

  他現在都能想像到,那位「主母」她媽……在見到三個月後的那副畫面之後,腦殼上冒出問號的樣子。

  鍾言姑且算是廢了半條命的勁兒,接受了這麼個設定:「……那我們認識的地方是哪兒?」

  管家言簡意賅:「地球。」

  鍾言再次懵了很久,總覺得自己被耍了:「……你確定?」

  「確定。」管家斬釘截鐵。

  「那我為啥一點記憶沒有?」鍾言依舊不信。

  管家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

  「主母或許在您的記憶里……並不存在。

  「但以您的偉大,或許……努力想想,就能夠為這份不存在,重新賦予存在。」管家恭敬地說出了鬼都聽不明白的內容,並重複了一句,「列車長,無限沒有終點,終點亦沒有無限。」

  鍾言沒法理解管家這句話的寓意,只能先深深記在心裡,等以後再慢慢思考了。

  可雖然管家這貨說的全是屁話,但他已經長了經驗,一旦這貨提到「偉大」這詞兒,那事兒應該都是他能做到,或是搞明白「原理」就能做到的事情。

  他試圖再次回憶從小到大的記憶,從福利院開始,到上小學,上中學,高中,大學,工作直到他穿越前……依舊是沒有任何的異樣。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區別,那應該就是……他好像可以像翻畫卷一樣,去翻開那些久遠到記不清旁枝末節、甚至只能想起一些零碎信息的記憶了。

  可就算是他把這個長長的畫卷翻完,卻也怎都找不到她的信息。

  愈發尋找,他就越是感受到孤獨,他看到的那個「他」,那些過往的他,隨著走出孤兒院,身邊沒有了任何停留下來的人,也沒有要好的朋友……可能是因為他生來的自卑,或是小時候孤僻的性格所導致吧。

  他不清楚,但他覺得這一幕很詭異。

  因為在很多畫面里……他的身旁,應該是有一個人才對——是的,他現在兀地產生了這麼個想法。

  這就像是兩人拍了個合照,對焦的是二人中間,卻有一個人被後期強行p掉了一樣,總是在某些地方,能夠看到一個「留白」。

  而其他人,就像是刻意迴避這個「留白」一樣,與他有一種天然的「隔斷」。

  他的記憶……不對。

  這些原本應該覺得合理的記憶,經他如今的認知與「目力」所觀察,他能夠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不對。

  這就像是……對!跟之前看到那些人在無視克萊因,並躲開了克萊因一樣!

  那種「隔斷」是相同的。

  她……一直都在!

  也或許,一直都不在。

  可無論他如何想剝開這層面紗,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像是感冒堵住了鼻子似的,怎麼用力都無法通氣。

  這種憋悶感讓他難受極了,就像是聽到了有人在撓玻璃,但你還得強忍著一樣,他只能迅速收攏思維,不繼續強行突破那層隔閡,而是找一個真正行得通的辦法。

  鍾言回想到了管家剛剛說的關鍵信息——為不存在賦予存在。

  他需要一個能證明她存在的辦法。

  答案或許很明了了。

  證明了她存在,證明了她是照片上的人,歸根結底用到的只有一個方法。

  心動。

  或是那個能夠讓他陷入溫柔向里的特殊「香氣」。

  但本質上,這兩者都是一種東西,起碼會引發同一種結果。

  鍾言認為自己抓住了關鍵,回想著她的臉,試圖為那些「留白」的地方賦予那種「香氣」——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香氣停留了一瞬,勾勒出一抹輪廓,就消散得一乾二淨。

  但這已經證明了她的存在,僅僅是那一抹輪廓,就讓他的心跳產生了那種熟悉的無與倫比的悸動。

  意識到這一點,他感覺自己已經瘋了,已經開始魔怔了,但他不排斥這種魔怔,今天他必須要搞明白這一切,搞明白她是誰,搞明白她對自己有多重要,才會讓他僅僅是見一面就會產生本能的吸引。

  於是,他在極度的亢奮與瘋狂之下,掏出了「耀斑」。

  他要為記憶賦能,他要讓記憶里的她活過來!就像是讓鹿兄活過來了一樣,記憶……憑什麼不能活!

  一道道氣浪再次產生,這次卻未向外擴散,而是層層向鍾言的體內收束,隨著他不斷在意念層面的注入……變化產生了。

  記憶的畫面分了層,一層是原本的「灰」,裡面承載著他從小到大的經歷,而另一層,「附著」上了一層暖暖的橘色,勾勒出一道貫徹了整段記憶的身影,那道身影愈發凝實,卻始終無法突破那關鍵「成型」的一環,就好像那道身影底下是個怎麼也注不滿的無底洞一樣……他卻進一步加大輸入,輸入到感覺要把自己掏空了都沒停下,如果要讓她「活過來」需要注入「無限」的能量,那就無限好了——在這麼個瘋狂的念頭產生時,她,有了變化。

  一道紋路在她手背處的「影子」中成型,迅速勾勒出了一個熟悉的、他能夠辨認的編號——「001-無限」

  與此同時,管家抖成了個篩糠子,聲音卻有著一種近乎朝聖似的崇敬,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偉大……偉大……開始復甦了……

  「力量之源,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原來,過去與未來,只在那一瞬的瘋狂之間,就能倒因為果……」

  喬治坐在院子裡,擺弄著鹿兄馬丁的頭顱,可他好似在余光中瞥見了什麼令人不可置信的事情,猛地一抬頭——他的嘴巴便不受控制地張開,久久無法合上。

  「這……我主徹底不裝了……?」

  城鎮中心的高塔內,中間層的窗戶上探出一個金髮男人的身影,用那深沉的目光直直望著天際,好久才發現自己的額頭上已經冒出細密的汗水,一路流下浸濕了衣領。

  「預言……成真了。」

  南邊的教堂內部,目光陰冷到讓人感到危險的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隔著牆壁往那個方向看去,陰鷙地冷笑一聲。

  「老鼠原來在那裡。」

  他將目光收回,看向面前被綁在柱子上的身影,那身影此刻皮開肉綻,已經完全沒了人樣,頭部還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正無力地喘著粗氣,已經奄奄一息。

  北邊的海港碼頭處,一道朦朧的霧若有若無地飄蕩在空氣中,又在下一刻發出一道破空聲,朝那直直飛去。

  「先生這是有了動作嗎,看樣子得馬上趕回去了。」

  海與霧的邊界,一片珊瑚礁上,躺著一個四肢缺了三個,五官早已扭曲,鼻子與一隻眼睛都像是被人強行挖掉的男人,他勉強睜開眼睛,努力讓神智清醒,看了一眼遠處的天際。

  那裡出現了一個「空腔」,像是一個透明的圓柱體強行從天的最高處插進了地面,天空之上的灰霧層都被這道看不見的柱子所阻斷,露出了外面幽邃且不見底的「虛無」,以及那脆弱到即將破碎的「邊膜」——是的,上面沒有星空,沒有任何東西,甚至連「天」這個概念都沒有,只有一層連顏色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虛無,以及一個搖搖欲墜的穹頂。

  片刻後,一道不似人類能夠發出的低語聲在海面上微微迴蕩,又隨著海風散去:

  「賽琳,祂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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