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只是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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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著屋裡父母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和嘆息。

  那些話像冬天的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脊背往下淌,流進四肢百骸里,又冷又沉。

  「老大算是廢了。」

  「指望不上了。」

  「要是跌到底……跟普通人有什麼區別。」

  「別像老大那樣,摔一下就起不來了。」

  他沒有聽到母親反駁。平時總是護著他、心疼他的母親,這一次什麼都沒有說。

  也許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也許她早就這麼想了,只是從來不肯在他面前說出口。

  只有在深夜裡,以為他睡著了,以為四下無人聽得見,才敢跟父親說一句「不敢指望他了」。

  沈織岳站在窗外,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又移進去,院子裡明暗交替了幾回,他終於動了。

  他慢慢地、一步步走回自己屋門口,推開門,關門的聲音極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沒有點燈,黑暗裡睜著眼,看著自己那雙白天磨出了紅痕的手掌。

  手心纏著的布條已經被汗浸濕了,貼在掌心黏黏的。

  他把布條慢慢拆下來,露出底下那兩道被磨破了皮的紅痕,在黑暗裡看不清顏色,但能摸到微微凸起的、火辣辣的腫痕。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我只是摔了一跤,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我爬不起來了?」

  屋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自己的心跳聲都能聽見。

  父母那邊的屋子再也沒有傳出聲音來,大概是睡了。

  他坐在黑暗裡,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把父母說的那些話在心裡反反覆覆過了一遍。

  「老大算是廢了。」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什麼說不出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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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小時候被族老摸著腦袋夸「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時的得意。

  想起母親端著粥碗說「你吃你吃,娘不餓」時的笑容。

  想起妹妹蹲在灶房門口啃硬餅子、他碗裡卻盛著乾飯的那些年。

  那些畫面在黑暗裡一幀一幀地閃過,清晰得刺眼。

  以前他覺得那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天靈根就該受最好的待遇,全家的資源朝一個人身上堆,這是規矩,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修煉得好,將來進了宗門,回來拉扯全家——這是整個沈家村每一戶有修士的人家都認同的邏輯。

  他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也從來沒想過萬一他摔下來了呢?

  萬一他摔下來,那些資源、那些期待、那些笑臉,全都會收回去。

  他已經看見了。

  從祠堂到田埂,從族老的皺眉到村民的閒話,從母親欲言又止的表情到父親那一聲低沉的嘆息。

  他在別人眼裡已經不再是「全家的希望」了,他成了一個「跌了修為的天靈根」,一個「白瞎了那麼多資源」的廢物。

  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當他站在祠堂中央,低著頭聽著那些議論的時候,他心裡有一角也在想:他們說得沒錯。

  那些靈米、丹藥、功法手抄本,如果給了織寧呢?

  如果當初家裡拿那些資源去供一個從小就在地里幹活、什麼苦都吃過的三靈根妹妹,會不會比現在更好?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些資源已經回不來了,他的修為也回不來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月亮從窗戶這邊移到了那邊,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的角度都變了。

  最後他慢慢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沒有閉上。

  不甘心啊。

  第二天早上沈織岳起來的時候,父母已經下地了。

  灶台上溫著一碗粥和一小碟醃菜,粥是稠的,裡面多放了一把米。

  他端起碗喝了兩口,覺得嘴裡嘗不出味道來。

  他把粥喝完,洗了碗,扛起那把鋤頭出了門。

  田埂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

  他走到自家那塊田邊,父親和母親已經在地里忙了一陣了。

  母親看見他過來,笑著說了一句「粥喝了嗎」,他點了點頭。

  父親沒有回頭,彎著腰在翻地。

  沈織岳放下鋤頭,開始幹活。動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鋤頭落下去入土更深,翻起來的泥土也勻了。

  他沒有說話,埋頭一下一下地翻。

  旁邊田裡偶爾有人經過看他一眼,他沒有抬頭,專心致志地看著手裡的鋤頭和眼前的泥地。

  再苦,再累,也得干。

  他知道,必須得證明自己對這個家,還有用。

  如果真到了連靈田都伺候不了的的地步,那跟廢人有什麼區別?

  日頭升高了,他直起腰擦了把汗。

  母親在田埂上放下水碗喊他去喝口水。

  他走過去,端起水碗的時候無意中看了母親一眼——她正彎腰拔草,脊背微微彎著,鬢角的頭髮白了不少,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

  他端著水碗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水喝完,回到地里繼續幹活。

  靈溪宗。

  這天有符文課,沈織寧起得比平時還早。

  她洗漱完換好弟子服,把身份令牌掛在腰間,揣上一小塊炭條和幾張裁好的粗紙。

  沒有正經符紙和靈墨筆,她打算先用炭條在紙上練手感。

  周小娥還沒醒,裹著被子蜷在床角,只露出半個後腦勺。

  沈織寧沒有叫醒她,輕輕帶上門出了屋。

  符文課在外門講堂,一棟靠著執事堂的舊瓦房。

  她到的時候講堂里已經坐了三四十個人,都是新入門的外門弟子,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沈織寧掃了一圈,在後排靠牆的位置看見了沈家興和沈家旺,兩人已經占了三個位子,看見她進來沖她招手。

  「這邊這邊!」沈家興拍了拍旁邊的空凳子。

  沈織寧走過去坐下,把炭條和粗紙放在桌面上。

  沈家旺側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捲粗紙,壓低聲音說:「你不帶符紙和靈墨?」

  「先用這個練練手。」沈織寧說,「正式的等學會了再買。」

  沈家旺點了點頭,把自己桌上擺好的空白符紙和靈墨瓶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多桌面空間。

  講堂前面是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一摞空白符紙和幾方硯台。

  三四十個外門弟子陸續坐定,有人小聲議論著:「今天誰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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