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錢會還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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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織岳。

  他身上帶著一股隔夜的酒氣,不算濃,但湊近了能聞到。

  他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這麼早就有人在。

  沈家興張了張嘴:「織岳哥,你……你回來了?」

  沈織岳沒有看他,低著頭往大通鋪的方向走。

  路過沈織寧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出聲,繼續進了屋。

  他走到自己那張空鋪前,把包袱從角落拎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坐在鋪沿上。

  他坐了好一會兒沒有動,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其他人面面相覷,沒人先開口。

  沈織寧走進屋,站在自己鋪位旁邊,看了他一陣:「你喝酒了?」

  沈織岳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喝了一點。」

  「昨天晚上沒回來,去哪了?」

  「街上。」沈織岳說,「走了走,找了個攤子坐了一夜。」

  他說完頓了頓,像是覺得這話太敷衍,又補了一句:「沒地方去。」

  以前,他做事從來懶得向家人解釋,更不用跟妹妹解釋。

  但現在,他的修為還不如妹妹。

  在這個實力為尊的世界,沈織岳再沒了當初的傲氣與自負。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家興和沈家旺站在門口,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進來。

  沈織寧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你要回沈家村嗎?」

  沈織岳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妹妹一眼,又低下去,聲音又干又啞:

  「不回能去哪?這裡住一夜就要三百文,我身上沒幾個錢了。

  一沒手藝,二沒銀子,活不下去。」

  他攥著包袱帶子的手指用力收緊,指節發白:

  「走吧,今天跟那幾個族人一起回去。好歹還有個伴。」

  旁邊一個還沒走的族人猶豫了一下,低聲問:「織岳哥,你……你修為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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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測試那天怎麼就……」

  沈織岳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瞬。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又像是在組織措辭。

  最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天晚上我出去之後,路過一座破廟……進去歇腳。

  裡面死了一個散修,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咬的,地上有血。

  我當時嚇著了,跑了出來。

  從那之後,修為就開始往下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天掉一點,十天掉一大截。

  鍊氣九層掉到八層,八層掉到七層,現在……鍊氣五層了。」

  屋裡一片安靜。

  沈家旺倒吸了一口涼氣:「破廟?

  你一個人跑破廟裡幹啥去了?大半夜的——」

  沈織岳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他沒有接話,耳根慢慢紅了起來。

  那天晚上他是跟妹妹賭氣,離家出走,才走到那座破廟的,這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只含糊地擠出一句:「就……走岔了路。」

  真是悔不當初啊。

  妹妹不給他銀子,他就賭氣,離家出走。

  那銀子本來就是妹妹的,跟她好好商量,未必不肯給一些。

  但是,他卻耍小孩子脾氣,結果……

  沈家旺還想追問,被沈家興拉了一下袖子。

  沈家興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問了。

  沈織寧坐在對面,看著大哥發紅的耳根和支吾的嘴臉,心裡跟明鏡似的。

  走岔了路?

  離家出走就離家出走,嘴硬什麼。

  她沒拆穿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回去以後好好歇著。修為的事,回頭再想辦法。」

  沈織岳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屋裡又安靜了好一陣子。

  窗外的天光比剛才亮了一些,街上開始有行人和攤販的動靜了,遠遠傳來早點攤支鍋的聲響。

  沈織岳坐著,手指一直在包袱帶子上來回搓,搓得那根布帶邊沿都起了毛。

  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又合上,像是在醞釀什麼。

  最後一次他張開了嘴,聲音壓得很低很低:「織寧。」

  沈織寧看著他:「嗯?」

  「那天晚上……你竹簍里那包銀子,是我拿的。」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口氣,肩膀塌下來一截。

  他始終沒有抬頭看妹妹,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聲音又干又澀:「二百兩。

  我拿了去買藥了,那個外門弟子賣的回天丹,三百兩一瓶。

  我想著修為能穩住,結果什麼用都沒有,還越來越差。」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那錢……我會還的。

  你記著,我會還的。」

  沈織寧坐在他對面,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他低垂的頭,看著他那雙攥著包袱帶子攥得發白的手,看著他那件沾了泥點子的舊長衫。

  換做以前,他哥是不可能跟他說這麼多話的。

  更不可能主動提還錢的事。

  在他眼裡,家裡邊所有的錢,都是他的。

  全家人,都得供著他。

  現在這番姿態,無他,只是因為沈織寧入了宗門,從此一飛沖天,不再與凡俗為伍。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倆人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因為沈織岳修為跌落了,因為沈織寧成了靈溪宗弟子。

  妹妹比哥哥強了,才讓哥哥主動低頭。

  哪是什麼親情啊,道義啊,純粹強者為尊罷了。

  沈織寧沉默了一會兒,說:「行,我記著。」

  沒有生氣,沒有追問,只是平平淡淡地應了一聲。

  沈織岳像是等了好久才等到這個回應,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沈織寧又補了一句:「回去以後,爹娘那邊你多照看著。

  娘腰不好,別讓她一個人乾重活。


  沈織岳的眉頭跳了一下。

  搭把手。種地。干農活。

  這三個詞落進他耳朵里,像是三根針扎在什麼不該扎的地方。

  他從小就是天靈根,是全家全族的希望,十歲起就不用下田了,他的任務是修煉、讀書、結交同輩。

  農活這種字眼,跟他從來就不沾邊。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不是鍊氣九層了,不是沈家村的天才了,他只有鍊氣五層,還在往下掉。

  他不再是全家的指望,更不是全族的希望。

  回去了,就是一個二十歲的大男人,有手有腳有力氣,不能白吃飯。

  母親腰不好,父親一個人種三畝地——他確實得幹活了。

  他攥著包袱帶子的手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好一會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知道了。」

  沈織寧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從自己的乾糧袋裡摸出兩塊雜糧餅子,又用油紙包了幾根醃菜,走回來遞到他面前:「路上帶著吃。」

  沈織岳看著那包東西,伸手接過來,手指碰到油紙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收進了包袱里。

  院子外面,那幾個落選的族人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有人探頭進來催了一聲:「織岳哥,走不走?趁早趕路。」

  沈織岳站起來,把包袱背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沈織寧一眼。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了一句:「你好好的。」

  然後他轉身出了門,跟著那幾個族人一起沿著青石街往下山的方向走了。

  步子比昨天穩了一些,但脊背沒有以前挺得那麼直了,微微彎著,像是肩膀上壓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沈織寧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那幾個身影拐過街角不見了,才轉身回了屋裡。

  沈家興和沈家旺已經收拾好了,兩人站在院子裡等她。

  沈家興手裡攥著報到用的憑證,看了看沈織寧的臉色:「走吧?去執事堂?」

  沈織寧把竹簍背好,繫緊了帶子:「走。」

  三人出了客棧,沿著青石街往靈溪宗山門的方向走去。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過來,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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