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安慰
帳篷里中安靜極了,狹小的空間將兩人的氣息牢牢圈在一處。
玄秋安端正地盤腿坐好,脊背挺得筆直,指尖輕搭在膝蓋上,眉眼淡淡的,是一貫清冷柔和的模樣,正耐心帶著身側的鶴雲亭打坐。
「跟著我的節奏,緩緩吸氣,再慢慢吐出來,把全身緊繃的地方一點點鬆開,就能靜下心冥想。」
他說話的語調輕緩平穩,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細碎的柔光,動作流暢舒展,每一個引導的手勢都乾淨利落,冷淡的眉眼間藏著一點不自知的軟意,是獨屬於他的氣質。
兩人肩膀緊緊相貼,手臂無縫挨在一起,布料摩擦著著,是帳篷里唯一的雜音。
鶴雲亭依言閉上雙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湧著過往壓抑的碎片,那些積壓多年的創傷堵在胸口,任憑他怎麼調整呼吸,都尋不到半分鬆弛的慰藉。
身旁的玄秋安反倒早早沉入狀態,呼吸綿長均勻,周身安安靜靜,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清水。
鶴雲亭悄悄掀開半分眼皮,視線不受控地落在玄秋安安靜柔和的側臉上。
他靜靜望著,心底反覆描摹玄秋安看向自己時的模樣,那雙眼睛盛滿不加掩飾的真誠,溫柔沉靜,澄澈乾淨,能輕易化開他層層疊疊豎起的防備,讓人忍不住沉淪。
心底翻湧的情緒推著他鬼使神差,指尖極輕地蹭了蹭玄秋安搭在膝頭的手背。
玄秋安險些在冥想里睡過去,被這一下輕微觸碰驚得睫毛猛地顫了顫,困意朦朧的眼眸半睜,眼底還蒙著一層淺淺水汽,下意識側過頭看向他,聲音帶著剛放空後的慵懶:「感覺怎麼樣?」
鶴雲亭沒有轉頭對視,依舊維持著打坐的端正姿勢,喉結輕輕滾動,低沉的嗓音裹著藏了許多年的委屈,緩緩開口:「或許,你願意聽聽我原生家庭的痛嗎?」
玄秋安立刻收了散漫的倦意,脊背微微調整,坐得更端正,清冷的臉上沒有半分敷衍,認真地看向他,語氣篤定又溫和:「我願意。」
鶴雲亭緩緩合上眼,所有偽裝多年的從容盡數卸下,輕聲訴說:「我的父母在我六歲那年就離婚了。」
「分開不到一年,他們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可兩人都打心底里排斥我。父親看見我,會說我的鼻子、嘴唇像母親;母親看見我,又會念叨我的眉眼隨父親。好像只要看見我,就能看見他們曾經深惡痛絕的彼此。」
「我就像一隻沒人要的皮球,被兩邊來回推搡,沒有任何一方願意真正接納我。」
「很小的時候我就被送進寄宿學校,在校被同齡人欺負,我哭著打電話求助,父親從來不接,母親聽兩句就滿是厭煩。放假去到他們各自的新家,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的弟妹總故意弄壞我的私人物品,我滿心委屈難過,卻從來沒人願意顧及我的感受,只會覺得我平添麻煩,惹人厭煩。」
「後來我慢慢摸索出生存的法子,只有我裝作乖巧懂事、樂觀大度,他們才會施捨一點溫和的笑意。久而久之我認定,我的負面情緒本就不該存在,宣洩難過只會招來旁人的厭惡,連我自己都打心底里嫌棄失控的自己。」
「考上大學後我獨自生活,機緣巧合踏入演藝圈,一時收穫了大批喜愛我的觀眾。那段日子我格外開心,永遠只展露自己完美溫和的一面,天真地以為這些人能接納我完整的所有。直到一次,有私生偷偷溜進我的房車,弄壞了我珍藏許久的書,壓抑的怒火衝上頭頂,我一時失控往車外丟了雜物,恰好被蹲守的狗仔完整拍下。」
「照片傳到網絡,不少頂著我粉絲身份的人指責我脾氣暴躁、無法管控情緒,大批量脫粉。那一刻我才徹底明白,從來沒有人能全盤接納我的所有情緒。老闆隨後找我談話,叮囑我身為藝人要持續提供情緒價值,穩住人設、克制脾氣,這些道理我都清楚,這本就是我的工作。從那之後,我死死鎖住所有負面情緒,只對外展露完美的模樣,再也不奢望有人能包容我不體面的一面。」
話音落下,周遭漫開一層綿長安靜的沉默。
玄秋安站在一旁,唇線抿得平直,一張清雋的臉上瞧不出半分情緒,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了蜷,遲遲沒有出聲。
鶴雲亭闔著眼,喉間壓著幾分散不去的沉鬱,心底悄悄扯出一抹自嘲。他暗自揣測,玄秋安會不會也覺得自己此刻的脆弱矯情又可笑。
他正斂下心緒,打算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睜眼,腰腹處忽然一緊,整個人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掙脫的力道牢牢圈進懷裡。
心臟驟然狠狠撞了下胸腔,鶴雲亭驟然僵住,下意識不敢掀開眼皮,臉頰微微偏開一點,柔軟順滑的髮絲輕輕蹭過他的下頜,細碎的癢意順著皮膚一路燙進心底,像輕飄飄的白羽,反覆掃過他緊繃已久的心尖。
環在他後背的手臂輕輕收了收,玄秋安掌心溫熱,一下一下緩慢輕柔地拍著他的脊背,節奏安穩舒緩,像長輩哄慰低落孩童時獨有的溫柔。
這份妥帖的安撫,是鶴雲亭從小到大從未觸碰過的暖意,像旁人被家人珍視疼惜時擁有的偏愛,陌生又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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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清淺溫和的聲線貼著他肩頭慢悠悠響起,帶著一點不善言辭的笨拙:「我二姐說,不知道怎麼開口哄人的時候,抱一抱就可以。」
鶴雲亭緩緩掀開眼帘,方才一直緊繃虛握的手掌遲疑著抬起,輕輕環住身前少年單薄的後背,指尖無意識蹭過他後背布料。
玄秋安的手依舊維持著輕拍的動作,清冷的眉眼微微垂著,語氣平淡地輕聲詢問:「現在感覺怎麼樣?」
鶴雲亭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胸腔里積壓的悶意散了大半,低聲回應:「很管用。」
玄秋安輕輕頷首,腰腹微微發力,打算從他懷裡退開。
可腰間箍著自己的力道半點沒有鬆開,鶴雲亭的手臂依舊牢牢圈著他,他只能順勢趴回去,掌心繼續輕拍對方後背,認認真真給出另一個方案:「要是心裡還是堵得慌,我可以帶你去外面大喊幾聲。」
鶴雲亭耳尖微熱,低聲追問:「這樣也可以嗎?」
玄秋安安靜思索幾秒,一板一眼複述哥哥姐姐們教給他的道理,語調乾淨純粹:「我二姐說,心裡難受就把心事喊給山野自然聽,所有委屈都會跟著草木枯落腐爛,等到來年春天,一切都會重新變得乾淨嶄新。」
鶴雲亭埋在他肩頭,無聲彎起一點唇角,低沉的笑意漫開:「你的姐姐們,都很溫柔通透。」
玄秋安輕輕點頭,清冷的臉上難得浮起一點淺淡柔和的弧度,認真補充:「不止姐姐,我的哥哥們、教過我的老師們,他們都很好。」
溫熱的呼吸掃過少年頸側,鶴雲亭心底翻湧著細碎難言的悸動,輕聲吐出一句藏了許久的心裡話:「你也很好。」
玄秋安不置可否,微微動了動腦袋。
玄秋安端正地盤腿坐好,脊背挺得筆直,指尖輕搭在膝蓋上,眉眼淡淡的,是一貫清冷柔和的模樣,正耐心帶著身側的鶴雲亭打坐。
「跟著我的節奏,緩緩吸氣,再慢慢吐出來,把全身緊繃的地方一點點鬆開,就能靜下心冥想。」
他說話的語調輕緩平穩,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細碎的柔光,動作流暢舒展,每一個引導的手勢都乾淨利落,冷淡的眉眼間藏著一點不自知的軟意,是獨屬於他的氣質。
兩人肩膀緊緊相貼,手臂無縫挨在一起,布料摩擦著著,是帳篷里唯一的雜音。
鶴雲亭依言閉上雙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湧著過往壓抑的碎片,那些積壓多年的創傷堵在胸口,任憑他怎麼調整呼吸,都尋不到半分鬆弛的慰藉。
身旁的玄秋安反倒早早沉入狀態,呼吸綿長均勻,周身安安靜靜,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清水。
鶴雲亭悄悄掀開半分眼皮,視線不受控地落在玄秋安安靜柔和的側臉上。
他靜靜望著,心底反覆描摹玄秋安看向自己時的模樣,那雙眼睛盛滿不加掩飾的真誠,溫柔沉靜,澄澈乾淨,能輕易化開他層層疊疊豎起的防備,讓人忍不住沉淪。
心底翻湧的情緒推著他鬼使神差,指尖極輕地蹭了蹭玄秋安搭在膝頭的手背。
玄秋安險些在冥想里睡過去,被這一下輕微觸碰驚得睫毛猛地顫了顫,困意朦朧的眼眸半睜,眼底還蒙著一層淺淺水汽,下意識側過頭看向他,聲音帶著剛放空後的慵懶:「感覺怎麼樣?」
鶴雲亭沒有轉頭對視,依舊維持著打坐的端正姿勢,喉結輕輕滾動,低沉的嗓音裹著藏了許多年的委屈,緩緩開口:「或許,你願意聽聽我原生家庭的痛嗎?」
玄秋安立刻收了散漫的倦意,脊背微微調整,坐得更端正,清冷的臉上沒有半分敷衍,認真地看向他,語氣篤定又溫和:「我願意。」
鶴雲亭緩緩合上眼,所有偽裝多年的從容盡數卸下,輕聲訴說:「我的父母在我六歲那年就離婚了。」
「分開不到一年,他們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可兩人都打心底里排斥我。父親看見我,會說我的鼻子、嘴唇像母親;母親看見我,又會念叨我的眉眼隨父親。好像只要看見我,就能看見他們曾經深惡痛絕的彼此。」
「我就像一隻沒人要的皮球,被兩邊來回推搡,沒有任何一方願意真正接納我。」
「很小的時候我就被送進寄宿學校,在校被同齡人欺負,我哭著打電話求助,父親從來不接,母親聽兩句就滿是厭煩。放假去到他們各自的新家,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的弟妹總故意弄壞我的私人物品,我滿心委屈難過,卻從來沒人願意顧及我的感受,只會覺得我平添麻煩,惹人厭煩。」
「後來我慢慢摸索出生存的法子,只有我裝作乖巧懂事、樂觀大度,他們才會施捨一點溫和的笑意。久而久之我認定,我的負面情緒本就不該存在,宣洩難過只會招來旁人的厭惡,連我自己都打心底里嫌棄失控的自己。」
「考上大學後我獨自生活,機緣巧合踏入演藝圈,一時收穫了大批喜愛我的觀眾。那段日子我格外開心,永遠只展露自己完美溫和的一面,天真地以為這些人能接納我完整的所有。直到一次,有私生偷偷溜進我的房車,弄壞了我珍藏許久的書,壓抑的怒火衝上頭頂,我一時失控往車外丟了雜物,恰好被蹲守的狗仔完整拍下。」
「照片傳到網絡,不少頂著我粉絲身份的人指責我脾氣暴躁、無法管控情緒,大批量脫粉。那一刻我才徹底明白,從來沒有人能全盤接納我的所有情緒。老闆隨後找我談話,叮囑我身為藝人要持續提供情緒價值,穩住人設、克制脾氣,這些道理我都清楚,這本就是我的工作。從那之後,我死死鎖住所有負面情緒,只對外展露完美的模樣,再也不奢望有人能包容我不體面的一面。」
話音落下,周遭漫開一層綿長安靜的沉默。
玄秋安站在一旁,唇線抿得平直,一張清雋的臉上瞧不出半分情緒,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了蜷,遲遲沒有出聲。
鶴雲亭闔著眼,喉間壓著幾分散不去的沉鬱,心底悄悄扯出一抹自嘲。他暗自揣測,玄秋安會不會也覺得自己此刻的脆弱矯情又可笑。
他正斂下心緒,打算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睜眼,腰腹處忽然一緊,整個人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掙脫的力道牢牢圈進懷裡。
心臟驟然狠狠撞了下胸腔,鶴雲亭驟然僵住,下意識不敢掀開眼皮,臉頰微微偏開一點,柔軟順滑的髮絲輕輕蹭過他的下頜,細碎的癢意順著皮膚一路燙進心底,像輕飄飄的白羽,反覆掃過他緊繃已久的心尖。
環在他後背的手臂輕輕收了收,玄秋安掌心溫熱,一下一下緩慢輕柔地拍著他的脊背,節奏安穩舒緩,像長輩哄慰低落孩童時獨有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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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雲亭緩緩掀開眼帘,方才一直緊繃虛握的手掌遲疑著抬起,輕輕環住身前少年單薄的後背,指尖無意識蹭過他後背布料。
玄秋安的手依舊維持著輕拍的動作,清冷的眉眼微微垂著,語氣平淡地輕聲詢問:「現在感覺怎麼樣?」
鶴雲亭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胸腔里積壓的悶意散了大半,低聲回應:「很管用。」
玄秋安輕輕頷首,腰腹微微發力,打算從他懷裡退開。
可腰間箍著自己的力道半點沒有鬆開,鶴雲亭的手臂依舊牢牢圈著他,他只能順勢趴回去,掌心繼續輕拍對方後背,認認真真給出另一個方案:「要是心裡還是堵得慌,我可以帶你去外面大喊幾聲。」
鶴雲亭耳尖微熱,低聲追問:「這樣也可以嗎?」
玄秋安安靜思索幾秒,一板一眼複述哥哥姐姐們教給他的道理,語調乾淨純粹:「我二姐說,心裡難受就把心事喊給山野自然聽,所有委屈都會跟著草木枯落腐爛,等到來年春天,一切都會重新變得乾淨嶄新。」
鶴雲亭埋在他肩頭,無聲彎起一點唇角,低沉的笑意漫開:「你的姐姐們,都很溫柔通透。」
玄秋安輕輕點頭,清冷的臉上難得浮起一點淺淡柔和的弧度,認真補充:「不止姐姐,我的哥哥們、教過我的老師們,他們都很好。」
溫熱的呼吸掃過少年頸側,鶴雲亭心底翻湧著細碎難言的悸動,輕聲吐出一句藏了許久的心裡話:「你也很好。」
玄秋安不置可否,微微動了動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