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劉邦駕崩輔政 惠帝即位曹參繼相
第二十回
劉邦駕崩蕭何輔政
惠帝即位曹參繼相
漢十二年四月，長安城的春色還沒有來得及鋪開，便被一場倒春寒澆得七零八落。渭水暴漲，渾黃的浪頭拍打著城根下的石堤，水沫濺上城牆，在磚縫裡留下一道一道白鹼。天上的雲壓得極低，鉛灰色的，從東邊的驪山一直鋪到西邊的渭水橋，縫隙里漏下幾道慘澹的白光，旋即又被滾動的雲層吞沒。長樂宮的飛檐在雨中沉默地翹著，檐角的銅鈴被風撞得亂響，一聲緊似一聲，像在替什麼人催促著什麼。宮道上的積水沒過了腳踝，內侍、宮女冒著雨低頭疾行，沒有人說話，仿佛一開口就會驚碎什麼。寢殿深處，劉邦躺在榻上，呼吸聲粗重而滯澀，像一隻破舊的風箱在拼命地抽動。太醫跪在簾外，額頭貼著地磚，不敢起身。藥碗端來又端走，換了幾茬，他一口也沒有喝。
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頦下一把灰白的鬍鬚蓬亂如草，再沒有當年沛公提劍斬白蛇時的英武氣。呂后坐在榻邊，手邊擱著一碗藥湯，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哀戚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件將要失去的物什。太子劉盈跪在母親身後，面色蒼白，額角沁著細汗，一雙眼睛不住地往榻上瞟，又飛快地移開。
大殿裡靜得只有雨聲。忽然，劉邦睜開了眼睛。那渾濁的目光掃過殿頂，又落在呂后臉上，嘴唇微微動了動：「蕭何……來了沒有？」
呂后俯身道：「已經去傳了。陛下再等一等。」
劉邦輕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窗外又是一陣急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欞上，像撒了一把碎石子。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穿朝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走進來，衣袍下擺滴著水，花白的鬍鬚上掛著雨珠。他跪倒在榻前，連叩了三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陛下，老臣蕭何，奉召來見。」
劉邦側過頭，看見蕭何跪在面前，臉上顯出一點久違的笑意：「起來吧，地上涼。」蕭何卻沒有起身，只往前膝行兩步，湊到榻邊。劉邦伸出枯瘦的手，握住蕭何的手腕。那隻手是涼的，沒有多少力道，但握得很緊，像是要把什麼話通過這隻手傳過來。
「蕭何啊，」劉邦的聲音很輕，「朕年輕的時候，在沛縣做亭長，你瞧不上朕，朕心裡知道。後來朕起兵，你跟著朕走，一走就是半輩子。朕疑過你，關過你，也虧待過你。你怨不怨朕？」
蕭何眼眶一熱，伏下頭去：「陛下說的什麼話。臣與陛下，是同鄉，是故交，是君臣。陛下的疑，是陛下的難處。臣的忍，是臣的本分。何怨之有？」
劉邦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太子怎麼樣？朕看他不像朕。朕老了，怕他坐不穩這把龍椅。」
蕭何道：「太子仁厚，明事理，知進退。陛下留下的社稷，臣會拼死替太子守著。」
劉邦嘴角動了動，像是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他咳得整個人弓起來，臉漲得通紅，幾乎喘不過氣。呂后急忙上前替他抹背，灌了兩口溫水，才慢慢平復。他喘了一會兒，又抓住蕭何的手，一字一字地說：「蕭何，你替朕看好劉家的江山。劉盈若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該說的要說，該擋的要擋。朕在九泉之下，看著你。」他看了一眼呂后，又把目光挪回蕭何臉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朕走了之後，你多擔待些。朝中如果有人不安分，你替朕處置。」
蕭何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悶響：「陛下放心，老臣領旨。老臣在一天，便替陛下守一天。」
劉邦合上眼睛，嘴角殘存著一絲笑意。殿外，雨聲漸歇，烏雲緩緩向東南方向移去，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天空。長樂宮的銅鐘忽然響起，一聲，兩聲，三聲，沉悶而悠長，穿過濕漉漉的宮牆，穿過長安城的街巷，驚起了滿城的鴉群。
劉邦崩了。
劉邦死後，呂后秘不發喪。她連夜召見審食其，密謀盡誅諸將以絕後患。消息不知怎的走漏出去，傳到酇侯府。蕭何正披麻戴孝，聞言猛地站起來，連孝帽都來不及扶正，便趕去見酈商。兩人一合計，由酈商進宮勸說呂后。酈商說：「太后，高帝崩逝四日，不下葬，反而要誅殺諸將。諸將手握重兵，屯駐關中各要害，若聞此信，必定驚懼，說不定相互勾結，反戈一擊。太后想一想，內外交困，到那時候，劉氏江山還守得住嗎？」呂后聽完，沉默了很久，終於打消了主意，發喪舉哀。
蕭何聽到消息的時候，正站在相國府的書房裡，手裡握著一卷《秦律》。他放下竹簡，長長吐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一步，總算穩住了。」窗外，天色已經全黑了，長安城的燈火在夜風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滿天的星子墜落人間。
惠帝即位，大赦天下。
劉盈登基那日，天朗氣清。五月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未央宮的丹陛上，明晃晃的，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蕭何率領百官，山呼萬歲。他伏在地上，聽著少年天子尚顯稚嫩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心裡又酸又沉。太子變成了天子，可這孩子還是那麼瘦，那麼白淨，站在寬廣的殿宇里，像一棵剛剛移栽的樹苗，根還沒扎穩，風一吹就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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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后成了皇太后。她比先前更沉靜，也更讓人摸不透。朝中上下，凡是長眼睛的都看出來了：皇太后不簡單。她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她性子冷，但對朝政的關切超乎尋常。她常常在惠帝召見蕭何之後，將蕭何留下，單獨問話。問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可蕭何知道，她是在看他，也在掂量他。
有一天，呂后在後殿召見蕭何。她坐在窗下的繡榻上，手邊放著一卷竹簡，見他進來也不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相國，坐罷。」蕭何謝過，在錦墩上坐了半邊。呂后放下竹簡，看著他：「哀家有一件事，想問問相國的意思。先帝駕崩，諸王各懷心思。相國看，該不該從宗室中選幾個可靠的人，進京來輔佐天子？」
蕭何心頭一緊。宗室進京，名義是輔佐，實際上是呂后要往長安城裡添自己人。他略一思忖，拱手道：「太后，諸王皆先帝骨血，若召進京來，外有諸侯，內有諸王，社稷恐生不測。老臣以為，不若使諸王各安其國，布恩信，示優撫，天下自然平定。」呂后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卻也沒有發作，只淡淡道：「相國顧慮得是。那就依相國的意思罷。」蕭何退出後殿時，後背已經汗濕了。他知道，呂后不會就這樣放手。
果然，過了幾個月，惠帝元年秋，呂后又提到了封呂氏為侯的事。她在御前輕描淡寫地說：「呂氏子弟追隨先帝，亦有微功。如今天下太平，也該論功行賞。哀家看，封幾個侯，不為過罷？」朝堂上一片寂靜，無人敢接話。惠帝猶豫著看了看蕭何。蕭何出班，跪地奏道：「太后，高帝在世時，曾刑白馬而盟：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今爵位雖不及王，然呂氏封侯，恐與盟約相違。老臣斗膽，請太后三思。」
呂后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沒有看蕭何，只對惠帝說：「相國說盟約，那就不封了罷。哀家不過提一嘴，何必這麼當真。」說完便起身離開了大殿。惠帝看著呂后的背影，又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蕭何，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他伸手扶起蕭何，低聲道：「相國，辛苦你了。」蕭何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輕聲說：「陛下，老臣這把老骨頭，還能替陛下擋幾年。」
朝堂上的暗流，一日比一日洶湧。惠帝二年春，關中各地紛紛上書，說齊國相曹參治理有方，齊國大治。奏疏送到未央宮，惠帝看了，拿給蕭何看，問：「相國覺得，曹參這個人怎麼樣？」蕭何接過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竹簡，沉吟了一會兒，才說：「曹參此人，性如烈火，但與臣同年同鄉，知根知底。他在齊國推行黃老之術，無為而治，百姓安居，確實是棟樑之材。」惠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那年秋天，蕭何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感風寒，他沒當回事，照常入朝理事。可漸漸咳嗽得越來越厲害，胸口發悶，連走路都有些喘。太醫診了脈，只說相國年邁體虛，須靜養數月。蕭何勉強又撐了半個月，終於在一個清晨，起身時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消息傳到宮中，惠帝十分著急，當日便帶了幾名近侍，親自到相國府探病。那時已是深秋，長安城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蕭何躺在榻上，聽見門外傳來車馬的動靜，掙扎著要起來。姬瑤按住他：「陛下親臨，你不可失禮，可你這個樣子，如何起身？」蕭何嘆了口氣：「起不來，也得起。」他讓姬瑤替他披上外衣，勉強靠著引枕坐起來。
惠帝走進內室，看見蕭何面色蠟黃、形容枯槁的樣子，眼眶便是一紅：「相國，你怎病成這樣了？」蕭何拱手道：「勞陛下掛心，老臣不過是偶感風寒，不礙事的。」惠帝在榻邊坐下，握住蕭何的手，那隻手又瘦又涼，他忍不住哽咽：「相國是朕的股肱，你若病倒了，朕便失了依靠。」蕭何搖了搖頭。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在簾外低聲稟報：「陛下，太后也來了。」惠帝眉頭一皺，起身迎了一步。呂后緩步走進來，目光淡淡地掃過蕭何的病容，在惠帝身邊站定：「聽聞相國病重，哀家特來看看。」蕭何拱了拱手：「有勞太后掛念。」呂后沒有坐，只站在榻邊，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開口：「相國，有一句話，哀家不知當問不當問。」蕭何道：「太后請講。」呂后看著他的眼睛：「相國若有不測，何人可以繼任？」
這一問，屋裡的空氣仿佛凝住了。惠帝看了一眼蕭何，又看了一眼呂后，嘴唇動了動，沒有作聲。窗外，一陣秋風吹過，梧桐葉撲簌簌地落在窗台上。蕭何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知臣莫如主。陛下心中若已有合適人選，老臣自當遵從。」他把這個皮球輕輕踢了回去。呂后不接，只淡淡一笑：「哀家是想聽相國的意思。」蕭何緩緩道：「老臣不敢專斷。然以老臣愚見，選相接替，須選一個能守住高帝法度、能安定天下的人。」呂后道：「相國心裡，可有人選？」蕭何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名言，只道：「老臣年老昏聵，唯恐識人不明。還望陛下與太后共決。」呂后看了他半晌，沒有再追問，說了一句「相國好好養病」便走了。
呂后走後，惠帝重新坐到榻邊，握住蕭何的手，低聲說：「相國，現在就咱們君臣二人了。你方才沒有回答太后的話，朕知道你是顧慮。現今你如實告訴朕，你若百歲之後，誰可代你？」蕭何看著惠帝年輕而懇切的臉，心頭一熱。他知道，劉盈雖然仁弱，卻不糊塗。他終於說了實話：「陛下若要臣推薦一人，臣舉曹參。」惠帝眼睛一亮：「曹參何如？」蕭何重重頓首：「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他抬起頭，眼中含淚，「陛下，曹參與臣素來不睦，這是滿朝皆知的事。但臣知此人，心繫國家，不徇私情。他若為相，必守高帝法度，不用更張。臣只有這一句話：蕭規曹隨，天下可安。」惠帝聽了，沉默良久，鄭重地點頭：「朕記下了。」
當夜，蕭何靠在榻上，姬瑤坐在床邊，替他端了一碗熱粥。他喝了兩口，放下碗，忽然笑了。姬瑤問：「笑什麼？」蕭何道：「我笑我自己。半輩子跟曹參不對付，臨了臨了，要把相位交給他。他若知道我舉薦他，還不知怎麼笑話我呢。」姬瑤也笑了：「他不會笑話你。他心裡，其實一直敬你。」蕭何道：「我知道。我也敬他。」他望向窗外，月色灑在院中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像是鍍了一層銀。他忽然又說：「瑤娘，我做了大半輩子相國，臨到要退下來了，才覺得這官位，其實沒什麼捨不得的。捨不得的是，身後那一片百姓的日子。」姬瑤輕輕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曹參接得住。」
數日後，蕭何拖著病體，親自寫了一封奏疏。他筆力依然穩正，一字一句，懇切平實，舉薦曹參自代，並請求卸去相國之任，歸家養病。奏疏遞上去，惠帝允准，又親下詔書，召齊國相曹參入京。
消息傳到臨淄時，曹參正在齊王府的後園裡飲酒。他端著酒樽，聽完使者宣讀的詔書，半天沒有作聲。使者小心翼翼地問：「相國，陛下請您即日動身——」曹參放下酒樽，站起來，望向西邊的天際，那裡雲霞絢爛，像一片燃燒的火海。他罵了一句：「這個老蕭，連病重了也要算計我。」可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命人收拾行裝，第二天一早，便輕車簡從，只帶了幾個隨從，連夜向長安趕去。
十日後，曹參抵達長安。他沒有先去未央宮拜印，而是直奔蕭府。門吏通報進去的時候，蕭何正半躺在床上，聽姬瑤念一段《道德經》。他聽說曹參到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個急脾氣，連印都等不及領，倒先來看我這把老骨頭了。」他讓姬瑤替他理了理衣冠，強撐著要坐起來。
曹參大步走進內室，風塵僕僕，粗獷的臉上還帶著一路的塵色。他站在榻前，低頭看著蕭何消瘦的樣子，看了半晌，忽然開口：「老蕭，你還沒死啊？」蕭何笑了一下：「你來了，我就不急著死了。」曹參罵了一句：「你倒是嘴硬。」他伸手拉過一張凳子，在榻邊坐下來，一撩袍角，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裡喝酒。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說話。
窗外的風很輕，秋末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一道淡金色的光紋。過了很久，曹參啞著嗓子道：「你為什麼要薦我？你就不怕我記仇，把你那些法度全改了？」蕭何搖搖頭：「你不會。」曹參挑眉：「哦？你倒篤定。」蕭何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你我在沛縣起兵多年，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你性子急，可你從不做糊塗事。你在齊國這些年，推行黃老，與民休息，齊國百姓都念你的好。天下需要的，正是你這樣的相國——不是要開拓什麼新天地，而是要守住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曹參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來：「你知道，我不如你。你能從無到有，定下九章律，把天下治理得有條有理。我只是一個守成的人。」蕭何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住曹參的手腕：「守成，便是最大的功勞。天下打了這麼多年仗，百姓已經經不起折騰了。你若真想謝我，便好好守著這些規矩，讓百姓安安生生過幾年太平日子。」
曹參望著蕭何枯瘦的手，喉頭滾動了一下，半晌沒有說話。他忽然站起身來，在屋內走了兩步，像是在消化什麼。然後他又轉回來，重新坐下，低聲道：「老蕭，說實話，我一路進京，心裡想的是，到了長安，一定要把你這套東西好好翻一翻，該改的改，該動的動，叫你瞧瞧我的本事。可是方才聽你這幾句話，我忽然改了主意。你那套東西，動不得。天下初定，就像一塊剛凝住的薄冰，輕輕一碰就碎了。我也不動了。」他說著，拱了拱手，「你安心養病。你的法度，我替你守著。」
蕭何眼圈微微一熱，欠身還了一禮：「曹兄，有你這句話，我便沒有憾了。」兩人相視一笑，多年來的種種芥蒂，仿佛就在這相視一笑里化成了青煙。
臨別時，曹參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欲言又止。蕭何問：「還有事？」曹參哼了一聲：「沒什麼。就是想告訴你，我們沛縣出來的人，誰都不欠誰的。你欠我的那份酒，等你好了，還我便是。」蕭何笑了：「好。一言為定。」
曹參走了。姬瑤端著藥進來，看見蕭何靠在榻上，臉上還帶著笑意。她問：「他跟你說什麼了？你高興成這樣。」蕭何接過藥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他說要我還他一頓酒。」姬瑤輕輕一笑：「那你可要快點好起來，不然酒帳越欠越多。」蕭何望著窗外，金色的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光暈：「是啊，要快點好起來。」
曹參入朝拜相國。他果然沒有食言。上任之後，朝中一切制度，盡依蕭何舊規，沒有更改一條律令，沒有增添一項賦稅。他每日飲酒，不理細務。朝廷里有人私下議論：「這新相國哪裡是來當丞相的，分明是來養老的。」話傳到惠帝耳中，惠帝心中不安，便召曹參來問。曹參摘下冠帽，跪在地上，從容答道：「陛下自問，您的聖明比先帝何如？」惠帝道：「朕怎敢與先帝相比。」曹參又問：「陛下看臣，比蕭相國何如？」惠帝道：「卿似不及蕭相國。」曹參拜道：「陛下說得極是。既然陛下不如先帝，臣不如蕭相國，那麼先帝與蕭相國定下的規矩，我們照做便是，又何必去改變呢？」惠帝恍然大悟，點頭嘆道：「善。」此事傳開，長安城裡的老人們都說：「蕭相國定法，曹相國守法，這是咱們大漢百姓的福氣。」
蕭何聽到曹參這番話時，已經是初冬了。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他倚在榻上，聽完門客轉述，靜靜地笑了。他望著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樹上的葉子早已落盡，可枝椏之間，隱約已可見來年新芽的苞點。姬瑤端了一碗溫熱的米粥進來，見他出神，便輕聲問：「看什麼呢？」蕭何道：「看春天。」姬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冬日高遠的天空，什麼也沒有。她沒有再問，只把粥碗放到他手裡。蕭何低頭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米香裡帶著一股暖意。他又抬頭望向窗外，陽光落在他的眉眼間，照出那些深刻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四季風霜。
這正是：
長樂雨寒遺詔在，未央燈暗老臣心。
曹公入相蕭規立，肝膽相托照古今。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劉邦駕崩蕭何輔政
惠帝即位曹參繼相
漢十二年四月，長安城的春色還沒有來得及鋪開，便被一場倒春寒澆得七零八落。渭水暴漲，渾黃的浪頭拍打著城根下的石堤，水沫濺上城牆，在磚縫裡留下一道一道白鹼。天上的雲壓得極低，鉛灰色的，從東邊的驪山一直鋪到西邊的渭水橋，縫隙里漏下幾道慘澹的白光，旋即又被滾動的雲層吞沒。長樂宮的飛檐在雨中沉默地翹著，檐角的銅鈴被風撞得亂響，一聲緊似一聲，像在替什麼人催促著什麼。宮道上的積水沒過了腳踝，內侍、宮女冒著雨低頭疾行，沒有人說話，仿佛一開口就會驚碎什麼。寢殿深處，劉邦躺在榻上，呼吸聲粗重而滯澀，像一隻破舊的風箱在拼命地抽動。太醫跪在簾外，額頭貼著地磚，不敢起身。藥碗端來又端走，換了幾茬，他一口也沒有喝。
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頦下一把灰白的鬍鬚蓬亂如草，再沒有當年沛公提劍斬白蛇時的英武氣。呂后坐在榻邊，手邊擱著一碗藥湯，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哀戚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件將要失去的物什。太子劉盈跪在母親身後，面色蒼白，額角沁著細汗，一雙眼睛不住地往榻上瞟，又飛快地移開。
大殿裡靜得只有雨聲。忽然，劉邦睜開了眼睛。那渾濁的目光掃過殿頂，又落在呂后臉上，嘴唇微微動了動：「蕭何……來了沒有？」
呂后俯身道：「已經去傳了。陛下再等一等。」
劉邦輕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窗外又是一陣急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欞上，像撒了一把碎石子。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穿朝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走進來，衣袍下擺滴著水，花白的鬍鬚上掛著雨珠。他跪倒在榻前，連叩了三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陛下，老臣蕭何，奉召來見。」
劉邦側過頭，看見蕭何跪在面前，臉上顯出一點久違的笑意：「起來吧，地上涼。」蕭何卻沒有起身，只往前膝行兩步，湊到榻邊。劉邦伸出枯瘦的手，握住蕭何的手腕。那隻手是涼的，沒有多少力道，但握得很緊，像是要把什麼話通過這隻手傳過來。
「蕭何啊，」劉邦的聲音很輕，「朕年輕的時候，在沛縣做亭長，你瞧不上朕，朕心裡知道。後來朕起兵，你跟著朕走，一走就是半輩子。朕疑過你，關過你，也虧待過你。你怨不怨朕？」
蕭何眼眶一熱，伏下頭去：「陛下說的什麼話。臣與陛下，是同鄉，是故交，是君臣。陛下的疑，是陛下的難處。臣的忍，是臣的本分。何怨之有？」
劉邦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太子怎麼樣？朕看他不像朕。朕老了，怕他坐不穩這把龍椅。」
蕭何道：「太子仁厚，明事理，知進退。陛下留下的社稷，臣會拼死替太子守著。」
劉邦嘴角動了動，像是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他咳得整個人弓起來，臉漲得通紅，幾乎喘不過氣。呂后急忙上前替他抹背，灌了兩口溫水，才慢慢平復。他喘了一會兒，又抓住蕭何的手，一字一字地說：「蕭何，你替朕看好劉家的江山。劉盈若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該說的要說，該擋的要擋。朕在九泉之下，看著你。」他看了一眼呂后，又把目光挪回蕭何臉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朕走了之後，你多擔待些。朝中如果有人不安分，你替朕處置。」
蕭何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悶響：「陛下放心，老臣領旨。老臣在一天，便替陛下守一天。」
劉邦合上眼睛，嘴角殘存著一絲笑意。殿外，雨聲漸歇，烏雲緩緩向東南方向移去，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天空。長樂宮的銅鐘忽然響起，一聲，兩聲，三聲，沉悶而悠長，穿過濕漉漉的宮牆，穿過長安城的街巷，驚起了滿城的鴉群。
劉邦崩了。
劉邦死後，呂后秘不發喪。她連夜召見審食其，密謀盡誅諸將以絕後患。消息不知怎的走漏出去，傳到酇侯府。蕭何正披麻戴孝，聞言猛地站起來，連孝帽都來不及扶正，便趕去見酈商。兩人一合計，由酈商進宮勸說呂后。酈商說：「太后，高帝崩逝四日，不下葬，反而要誅殺諸將。諸將手握重兵，屯駐關中各要害，若聞此信，必定驚懼，說不定相互勾結，反戈一擊。太后想一想，內外交困，到那時候，劉氏江山還守得住嗎？」呂后聽完，沉默了很久，終於打消了主意，發喪舉哀。
蕭何聽到消息的時候，正站在相國府的書房裡，手裡握著一卷《秦律》。他放下竹簡，長長吐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一步，總算穩住了。」窗外，天色已經全黑了，長安城的燈火在夜風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滿天的星子墜落人間。
惠帝即位，大赦天下。
劉盈登基那日，天朗氣清。五月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未央宮的丹陛上，明晃晃的，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蕭何率領百官，山呼萬歲。他伏在地上，聽著少年天子尚顯稚嫩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心裡又酸又沉。太子變成了天子，可這孩子還是那麼瘦，那麼白淨，站在寬廣的殿宇里，像一棵剛剛移栽的樹苗，根還沒扎穩，風一吹就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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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后成了皇太后。她比先前更沉靜，也更讓人摸不透。朝中上下，凡是長眼睛的都看出來了：皇太后不簡單。她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她性子冷，但對朝政的關切超乎尋常。她常常在惠帝召見蕭何之後，將蕭何留下，單獨問話。問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可蕭何知道，她是在看他，也在掂量他。
有一天，呂后在後殿召見蕭何。她坐在窗下的繡榻上，手邊放著一卷竹簡，見他進來也不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相國，坐罷。」蕭何謝過，在錦墩上坐了半邊。呂后放下竹簡，看著他：「哀家有一件事，想問問相國的意思。先帝駕崩，諸王各懷心思。相國看，該不該從宗室中選幾個可靠的人，進京來輔佐天子？」
蕭何心頭一緊。宗室進京，名義是輔佐，實際上是呂后要往長安城裡添自己人。他略一思忖，拱手道：「太后，諸王皆先帝骨血，若召進京來，外有諸侯，內有諸王，社稷恐生不測。老臣以為，不若使諸王各安其國，布恩信，示優撫，天下自然平定。」呂后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卻也沒有發作，只淡淡道：「相國顧慮得是。那就依相國的意思罷。」蕭何退出後殿時，後背已經汗濕了。他知道，呂后不會就這樣放手。
果然，過了幾個月，惠帝元年秋，呂后又提到了封呂氏為侯的事。她在御前輕描淡寫地說：「呂氏子弟追隨先帝，亦有微功。如今天下太平，也該論功行賞。哀家看，封幾個侯，不為過罷？」朝堂上一片寂靜，無人敢接話。惠帝猶豫著看了看蕭何。蕭何出班，跪地奏道：「太后，高帝在世時，曾刑白馬而盟：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今爵位雖不及王，然呂氏封侯，恐與盟約相違。老臣斗膽，請太后三思。」
呂后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沒有看蕭何，只對惠帝說：「相國說盟約，那就不封了罷。哀家不過提一嘴，何必這麼當真。」說完便起身離開了大殿。惠帝看著呂后的背影，又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蕭何，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他伸手扶起蕭何，低聲道：「相國，辛苦你了。」蕭何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輕聲說：「陛下，老臣這把老骨頭，還能替陛下擋幾年。」
朝堂上的暗流，一日比一日洶湧。惠帝二年春，關中各地紛紛上書，說齊國相曹參治理有方，齊國大治。奏疏送到未央宮，惠帝看了，拿給蕭何看，問：「相國覺得，曹參這個人怎麼樣？」蕭何接過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竹簡，沉吟了一會兒，才說：「曹參此人，性如烈火，但與臣同年同鄉，知根知底。他在齊國推行黃老之術，無為而治，百姓安居，確實是棟樑之材。」惠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那年秋天，蕭何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感風寒，他沒當回事，照常入朝理事。可漸漸咳嗽得越來越厲害，胸口發悶，連走路都有些喘。太醫診了脈，只說相國年邁體虛，須靜養數月。蕭何勉強又撐了半個月，終於在一個清晨，起身時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消息傳到宮中，惠帝十分著急，當日便帶了幾名近侍，親自到相國府探病。那時已是深秋，長安城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蕭何躺在榻上，聽見門外傳來車馬的動靜，掙扎著要起來。姬瑤按住他：「陛下親臨，你不可失禮，可你這個樣子，如何起身？」蕭何嘆了口氣：「起不來，也得起。」他讓姬瑤替他披上外衣，勉強靠著引枕坐起來。
惠帝走進內室，看見蕭何面色蠟黃、形容枯槁的樣子，眼眶便是一紅：「相國，你怎病成這樣了？」蕭何拱手道：「勞陛下掛心，老臣不過是偶感風寒，不礙事的。」惠帝在榻邊坐下，握住蕭何的手，那隻手又瘦又涼，他忍不住哽咽：「相國是朕的股肱，你若病倒了，朕便失了依靠。」蕭何搖了搖頭。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在簾外低聲稟報：「陛下，太后也來了。」惠帝眉頭一皺，起身迎了一步。呂后緩步走進來，目光淡淡地掃過蕭何的病容，在惠帝身邊站定：「聽聞相國病重，哀家特來看看。」蕭何拱了拱手：「有勞太后掛念。」呂后沒有坐，只站在榻邊，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開口：「相國，有一句話，哀家不知當問不當問。」蕭何道：「太后請講。」呂后看著他的眼睛：「相國若有不測，何人可以繼任？」
這一問，屋裡的空氣仿佛凝住了。惠帝看了一眼蕭何，又看了一眼呂后，嘴唇動了動，沒有作聲。窗外，一陣秋風吹過，梧桐葉撲簌簌地落在窗台上。蕭何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知臣莫如主。陛下心中若已有合適人選，老臣自當遵從。」他把這個皮球輕輕踢了回去。呂后不接，只淡淡一笑：「哀家是想聽相國的意思。」蕭何緩緩道：「老臣不敢專斷。然以老臣愚見，選相接替，須選一個能守住高帝法度、能安定天下的人。」呂后道：「相國心裡，可有人選？」蕭何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名言，只道：「老臣年老昏聵，唯恐識人不明。還望陛下與太后共決。」呂后看了他半晌，沒有再追問，說了一句「相國好好養病」便走了。
呂后走後，惠帝重新坐到榻邊，握住蕭何的手，低聲說：「相國，現在就咱們君臣二人了。你方才沒有回答太后的話，朕知道你是顧慮。現今你如實告訴朕，你若百歲之後，誰可代你？」蕭何看著惠帝年輕而懇切的臉，心頭一熱。他知道，劉盈雖然仁弱，卻不糊塗。他終於說了實話：「陛下若要臣推薦一人，臣舉曹參。」惠帝眼睛一亮：「曹參何如？」蕭何重重頓首：「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他抬起頭，眼中含淚，「陛下，曹參與臣素來不睦，這是滿朝皆知的事。但臣知此人，心繫國家，不徇私情。他若為相，必守高帝法度，不用更張。臣只有這一句話：蕭規曹隨，天下可安。」惠帝聽了，沉默良久，鄭重地點頭：「朕記下了。」
當夜，蕭何靠在榻上，姬瑤坐在床邊，替他端了一碗熱粥。他喝了兩口，放下碗，忽然笑了。姬瑤問：「笑什麼？」蕭何道：「我笑我自己。半輩子跟曹參不對付，臨了臨了，要把相位交給他。他若知道我舉薦他，還不知怎麼笑話我呢。」姬瑤也笑了：「他不會笑話你。他心裡，其實一直敬你。」蕭何道：「我知道。我也敬他。」他望向窗外，月色灑在院中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像是鍍了一層銀。他忽然又說：「瑤娘，我做了大半輩子相國，臨到要退下來了，才覺得這官位，其實沒什麼捨不得的。捨不得的是，身後那一片百姓的日子。」姬瑤輕輕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曹參接得住。」
數日後，蕭何拖著病體，親自寫了一封奏疏。他筆力依然穩正，一字一句，懇切平實，舉薦曹參自代，並請求卸去相國之任，歸家養病。奏疏遞上去，惠帝允准，又親下詔書，召齊國相曹參入京。
消息傳到臨淄時，曹參正在齊王府的後園裡飲酒。他端著酒樽，聽完使者宣讀的詔書，半天沒有作聲。使者小心翼翼地問：「相國，陛下請您即日動身——」曹參放下酒樽，站起來，望向西邊的天際，那裡雲霞絢爛，像一片燃燒的火海。他罵了一句：「這個老蕭，連病重了也要算計我。」可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命人收拾行裝，第二天一早，便輕車簡從，只帶了幾個隨從，連夜向長安趕去。
十日後，曹參抵達長安。他沒有先去未央宮拜印，而是直奔蕭府。門吏通報進去的時候，蕭何正半躺在床上，聽姬瑤念一段《道德經》。他聽說曹參到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個急脾氣，連印都等不及領，倒先來看我這把老骨頭了。」他讓姬瑤替他理了理衣冠，強撐著要坐起來。
曹參大步走進內室，風塵僕僕，粗獷的臉上還帶著一路的塵色。他站在榻前，低頭看著蕭何消瘦的樣子，看了半晌，忽然開口：「老蕭，你還沒死啊？」蕭何笑了一下：「你來了，我就不急著死了。」曹參罵了一句：「你倒是嘴硬。」他伸手拉過一張凳子，在榻邊坐下來，一撩袍角，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裡喝酒。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說話。
窗外的風很輕，秋末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一道淡金色的光紋。過了很久，曹參啞著嗓子道：「你為什麼要薦我？你就不怕我記仇，把你那些法度全改了？」蕭何搖搖頭：「你不會。」曹參挑眉：「哦？你倒篤定。」蕭何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你我在沛縣起兵多年，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你性子急，可你從不做糊塗事。你在齊國這些年，推行黃老，與民休息，齊國百姓都念你的好。天下需要的，正是你這樣的相國——不是要開拓什麼新天地，而是要守住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曹參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來：「你知道，我不如你。你能從無到有，定下九章律，把天下治理得有條有理。我只是一個守成的人。」蕭何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住曹參的手腕：「守成，便是最大的功勞。天下打了這麼多年仗，百姓已經經不起折騰了。你若真想謝我，便好好守著這些規矩，讓百姓安安生生過幾年太平日子。」
曹參望著蕭何枯瘦的手，喉頭滾動了一下，半晌沒有說話。他忽然站起身來，在屋內走了兩步，像是在消化什麼。然後他又轉回來，重新坐下，低聲道：「老蕭，說實話，我一路進京，心裡想的是，到了長安，一定要把你這套東西好好翻一翻，該改的改，該動的動，叫你瞧瞧我的本事。可是方才聽你這幾句話，我忽然改了主意。你那套東西，動不得。天下初定，就像一塊剛凝住的薄冰，輕輕一碰就碎了。我也不動了。」他說著，拱了拱手，「你安心養病。你的法度，我替你守著。」
蕭何眼圈微微一熱，欠身還了一禮：「曹兄，有你這句話，我便沒有憾了。」兩人相視一笑，多年來的種種芥蒂，仿佛就在這相視一笑里化成了青煙。
臨別時，曹參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欲言又止。蕭何問：「還有事？」曹參哼了一聲：「沒什麼。就是想告訴你，我們沛縣出來的人，誰都不欠誰的。你欠我的那份酒，等你好了，還我便是。」蕭何笑了：「好。一言為定。」
曹參走了。姬瑤端著藥進來，看見蕭何靠在榻上，臉上還帶著笑意。她問：「他跟你說什麼了？你高興成這樣。」蕭何接過藥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他說要我還他一頓酒。」姬瑤輕輕一笑：「那你可要快點好起來，不然酒帳越欠越多。」蕭何望著窗外，金色的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光暈：「是啊，要快點好起來。」
曹參入朝拜相國。他果然沒有食言。上任之後，朝中一切制度，盡依蕭何舊規，沒有更改一條律令，沒有增添一項賦稅。他每日飲酒，不理細務。朝廷里有人私下議論：「這新相國哪裡是來當丞相的，分明是來養老的。」話傳到惠帝耳中，惠帝心中不安，便召曹參來問。曹參摘下冠帽，跪在地上，從容答道：「陛下自問，您的聖明比先帝何如？」惠帝道：「朕怎敢與先帝相比。」曹參又問：「陛下看臣，比蕭相國何如？」惠帝道：「卿似不及蕭相國。」曹參拜道：「陛下說得極是。既然陛下不如先帝，臣不如蕭相國，那麼先帝與蕭相國定下的規矩，我們照做便是，又何必去改變呢？」惠帝恍然大悟，點頭嘆道：「善。」此事傳開，長安城裡的老人們都說：「蕭相國定法，曹相國守法，這是咱們大漢百姓的福氣。」
蕭何聽到曹參這番話時，已經是初冬了。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他倚在榻上，聽完門客轉述，靜靜地笑了。他望著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樹上的葉子早已落盡，可枝椏之間，隱約已可見來年新芽的苞點。姬瑤端了一碗溫熱的米粥進來，見他出神，便輕聲問：「看什麼呢？」蕭何道：「看春天。」姬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冬日高遠的天空，什麼也沒有。她沒有再問，只把粥碗放到他手裡。蕭何低頭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米香裡帶著一股暖意。他又抬頭望向窗外，陽光落在他的眉眼間，照出那些深刻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四季風霜。
這正是：
長樂雨寒遺詔在，未央燈暗老臣心。
曹公入相蕭規立，肝膽相托照古今。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