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造律奠定漢制 叔孫通制禮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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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回

  蕭何造律奠定漢制

  叔孫通制禮興文教

  漢五年深秋,洛陽城的雨下了整整半個月。

  雨水順著丞相府後堂的屋檐淌下來,在青石階上敲出密密匝匝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鼓點,一聲接一聲,沒有停歇的意思。蕭何坐在案前,面前的漆案上堆滿了竹簡,一捆一捆,用朽爛的麻繩扎著,有些竹簡上的漆字已經斑駁,要湊到燭火邊才能辨認。他的指腹從一片片冰涼的竹片上滑過,那些筆畫瘦硬的小篆像一排排枯骨,沉默地躺在那裡,等著他一個一個地辨認、斟酌、取捨。

  門帘被掀開,周成抱著一隻漆木箱進來,帶進一股潮濕的寒氣。他放下箱子,學著秦人的樣子將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又一卷卷竹簡:「丞相,這是從咸陽舊宮的廷尉府庫中運來的最後一批。連同前幾日送到的,一共六十二箱,三萬餘卷。」

  蕭何沒有抬頭,只「嗯」了一聲。他的手指停在竹簡上的一行字上——那是《田律》中的一條:「盜採人桑葉不滿一錢者,黥為城旦。」他盯著「黥」字看了很久,燭火在他眼底跳動,那字的筆畫像一條蜷曲的蛇,蜇得他眼睛微微發澀。

  「三萬餘卷,」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連日熬夜的沙啞,「秦人用法,細到連一片桑葉都不放過。可秦亡了,這些律條卻還在。」他抬起頭,望著周成,「你說,這是為什麼?」

  周成想了想,小心答道:「因為法太苛?」

  「因為法只用來治民,不用來治國。」蕭何輕輕放下那捲竹簡,「秦人把法當成了鞭子,抽得天下人皮開肉綻,可鞭子抽不出一粒糧食,也抽不出一座長城。等到天下人疼得受不住了,就會折斷這根鞭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幕茫茫,洛陽城的屋脊在雨中像一群伏臥的巨獸。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案前,提起筆,在一方新削好的空白竹簡上寫下一行字:「盜採桑葉,按值論罰,不及黥刑。」

  周成湊過來看,遲疑道:「丞相這就要動手改了?」

  「改。」蕭何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落在地上,「三章之法太簡,不足以御奸;秦法又太苛,不能用之於民。我們大漢要立自己的法——從今夜起,叫上府中所有能讀簡的幕僚,把這六十二箱秦律一卷一捲地過。宜於時者取之,苛於民者去之,缺者補之。」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燈不許滅。」

  當夜,丞相府後堂燈火通明。蕭何把幕僚分成六組,按秦律的篇目逐卷研讀。他親自坐鎮,一卷一捲地看,一條一條地批。燭火燃了又剪,剪了又燃,窗外的雨聲從深夜一直響到黎明。

  一個年輕的幕僚指著簡上的一行字,眉頭幾乎擰成一團:「丞相,這一條——『一人有罪,三族連坐』,秦法族誅,父族、母族、妻族一併論死。這……」

  「劃掉。」蕭何頭也不抬,「一人做事一人當。連坐之刑,只誅其身,不及其餘。」

  「可秦人以連坐而令民相伺,若去掉……」

  「秦人以連坐而失民心。」蕭何抬眼,目光清冽,「我漢家不學這個。」

  幕僚默然,低頭一筆划去。另一個幕僚又指著一條:「丞相,這條《廄律》說,驛馬瘦死者,主管吏要罰二甲。可若是道路泥濘、馬匹病老呢?」

  「改。」蕭何的聲音低沉而果斷,「『非因公事,私乘驛馬者,坐贓論;死損非主者罪,勿論。』」他停了停,像是自言自語,「法要讓人能活,而不是讓人動輒得咎。」

  秋雨連綿了半月,後堂的燈火便亮了半月。六十二箱秦律竹簡漸漸從案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卷新寫的漢律竹簡。那些新簡上的墨跡還未乾透,筆畫端方,一筆一畫都透著審慎和鄭重。

  這一日,姬瑤來了。

  她仍是那一身青衣,提著一個精巧的竹編小箱,款款走進後堂。蕭何正伏案疾書,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眼底掠過一絲訝異:「你……」

  「我聽說丞相在造律,」姬瑤將小箱擱在案邊,淡淡一笑,「特來幫把手。我懂些各國文字,秦簡上的篆字,多半能識。那些幕僚先生們雖通經史,於秦代官府文書的俗寫,未必如我這般熟稔。」

  蕭何看著她,許久,輕聲道:「有勞了。」

  姬瑤便在他對面坐下,打開小箱,取出一刀竹簡、一支細筆。她識篆字極快,往往蕭何念一句,她已寫好數行。兩人相對而坐,燈下運筆,竟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雨聲漸漸小了。夜風從窗隙里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姬瑤忽然停了筆,指尖輕輕按在一行字上:「丞相,這一條,《賊律》——『凡毆父母者,黥為城旦;凡告父母者,梟首。』」

  蕭何抬眼看她:「你覺著不妥?」

  「秦法以嚴刑威嚇孝道,子女稍有觸犯,便是黥刑、便是死罪。可孝道一事,原在人心,不在刀鋸。」姬瑤的目光平靜,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著,「我提議,增設一條——『矜老憐幼』。凡年七十以上、十歲以下,法從輕論;子孫供養有缺者,由鄉官教化,三犯而後刑。如此,則孝道不以恐怖馭之,而以仁心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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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何凝視著她。燭火在她眸中跳動,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媚態,只有一種澄澈的、近乎執拗的認真。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沛縣,那個尚是少女的姬瑤,站在縣衙的檔案庫里,一本一本地為他翻找舊簡的情形。原來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是那個姬瑤。

  他低頭,在竹簡上添了一行字:「年七十以上、十歲以下,矜老憐幼,法從輕論。」

  姬瑤的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又一夜,兩人校到《廄律》,姬瑤忽然問:「丞相,你可知秦人亡國,亡在何處?」

  「苛法失民心。」

  「不止。」姬瑤搖頭,「秦人車隊傳送軍報,一道軍令從咸陽傳到上郡,要走整整十七日。長城上的士卒凍餓而死,咸陽的荔枝卻還在一筐筐地運。秦不是亡於『法』太少,而是亡於『法』太密——密到沒有人再去想一想,這道法,到底是為了誰而立的。」

  蕭何的筆停在半空。他望著她,良久,輕聲道:「所以你我要立的,不是『更多的法』,而是『對的法』。」

  「正是。」姬瑤點頭,「法者,所以便百姓也,非所以苦百姓也。」

  蕭何默然,提筆在《廄》律的簡尾添了一行小字:「驛傳之制,以速為本,以民為念,毋得勞民傷財。」

  窗外,雨聲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灑在堆滿竹簡的案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蕭何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忽然道:「姬瑤,你說這九章律定下之後,後人會怎麼用?」

  姬瑤想了想,輕聲道:「若後人守之,則民以寧一;若後人改之,則要看改成什麼。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丞相今日定的不是一成不變的條條框框,而是一種『顜若畫一』的風骨。」

  「顜若畫一……」蕭何默念這四個字,眼底浮起一絲複雜的光,「這四個字,比九章律本身還重。」

  數日後,雨過天晴。洛陽城的秋陽照在後堂的廊下,暖融融的。蕭何正在案前推敲《戶》律中賦稅徵收的條目,門外人來報:「丞相,博士叔孫通求見。」

  蕭何放下筆:「快請。」

  叔孫通穿一身嶄新儒袍,戴進賢冠,鬚髮皆白而面色紅潤。他進得門來,先環顧滿室竹簡,又深深一揖:「丞相造律,通聞之不勝欽佩。」

  蕭何還禮,親自斟了一爵熱酒遞過去:「叔孫先生此來,不是只來誇我的吧?」

  叔孫通接過酒爵,啜了一口,笑道:「丞相快人快語。通此來,是想與丞相論一論『禮法並用』的道理。」

  蕭何神情一肅,在案邊坐下:「願聞其詳。」

  叔孫通放下酒爵,正色道:「法者,禁於已然之後;禮者,禁於將然之前。丞相造律,是給天下一個『不敢』。可皇帝新立,群臣皆起於草莽,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單靠律令,壓不住這群打天下的弟兄。漢家若要長治久安,還需『禮』與『法』並用。」

  蕭何目光微動:「先生之意,是要制朝儀?」

  「正是。」叔孫通眼中精光一閃,「高帝悉去秦苛儀法,為簡易。然簡易太過,則尊卑不分、君臣無序。通願征魯諸生,與通之弟子共起朝儀——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通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

  蕭何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先生此法,與我所造之律,可有衝突?」

  叔孫通笑了:「何衝突之有?律以誅惡,禮以勸善。律是骨架,禮是衣裳。骨架立則人不傾,衣裳彰則國乃容。丞相造律,通制朝儀,皆是替高帝立萬年之基。」

  蕭何凝視他良久,忽然大笑:「好一個『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先生此言,與我所想,實為表里。」他起身,親手為叔孫通又斟了一爵酒,「先生制禮,何需問我?只管去辦。高帝那裡,我去說。」

  叔孫通接過酒爵,一飲而盡,長揖:「丞相胸襟,通佩服之至。」

  叔孫通去後,蕭何獨坐燈下,思緒萬千。他鋪開一方帛,提筆寫道:「禮法並用,國之兩翼也。律令所以定是非於已然之後,朝儀所以正尊卑於未然之前。二者並行,天下可安。」

  寫罷,他喚來周成:「將此文送交張蒼張大人處。連同《九章律》的初稿,請他一併核定章程。」

  張蒼彼時正受命「定章程」,掌管天下的度量衡、律歷、財政核算。不數日,張蒼回文,對《九章律》初稿大加讚賞,只在《戶》律的賦稅條目上作了些許修訂,使之與度量衡的新制相合。又數日,韓信那邊也傳來消息——「申軍法」一事,已依《九章律》中的《興》《廄》二律為骨幹,重定漢軍法令。

  至此,蕭何、叔孫通、張蒼、韓信,四人各司其職,如四根巨柱,撐起了漢家初立的堂廟。

  這一日,秋高氣爽。蕭何正在後堂校訂《九章律》的最後幾卷,姬瑤匆匆進來,手中拿著一卷帛書:「丞相,你看這個。」

  蕭何接過,展開一看,是《尉律》的草稿。姬瑤指著其中一行字:「『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丞相,這一條,是你加的?」

  蕭何點頭:「正是。秦人統一文字,用小篆;然天下方亂,各國文字雜用,文書往來多有不便。我漢家要想『文書御天下』,必先統一文字、培養書史。故而立此一條——凡十七歲以上的學童,能背誦默寫九千字以上,方得為史;再以六體——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試之,最優者為尚書、御史之屬。」

  姬瑤細細讀了兩遍,眼中漸漸浮起一層亮光:「丞相,這一條,看似是選吏之法,實則……是興文教之根。」

  「哦?」

  「試想,」姬瑤侃侃而談,「九千字,並非一日可成。學童須從八歲入小學,習六書,十年方有所成。如此一來,天下百姓,必重識字、重讀書、重書法。久而久之,文教自興,禮樂自起。丞相這一條,表面是律,內里卻是——興文教之令。」

  蕭何默然,許久,輕聲道:「被你看穿了。」

  姬瑤微微一笑:「丞相用心之苦,豈是常人所知?」她頓了頓,又道,「我聽說,丞相的書法,在沛縣時便頗有聲名。這一條立下,天下書家必以丞相為宗。後世論起漢家書法之源,必溯及丞相今日這一筆。」

  蕭何搖頭笑了:「書法之事,不過是文書的副產品罷了。真正要緊的,是讓『字』成為一種規矩,一種可考、可核、可傳的規矩。字正,則文正;文正,則法正;法正,則國正。」

  姬瑤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秋風從窗口吹進來,案上的竹簡被吹得微微翻動。蕭何低頭,又提起筆,在帛書上緩緩添了一行小字:「書史者,國之手足也。字不正則文不暢,文不暢則政不通。故以試字而擇吏,以正字而正政。」

  他放下筆,望著窗外。洛陽城頭,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飛過。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沛縣,自己坐在縣衙那間狹小的文書房裡,一筆一筆地核對帳冊。那時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用自己的筆,為一個帝國寫下最初的法度。

  「以文書御天下……」他低聲念著,聲音輕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王充若在,或許會懂。」

  姬瑤沒聽清:「丞相說什麼?」

  蕭何搖搖頭,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一口飲盡,澀意順著舌尖蔓延開來。

  這年冬天,《九章律》終於成稿。

  蕭何捧著那九卷新寫的漢律,步入劉邦的臨時行宮。劉邦正在殿中烤火,聽罷呈報,一盞茶放在案上,沒有喝,只是慢慢翻開竹簡。窗外北風呼嘯,殿內炭火紅通通的,映在劉邦的臉上。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盜》《賊》《囚》《捕》《雜》《具》六篇時,他點了點頭;翻到新增的《戶》《興》《廄》三篇時,他停了停,抬眼看了蕭何一眼。蕭何垂手而立,沒有說一句話。

  劉邦繼續往後翻。看到「矜老憐幼」一條時,他的手指在竹簡上停住了。許久,他抬起頭:「蕭何,這一條是誰加的?」

  「是臣與一位友人共同斟酌的。」蕭何低聲道,「陛下若覺不妥,臣可以刪去。」

  「不。」劉邦搖了搖頭,又看了那行字一會兒,忽然笑了,「留著。朕是老百姓出身,知道老人和孩子的難處。這一條,寫得好。」

  他合上竹簡,站起身來,拍了拍蕭何的肩膀:「自古打天下靠刀槍,治天下靠規矩。你替朕立的這九章律,就是大漢的規矩。」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下來,「朕讓天下人活了,你讓天下人服了。蕭何,你有大功於社稷。」

  蕭何伏地:「臣,不敢負陛下之託。」

  《九章律》頒行之日,洛陽城裡罕見地出了太陽。市井街巷,百姓爭相傳抄律文。一個老塾師坐在城門口的石墩上,面前圍著一圈人,他捧著新律,大聲念著:「……凡年七十以上、十歲以下,法從輕論……」

  一個白髮老翁聽到這裡,忽然蹲了下去,雙手掩面,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有人扶他:「老丈,這是好事,怎麼哭了?」老翁抬起頭,淚流滿面:「我兒早年被秦吏抓去修長城,凍死在路上。我那孫兒才八歲,若在秦時,偷一片桑葉也要黥面。如今……如今大漢的律,知道憐惜孩子了……」

  圍觀的百姓一片唏噓。

  沒過多久,洛陽城中便傳唱起一支歌謠:

  蕭何為法,顜若畫一;

  曹參代之,守而勿失。

  載其清靜,民以寧一。

  那「顜若畫一」四個字,便是百姓對《九章律》最樸素的稱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像畫出來的一樣整齊劃一。

  而叔孫通那邊,也傳來了消息。他在魯地徵得三十餘名儒生,又在野外以茅草標出尊卑之位,日日演練朝儀。初時有些儒生不願來,說「禮樂積德百年而後可興」,叔孫通笑而答之:「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高帝初定天下,正須禮以別尊卑,非為積德百年也。」儒生們這才隨他進京。

  數日後,叔孫通來拜蕭何,語氣中滿是喜色:「丞相,朝儀已成。通於野外演之,高帝觀後,撫掌大笑,曰:『吾能為此!』」

  蕭何正在案前批閱公文,聞言抬起頭,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先生之功,不下於何之九章律。自此,大漢有法以治民,有禮以尊君。禮法並用,國之大本立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洛陽城暮色蒼茫,晚霞燒紅了半邊天。他望著那片燦爛的天空,忽然輕聲道:「叔孫先生,你說這天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姓劉的?」

  叔孫通一怔,沉吟片刻:「從高帝即位於定陶汜水之陽那日起?」

  「不。」蕭何搖了搖頭,「從九章律頒行天下那一日起,從朝儀定尊卑那一日起。刀劍打下來的江山,要用文墨來守。咱們手中這筆,比將軍的劍更長久。」

  風從窗口吹進來,案上的竹簡沙沙作響。蕭何回到案前,提筆,在一方素帛上緩緩寫下四個字——「以文書御天下」。墨跡淋漓,筆力千鈞。他望著那四個字,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窗外,暮色漸深,一輪新月正在東山頂上緩緩升起。

  禮法雙修開漢基,文書御宇定清規。

  顜若畫一九州共,且看蒼生沐日輝。

  不知這《九章律》與朝儀並立之後,漢家江山能否就此根基永固?那未央宮闕、長安城的營建,又將引出怎樣一番君臣交鋒?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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