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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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右街的夜色總比別處沉得早。

  兩側灰牆大院浸在暮色里,路燈隔得遠,昏黃光暈被濃密的國槐枝葉剪碎,落不到牆根下。

  偶爾有崗哨的身影從燈影里一晃,轉瞬又沒進濃蔭里,連腳步聲都輕得聽不見。

  車在朱漆大門前停穩,陶靈聿推門下來,剛進垂花門,就聞見滿院茉莉香混著白日未散的餘溫撲過來。

  穿過月門,遠遠就看見正廳的燈亮著,紗窗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端坐主位,一個側身坐著,上身微傾,像是在低聲回話。

  陶靈聿踏上台階的腳步稍頓。

  兩個人影,一個自然是爺爺,另一個……

  「進去吧,老首長等著呢。」老何跟在身後輕聲提醒。

  她「嗯」了一聲,推門進去。

  八仙桌上已經布好了菜,三副碗筷擺得齊整。

  陶老爺子坐在官帽椅上,手裡捏著份內參,老花鏡滑到鼻尖,面前茶案上三隻白瓷杯,茶湯還冒著熱氣。

  下手位坐著個男人,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鬆了半扣,正端著茶杯抿茶。

  聽見動靜轉過頭,五官和陶靈聿有三分相似,只是眉骨更挺,下頜線更硬,笑起來眼角帶著點應酬磨出來的淺紋。

  「喲,咱們家的小幹部來了。」陶向北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第一天上班就加班?比我還忙。」

  「哥?」陶靈聿愣了下,目光轉向爺爺,「你怎麼也回來了?」

  「我叫他回來的。」陶老爺子摘下老花鏡,把內參放到一邊,「你第一天上班,叫你哥回來一起吃頓飯,坐吧。」

  陶靈聿在陶向北對面坐下,指尖悄悄摩挲了下褲縫,目光在爺爺和堂哥之間快速掃了一個來回。

  不對。

  陶向北平時回府右街,恨不得趿拖鞋,美其名曰「在外端了一天,回家還不讓松松骨頭」。

  可今天他襯衫袖口扣得嚴絲合縫,領帶雖鬆了卻沒摘,連皮鞋都沒換。

  這架勢,哪裡是回家吃飯,分明是來聽訓的。

  再看桌上,大伯大伯母都沒來,就祖孫三個。這陣仗,說是接風,不如說是過堂。

  保姆端上最後一個湯,都是家常口味,她愛吃的糖醋小排擺在離她最近的位置。

  老爺子拿起筷子,沒說場面話,夾了口青菜,兩人便也跟著動了筷。

  飯桌上靜得很,只聽見瓷勺碰碗沿的輕響。

  陶靈聿低頭扒飯,眼觀鼻鼻觀心,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爺爺把堂哥叫回來,肯定不是為了慶祝她入職,陶向北管的是央企那一攤,和她的研究室八竿子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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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想著,老爺子手裡的筷子輕擱在了瓷筷托上。

  「咔」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陶向北端著碗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向北。」老爺子端起茶杯,拇指慢慢摩挲著杯口,沒看他,「你最近在外面挺風光的?」

  該來的還是來了。

  陶向北臉上掛著笑,眼神卻緊了緊。他放下碗,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語氣儘量鬆快:

  「爺爺,您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老爺子抬眼掃他一眼,「你上個月在崑崙飯店那頓飯,跟誰吃的,不用我幫你想吧。」

  崑崙飯店。

  陶靈聿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地方,大使館區附近的老牌涉外酒店,私密性極好,圈子裡有些人專門選在那裡會面,不是為了吃飯,是為了不被人看見。

  陶向北沉默兩秒,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底氣不足:

  「就是幾個朋友聚聚,沒什麼特別的。」

  「朋友?」老爺子哼了一聲,杯底往桌上一落,不輕不重,卻震得茶湯晃了晃。

  「你交朋友的本事不小。上個月是演員,這個月是網紅,下個月呢?你打算把哪個圈子的人都交齊了?」

  堂屋裡瞬間靜了。

  保姆早退到廚房去了,連院子裡的蟲鳴都像是放輕了聲音。

  陶靈聿低頭夾了一塊小排,假裝專心啃骨頭,餘光卻一直在觀察堂哥的反應。

  陶向北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放下餐巾,聲音壓低了半分:「爺爺,您這是從哪兒聽來的?我真就是正常社交,沒有……」

  「正常社交需要訂最裡面的包間?」老爺子打斷他,「正常社交需要在停車場分開走?你當別人都是瞎子?」

  陶靈聿繼續啃排骨,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爺爺知道這麼多細節,包間的位置、停車場分開走的路線,這不是「聽說」的級別,是有人專門匯報的。

  老人家雖退了多年,老部下、舊關係遍布各個系統,想知道點什麼,比查自己家抽屜還容易。

  「我不干涉你交朋友。」老爺子語氣緩了緩,分量卻更重了。

  「你坐在這個位置上,你的名字前面,先姓陶,再是你自己。你多喝一杯酒,隔天就能傳成你夜夜笙歌;你跟異性吃一頓飯,轉頭就能編出三個版本。你自己不檢點,別人就敢往你身上潑髒水,往陶家臉上潑髒水。」

  這話比罵一頓還狠。

  不是罵他私生活亂,是罵他德不配位,擔不起身上的職責,也擔不起陶家的名頭。

  陶向北低著頭,徹底沒話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外面的事要謹慎,私生活要檢點。你爸管不了你,那就我來管。」

  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話鋒忽然一轉:「你看看淘淘。」

  陶靈聿心裡咯噔一下,乖乖放下筷子,坐直身子。

  就知道會拐到她身上。

  「淘淘比你小一輪,她怎麼沒給我惹這種丟人事?」

  這話聽起來是誇獎,但陶靈聿卻聽出了另一種意思。

  先揚後抑。

  果然,下一句很快就接上了。

  「當然,她惹的事也不少。」

  陶靈聿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淘淘,」老爺子轉向她,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你有什麼想跟爺爺說的嗎?」

  陶靈聿抬起頭,對上爺爺的目光。

  那雙眼睛不怒自威,又帶著一種老政治家特有的審視感,不直接點破,等著你自己交代。

  她後背挺直,沒有猶豫太久。

  「帽兒胡同那件事……您知道了?」

  老爺子哼了一聲,沒接話,等於默認。

  「我當時看到施工隊的腳手架搭起來了,怕臨清貢磚的原始肌理被膩子蓋掉。那工藝現在已經沒人會做了,一急,就翻進去了……」

  「我沒問你磚的事。」老爺子打斷她,目光沉沉,「我問的是你翻了牆,然後呢?」

  陶靈聿語塞。

  然後報了趙穆清的名字。

  老爺子似乎根本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你從小到大闖過多少禍?自己數得過來嗎?哪一次,不是穆清替你兜著底?」

  話至此處,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以前你小,他是世交家的哥哥,幫你兜著是情分。現在你二十歲了,是公職人員,還要次次靠他給你擦屁股?」

  堂屋的老座鐘噹噹敲了幾下,沉悶的聲響在寂靜里盪開。

  陶向北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當背景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一副「我就知道我是陪綁的」表情,連大氣都不敢出。

  陶靈聿低著頭,耳尖微微發燙。

  一半是愧,一半是羞,藏了那麼多年的小心思,被爺爺輕飄飄一句話,就掀了個邊角。

  她攥了攥手指,認認真真抬頭:

  「爺爺,我記住了。以後不會再給他添麻煩,也不會給陶家丟臉。」

  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在掂量她這話的分量。

  末了,他拿起筷子,語氣重新落回平常:「記住就好,吃飯吧,菜都涼了。」

  後半程氣氛鬆了些。

  老爺子問了研究室的工作內容,問了她對以後工作方向的想法。

  陶靈聿一一回答,語氣平靜,措辭謹慎,像是在做一場非正式的工作匯報。

  陶向北偶爾插兩句玩笑,想把氣氛攪活些,可剛起個頭就被老爺子一個眼神壓回去,只好悻悻作罷。

  吃完飯,老爺子擺擺手讓他們走,說自己要去書房看新聞重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正廳,院子裡月光鋪了一地,茉莉香浸在夜色里,比來時更濃。

  剛出垂花門,陶向北就長長吁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陶靈聿同志,」他側頭看她,語氣半是無奈半是控訴,「你知道我為了你這頓訓話,推了多大的局嗎?」

  「哥,」陶靈聿一臉無辜,「是爺爺叫你回來的,怎麼能賴我。」

  「不賴你賴誰?」陶向北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罵我私生活不檢點是幌子,敲你行事莽撞、總麻煩穆清才是正題。我就是那隻挨刀的雞,你是旁邊看熱鬧的猴。」

  陶靈聿抿了抿唇,把笑意壓下去:「哥,你真有文化。」

  「少貧。」陶向北收了玩笑語氣,聲音放低了些。

  「爺爺說得沒錯。以前你是陶家小姑娘,闖點禍不算事,現在你進了市府,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真出點什麼事,丟的不只是你的人,還有他的臉面。」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穆清那人,看著溫和,實則最講原則,你別總給他出難題。」

  陶靈聿沉默一瞬。

  晚風卷著花香吹過來,她望著巷口昏黃的路燈,輕輕「嗯」了一聲。

  她知道。

  正是因為知道他講原則、重分寸,她才更想快點長大,快點站穩腳跟。

  不是站在他身後等著兜底,而是能站在他身邊,跟他看同一片風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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