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借夢
趙穆清到棲雲時，已近十點。
陳橋把車停在巷口，車燈掃過木門楣，那塊青石隱在光影里，隱隱露出「棲雲」二字。
趙穆清推門下車，朱漆木門隨即從內拉開。管家像是候了許久，見了他先恭敬欠身：「趙*長，您來了。」
他沒應，穿過前院徑直踏進前廳。
炭火已經沉下去，只剩幾星餘燼明滅。穆南蘇坐在官帽椅里，黃銅小壺擱在案上，壺嘴早涼了。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來了。」
「她睡哪間？」趙穆清站在門口，開門見山。
「西廂，剛睡下不久。」
趙穆清點了下頭，往西廂走。走了兩步又頓住，回過頭：「今晚，麻煩了。」
穆南蘇笑了笑：「談不上麻煩。她心裡不痛快，能來我這兒坐坐，是沒拿我當外人。」
趙穆清沒接話，眉峰微壓，像是想從他臉上辨出點什麼。可穆南蘇半張臉浸在暗影里，只落個模糊輪廓。
最終他也只點了下頭，抬步穿過迴廊。
西廂的門虛掩著，一線暖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
他推門進去。
屋裡暖得發悶，空氣里浮著溫黃酒混著桂花糖藕的甜香。
陶靈聿蜷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肩頭，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白皙的臉頰被酒意燒成緋紅，髮絲散在枕頭上，幾縷黏在頰邊，長睫濕漉漉地垂著，像在夢裡哭過。
趙穆清在床邊半蹲下來。
傾身看了她片刻，才抬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掌心貼上去，觸到一片溫熱柔軟。
「淘淘。」他低聲叫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軟。
陶靈聿皺了皺眉，人沒醒，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趙穆清又叫了一聲。
睡夢中的人這才慢慢掀開一點眼皮，瞳仁里蒙著厚厚的霧，浸著酒意，又濃又茫。
她盯著他看，像認不出，又像在辨認一場很遠的夢。
「趙穆清。」她下意識叫人。
「嗯。」
「真的是你啊。」她看著他，眼睛又慢慢合上，嘴角牽出點很淺的弧度，「我就知道……只有做夢的時候，你才會這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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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穆清沒說話。
「我好久沒見到你了……」她聲音黏糊糊的，斷斷續續，「明明住一個院兒里……怎麼會見不到呢……」
她說著，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軟軟地抓住他擱在頰邊的手，拉過去貼在自己另一邊臉上。
像幼時討要好處時那樣，用滾燙的臉蹭了蹭他的掌心。
「趙穆清，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她閉著眼，聲音裹著哭腔，憋了幾個月的眼淚終於滲出來：
「我發消息你不回……去單位也見不到你……」她抽噎了一下，淚珠砸在他手背上，「你還改密碼……我在門口站了好久……按了一遍，又一遍……門就是不開……」
眼淚越掉越凶，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那淚是燙的。
趙穆清喉結重重滾了一圈，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鈍鈍地發疼。
他沒抽回手，只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指腹輕蹭過她濕紅的眼尾。
「以前我覺得，你再冷也是管我，像小時候一樣，嘴上罵我，心裡是疼我的……」她哭得氣都喘不勻。
「可現在你連看都不看我了，你寧可跟郝思元說話，也不看我，你還誇她做得好……跟她一起開會……」
說到最後，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
趙穆清就那么半蹲在床邊，任由她攥著自己的手，任由她把濕漉漉的臉頰埋進他掌心。
過了許久，他抬手按了按自己酸澀的眼尾，慢慢俯下身，額頭抵住她的手背。
她的呼吸很淺，帶著酒氣，輕拂在他腕邊。
他用力閉了閉眼。
「是我不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很好，是我不好。」
又抬起身，看著她哭濕的睫毛，低下頭，嘴唇落在她額角。
那上面早已看不出舊痕，可他還記得當初青腫的樣子，記得她跪坐在他家地毯上，仰著小臉問：「我是不是闖了很大的禍。」
「怪我，一直沒把話說清楚。」他指尖還沾著她的淚，聲音發沉，「我躲你，不是不想要你，是怕你將來怨我，怕你後悔。」
「我年長你太多，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
他說這些時，陶靈聿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綿長，抓著他的手卻一直沒松。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穆清慢慢站起身。
他脫了身上的大衣，掀開被子，把睡熟的小姑娘裹嚴實，打橫抱了起來。
經過前廳時，穆南蘇已經不在了。
陳橋靜靜等在門口，見領導抱著人出來，忙上前拉開車門。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趙穆清把大衣往她臉上攏了攏，彎腰坐進車裡。
陶靈聿被顛得縮了一下，往他懷裡拱了拱，像是認得他的體溫。
他又把大衣裹緊了些，低聲安撫：
「睡吧。」
車輛駛過長安街，車廂里靜得只剩呼吸聲。
趙穆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她發頂，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他沒催司機，也沒說話，就著這點暖意，任由車慢慢開。
有那麼一瞬間，他竟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
到陶家門口時，陳橋把車停穩。
趙穆清抱著她下車。
慧姨來開的門，見這陣仗先是一愣，趕忙側身讓開。
陳景嫻披著披肩從客廳出來，一眼看見他懷裡的人，臉色微變，卻沒多問，只引著人往樓上去。
趙穆清把陶靈聿輕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把那隻還揪著他袖口的手，輕輕掰開，放進被子裡。
陳景嫻站在門口，沒進來。
等他直起身，像是知道身後長輩要說什麼，先轉過身：「陳姨。」
陳景嫻看了他兩秒，轉身往樓下走：「你跟我來。」
客廳燈光柔緩，陳景嫻給他倒了杯溫水，推到他面前。
「她今天，是不是又去找你了。」她開口，語氣平，沒有責問的意思。
「沒有。」趙穆清說，「她去了穆南蘇那兒，跟朋友喝了點酒。」
陳景嫻像是早料到，輕聲嘆了口氣：
「淘淘這幾個月，瘦得厲害。家裡燉的湯，喝半碗就說飽了。夜裡我上去看過兩回，燈總亮著。她不肯說，我也不逼她。可我做母親的，看得出來。」
她抬眼看他：「穆清，我不是怪你。我就問你一句實話。你對她，到底有沒有那個心。」
趙穆清沉默幾秒，答得肯定：
「有。」
陳景嫻沒意外，靜靜看了他片刻，才慢慢說：
「穆清，你是好孩子。可感情里的事，最怕的就是你這種『為她好』。你一邊替她把後路都想遍了，一邊又把她擱在原地等著，這不叫保護，叫折磨。」
趙穆清眼神狠狠顫動了一下。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陳景嫻繼續說，「我不逼你現在給承諾。但她不是小孩子了，別總拿她當小孩待。」
趙穆清點了下頭：「陳姨，今晚打擾了。」
陳景嫻站起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站住，背對著他說：
「穆清，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陪一個人變老。是遇上了，卻因為『以後』兩個字，把今天也錯過了。」
趙穆清站在燈下，影子被拉得又長又薄。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
出門前，他抬頭望了眼樓梯方向。二樓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沒有。
可他知道，她睡熟了，或許還在做夢。夢裡，她會把今晚的話當真，也或許，只當是一場借來的、不肯醒的夢。
他轉身，走進夜風裡。
棲雲院後院，穆南蘇獨自坐在藤榻旁。
檐角的燈還亮著，酒壺歪在青石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把毯子疊得齊整，擱在一旁。
坐回去，他慢慢給自己倒了半杯涼透的黃酒。風從竹梢過去，沙沙作響。
酒杯端到唇邊，又頓住。
這院子從前也靜，卻從沒像今晚這樣，空得發曠。
……
陳橋把車停在巷口，車燈掃過木門楣，那塊青石隱在光影里，隱隱露出「棲雲」二字。
趙穆清推門下車，朱漆木門隨即從內拉開。管家像是候了許久，見了他先恭敬欠身：「趙*長，您來了。」
他沒應，穿過前院徑直踏進前廳。
炭火已經沉下去，只剩幾星餘燼明滅。穆南蘇坐在官帽椅里，黃銅小壺擱在案上，壺嘴早涼了。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來了。」
「她睡哪間？」趙穆清站在門口，開門見山。
「西廂，剛睡下不久。」
趙穆清點了下頭，往西廂走。走了兩步又頓住，回過頭：「今晚，麻煩了。」
穆南蘇笑了笑：「談不上麻煩。她心裡不痛快，能來我這兒坐坐，是沒拿我當外人。」
趙穆清沒接話，眉峰微壓，像是想從他臉上辨出點什麼。可穆南蘇半張臉浸在暗影里，只落個模糊輪廓。
最終他也只點了下頭，抬步穿過迴廊。
西廂的門虛掩著，一線暖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
他推門進去。
屋裡暖得發悶，空氣里浮著溫黃酒混著桂花糖藕的甜香。
陶靈聿蜷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肩頭，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白皙的臉頰被酒意燒成緋紅，髮絲散在枕頭上，幾縷黏在頰邊，長睫濕漉漉地垂著，像在夢裡哭過。
趙穆清在床邊半蹲下來。
傾身看了她片刻，才抬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掌心貼上去，觸到一片溫熱柔軟。
「淘淘。」他低聲叫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軟。
陶靈聿皺了皺眉，人沒醒，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趙穆清又叫了一聲。
睡夢中的人這才慢慢掀開一點眼皮，瞳仁里蒙著厚厚的霧，浸著酒意，又濃又茫。
她盯著他看，像認不出，又像在辨認一場很遠的夢。
「趙穆清。」她下意識叫人。
「嗯。」
「真的是你啊。」她看著他，眼睛又慢慢合上，嘴角牽出點很淺的弧度，「我就知道……只有做夢的時候，你才會這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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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久沒見到你了……」她聲音黏糊糊的，斷斷續續，「明明住一個院兒里……怎麼會見不到呢……」
她說著，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軟軟地抓住他擱在頰邊的手，拉過去貼在自己另一邊臉上。
像幼時討要好處時那樣，用滾燙的臉蹭了蹭他的掌心。
「趙穆清，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她閉著眼，聲音裹著哭腔，憋了幾個月的眼淚終於滲出來：
「我發消息你不回……去單位也見不到你……」她抽噎了一下，淚珠砸在他手背上，「你還改密碼……我在門口站了好久……按了一遍，又一遍……門就是不開……」
眼淚越掉越凶，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那淚是燙的。
趙穆清喉結重重滾了一圈，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鈍鈍地發疼。
他沒抽回手，只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指腹輕蹭過她濕紅的眼尾。
「以前我覺得，你再冷也是管我，像小時候一樣，嘴上罵我，心裡是疼我的……」她哭得氣都喘不勻。
「可現在你連看都不看我了，你寧可跟郝思元說話，也不看我，你還誇她做得好……跟她一起開會……」
說到最後，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
趙穆清就那么半蹲在床邊，任由她攥著自己的手，任由她把濕漉漉的臉頰埋進他掌心。
過了許久，他抬手按了按自己酸澀的眼尾，慢慢俯下身，額頭抵住她的手背。
她的呼吸很淺，帶著酒氣，輕拂在他腕邊。
他用力閉了閉眼。
「是我不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很好，是我不好。」
又抬起身，看著她哭濕的睫毛，低下頭，嘴唇落在她額角。
那上面早已看不出舊痕，可他還記得當初青腫的樣子，記得她跪坐在他家地毯上，仰著小臉問：「我是不是闖了很大的禍。」
「怪我，一直沒把話說清楚。」他指尖還沾著她的淚，聲音發沉，「我躲你，不是不想要你，是怕你將來怨我，怕你後悔。」
「我年長你太多，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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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趙穆清慢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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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靈聿被顛得縮了一下，往他懷裡拱了拱，像是認得他的體溫。
他又把大衣裹緊了些，低聲安撫：
「睡吧。」
車輛駛過長安街，車廂里靜得只剩呼吸聲。
趙穆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她發頂，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他沒催司機，也沒說話，就著這點暖意，任由車慢慢開。
有那麼一瞬間，他竟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
到陶家門口時，陳橋把車停穩。
趙穆清抱著她下車。
慧姨來開的門，見這陣仗先是一愣，趕忙側身讓開。
陳景嫻披著披肩從客廳出來，一眼看見他懷裡的人，臉色微變，卻沒多問，只引著人往樓上去。
趙穆清把陶靈聿輕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把那隻還揪著他袖口的手，輕輕掰開，放進被子裡。
陳景嫻站在門口，沒進來。
等他直起身，像是知道身後長輩要說什麼，先轉過身：「陳姨。」
陳景嫻看了他兩秒，轉身往樓下走：「你跟我來。」
客廳燈光柔緩，陳景嫻給他倒了杯溫水，推到他面前。
「她今天，是不是又去找你了。」她開口，語氣平，沒有責問的意思。
「沒有。」趙穆清說，「她去了穆南蘇那兒，跟朋友喝了點酒。」
陳景嫻像是早料到，輕聲嘆了口氣：
「淘淘這幾個月，瘦得厲害。家裡燉的湯，喝半碗就說飽了。夜裡我上去看過兩回，燈總亮著。她不肯說，我也不逼她。可我做母親的，看得出來。」
她抬眼看他：「穆清，我不是怪你。我就問你一句實話。你對她，到底有沒有那個心。」
趙穆清沉默幾秒，答得肯定：
「有。」
陳景嫻沒意外，靜靜看了他片刻，才慢慢說：
「穆清，你是好孩子。可感情里的事，最怕的就是你這種『為她好』。你一邊替她把後路都想遍了，一邊又把她擱在原地等著，這不叫保護，叫折磨。」
趙穆清眼神狠狠顫動了一下。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陳景嫻繼續說，「我不逼你現在給承諾。但她不是小孩子了，別總拿她當小孩待。」
趙穆清點了下頭：「陳姨，今晚打擾了。」
陳景嫻站起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站住，背對著他說：
「穆清，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陪一個人變老。是遇上了，卻因為『以後』兩個字，把今天也錯過了。」
趙穆清站在燈下，影子被拉得又長又薄。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
出門前，他抬頭望了眼樓梯方向。二樓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沒有。
可他知道，她睡熟了，或許還在做夢。夢裡，她會把今晚的話當真，也或許，只當是一場借來的、不肯醒的夢。
他轉身，走進夜風裡。
棲雲院後院，穆南蘇獨自坐在藤榻旁。
檐角的燈還亮著，酒壺歪在青石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把毯子疊得齊整，擱在一旁。
坐回去，他慢慢給自己倒了半杯涼透的黃酒。風從竹梢過去，沙沙作響。
酒杯端到唇邊，又頓住。
這院子從前也靜，卻從沒像今晚這樣，空得發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