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各懷心事
翌日清晨，趙穆清從樓里出來時，陳橋已經等在車邊。
紅旗車泊在門前，引擎低低響著。晨光從東邊斜過來，把車頂照得發亮。
他彎腰坐進后座，車窗半開著。陳橋跟上車，對司機說：「走吧。」
經過陶家小樓，趙穆清正低頭看今日要事簡報。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清亮的「早上好」。
他抬頭。
陶靈聿站在自家門廊下，穿著一件天青色棉布裙子，長發高高束起。
她並非規規矩矩站著，正從兩級台階上往下跳，腳落地時舉高胳膊沖他這邊揮，笑得整個臉都仰起來。
趙穆清神色未動，只將那半扇開著的車窗慢慢升了上去。
玻璃合攏前，她的笑臉被剪成一幀極短的畫，然後「咔」地關進了外面。
車子勻速滑過眼前，沒有回應，陶靈聿也不惱，就那樣站在原地，手還舉在風裡。
陳橋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只看見領導半張臉被升起的玻璃遮去，神色沒變，喉結卻輕輕滾了一下。
「領導，昨晚沒歇好？」他問得輕。
「還好。」趙穆清說。
陳橋猶豫半秒：「上午的會，要不請辦公廳往後調二十分鐘，您在辦公室歇一會兒。」
「不用。」趙穆清把視線移向窗外，「按安排走。」
不再多言，陳橋翻開手裡的工作安排，開始逐項匯報。
「新施工方招標，梁主任昨晚傳來消息，文保一級資質的兩家單位已經進入備選，市住建委這邊打算本周五前定標，下周三前進場。舊施工方的場地清理已經完成，封存現場的看守還是街道和文保局各出一人。」
「責任倒查這條線，譚旭的立案材料已經移送，謝永豐暫停職務配合調查。劉永昌調離文保崗，先放到區里一個臨時機構過渡。區紀委那邊等市紀委的統一口徑，再往深里走。」
他翻過一頁：「另外，袁區長約了十點面陳，我安排在您開完會之後。」
趙穆清聽著，只偶爾「嗯」一聲。
他靠進椅背，閉了閉眼，那幀揮手的小畫面，像片薄薄的葉子，總往他眼皮里飄。
陶靈聿看著紅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慢慢把手放下來。
車窗在她打招呼之後升上去，一秒都不帶遲疑。
「還挺高冷。」她小聲嘀咕，背起包往自家車邊走，「還不是被我親了。」
昨晚他睡得很靜，可她的唇貼上去時，他的呼吸好像停了一下。
說不定他也不是完全沒感覺呢。
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家裡司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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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帽兒胡同西口？」
「嗯，塗姐今天在巷口等我。」
車駛出院區，往東城方向去。
陶靈聿靠著車窗，忽然沒來由地笑了一下。昨晚那一下，真像夢。
可他的嘴唇是溫的，這個秘密，她可以藏在心裡很久。
……
上午十點，袁區長準時到了。
陳橋在電梯口接人。
袁區長沒帶秘書，手裡拿了個文件包。西裝整齊，皮鞋擦得發亮，但氣色不算好，眼底壓著一層灰。
進門時，他先欠了欠身，等趙穆清抬了抬眼，才走到對面坐下。
趙穆清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示意他說。
「那行關於年輕同志的不實提法，責任在區里，也在我個人。材料我簽了字，走了過場，說明我抓得不細。」
袁區長字句斟酌：
「區里已經重新核實，新稿我逐字看，明後天正式報市府。今天來，是想先跟您表個態，後續區里會把不實根源查清楚，該追責的追責。」
趙穆清聽完，沒有馬上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袁區長，材料寫錯，表面是筆桿子的事，根子是態度。」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實：
「那份說明里，最不該出現的，就是把矛頭對準一線同志。這件事，區里要真覺得只是措辭不當，那以後還會再犯。」
袁區長連聲說「是」，從包里取出一頁紙：
「這是區里初步梳理的核查說明，還請您先過個目，不成熟的地方我們再改。」
陳橋上前接了，轉遞到趙穆清手邊。趙穆清沒翻，只看了一眼。
「我不看草稿，正式報上來再談。」他說，「你回去把這件事理清楚，比什麼說明都強。」
袁區長聽出話里的分寸，立刻站起來，微微躬身：「明白，回去我開區政府專題會，把這輪暴露的問題條條過。」
「去吧。」趙穆清重新拿起文件，「跟你們書記也通個氣。」
袁區長腳步微頓。
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不是讓他去匯報，是讓區委也進來擔。
這事，不能再區政府一家關起門來消化。
「好的，我下午就去區委。」
門合上，袁區長在電梯口站了兩秒。
陳橋問：「袁區長，需要幫您按電梯嗎？」
「不用，我走樓梯。」他說完轉身推開樓梯間的門，一邊下樓，一邊給區府辦主任撥電話。
「通知沈康年，下午四點半，到我辦公室。」
陳橋回來時，趙穆清正站在窗前，背著手，像在看樓下那排開始泛黃的銀杏。
「領導，要給您重新泡杯茶嗎？」
「不用。」趙穆清沒回頭，「把王志銘叫來。算了，讓蘇靜言接電話。」
陳橋應下，撥了蘇靜言的內線，聽了幾句後把聽筒遞過來。
趙穆清走回桌前，拿起電話：
「陶靈聿那份輿情報告，先放一放。你把這次走訪的居民意見，讓她單獨做一份問題清單。按『能解決、需協調、暫無法解決』三類分，附責任單位。明早十點前報。」
他停了一下：「要細，要准，責任單位落到具體處室，別寫『相關部門』。」
蘇靜言在電話那頭應聲說「明白」。
趙穆清掛了電話，轉頭看向陳橋：
「通知王志銘，以後研究室下基層走訪，回來要形成問題清單。這個先例，從這次開始。」
陳橋應下，心裡門兒清。
這哪裡是立規矩，分明是把某人往調研事務里沉。
趙穆清已經重新坐回桌前，翻開文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阿嚏——」
去往肖奶奶家的路上，陶靈聿猛地打了個噴嚏。
「喲，這是誰念叨你呢。」塗姐笑，從兜里摸出包紙巾遞過去。
陶靈聿接過來擦擦鼻子，瓮聲瓮氣：「沒準是領導在派活呢，我這走訪記錄還沒寫完。」
「你們坐辦公室的也不容易，白天跑現場，晚上寫材料。」塗姐說，伸手撥開牆邊一根橫斜過來的槐枝，「慢點，這枝子扎人。」
拐過最後一道彎，眼前豁然。
一戶院門前，擺著兩個裂了口的陶土花盆，裡面栽著幾棵掐了尖的指甲草。
一位老太太坐在門墩上，搖著蒲扇，腳邊臥著一隻黃白相間的土貓。
「肖奶奶，市里研究室的同志來看看您。」塗姐彎下腰，把嗓門放輕。
老太太抬起眼皮，把陶靈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市裡的？」
「是的，奶奶。」陶靈聿半蹲下來，從包里拿出工作證，雙手遞過去。
「我叫陶靈聿，研究室一處。今天來，就是想聽聽您對帽兒胡同改造的想法。您說幾句，我記一下。您要是不想說，我陪您坐坐也行。」
肖奶奶沒看證件，只盯著她的臉。
「你多大？」
「二十了。」
「比我孫女還小六歲。」老太太的扇子停了一下，又慢慢搖起來，「她去年嫁人了，在昌平，一年回來不了兩趟。」
陶靈聿沒接話，只點點頭。
她掏出筆記本，沒急著寫，先把本子按在膝蓋上。
肖奶奶看她這個動作，眼裡有什麼閃動了一下。
「你想聽實話？」
「嗯。」
「我不搬。」她說，「這房子是老頭留給我的。他死在裡頭，我也得死在裡頭，給多少錢都不搬。」
她說話時，沒看陶靈聿，眼睛落在牆根那棵指甲草上。
陶靈聿沒有勸，也沒有講政策，只是問：「奶奶，您是擔心搬走了房子就沒了，還是擔心別的？」
肖奶奶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極輕的話：「擔心沒人記得他。」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老太太花白的髮絲吹起來幾根。
陶靈聿的筆尖在紙上頓住，指腹輕輕蹭了蹭紙頁。
沒往下寫，只是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放了好幾遍。
從肖奶奶家出來時，太陽已經壓到西牆根。
陶靈聿摸出手機，看見蘇靜言的兩個未接來電。
正想撥回去，腳步先停住。
對面胡同口，一扇漆皮斑駁的小門被從里推開。
一個穿米白色職業裝的女人走出來，手裡拎著個通勤包，頭髮低低扎在腦後。她反手帶上門，一抬頭，正對上陶靈聿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半條巷子，都愣了一下。
陶靈聿認出了她。
黃夢雪。
只是和南院那晚不同，沒有怯生生的長裙，沒有精緻的妝，整個人素得發灰，像被日子搓去了一層光。
黃夢雪自然也認出了她，眼神在陶靈聿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移開。
然後低下頭，像什麼都沒看見，腳步極快地往巷口走。
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又急又碎，恨不得把自己當成一粒灰，從這條胡同里漏出去。
陶靈聿看著她走遠，忽然想起昨天中午餃子館門口，那道一閃而過的淺黃身影。
帽檐壓得低，步子也是這樣的急，當時只當是路人。
原來也是她。
看著那扇漆皮斑駁的小門，心裡莫名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兒。
這地方，隔斷間，公共水房，院門壞了都不一定有人修。住這裡的上班族，不過是圖個通勤近便。
陸家在京城不是沒有地方，把人養在這種胡同角落裡，跟藏著什麼似的。
陸昀之的體面，原來只做在檯面上。
陶靈聿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眼手機，蘇靜言的消息彈出來：
【趙*長要問題清單，明早十點前報。回來看OA。】
她指尖微頓，按滅屏幕。
得，今晚是別想早睡了。
……
紅旗車泊在門前，引擎低低響著。晨光從東邊斜過來，把車頂照得發亮。
他彎腰坐進后座，車窗半開著。陳橋跟上車，對司機說：「走吧。」
經過陶家小樓，趙穆清正低頭看今日要事簡報。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清亮的「早上好」。
他抬頭。
陶靈聿站在自家門廊下，穿著一件天青色棉布裙子，長發高高束起。
她並非規規矩矩站著，正從兩級台階上往下跳，腳落地時舉高胳膊沖他這邊揮，笑得整個臉都仰起來。
趙穆清神色未動，只將那半扇開著的車窗慢慢升了上去。
玻璃合攏前，她的笑臉被剪成一幀極短的畫，然後「咔」地關進了外面。
車子勻速滑過眼前，沒有回應，陶靈聿也不惱，就那樣站在原地，手還舉在風裡。
陳橋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只看見領導半張臉被升起的玻璃遮去，神色沒變，喉結卻輕輕滾了一下。
「領導，昨晚沒歇好？」他問得輕。
「還好。」趙穆清說。
陳橋猶豫半秒：「上午的會，要不請辦公廳往後調二十分鐘，您在辦公室歇一會兒。」
「不用。」趙穆清把視線移向窗外，「按安排走。」
不再多言，陳橋翻開手裡的工作安排，開始逐項匯報。
「新施工方招標，梁主任昨晚傳來消息，文保一級資質的兩家單位已經進入備選，市住建委這邊打算本周五前定標，下周三前進場。舊施工方的場地清理已經完成，封存現場的看守還是街道和文保局各出一人。」
「責任倒查這條線，譚旭的立案材料已經移送，謝永豐暫停職務配合調查。劉永昌調離文保崗，先放到區里一個臨時機構過渡。區紀委那邊等市紀委的統一口徑，再往深里走。」
他翻過一頁：「另外，袁區長約了十點面陳，我安排在您開完會之後。」
趙穆清聽著，只偶爾「嗯」一聲。
他靠進椅背，閉了閉眼，那幀揮手的小畫面，像片薄薄的葉子，總往他眼皮里飄。
陶靈聿看著紅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慢慢把手放下來。
車窗在她打招呼之後升上去，一秒都不帶遲疑。
「還挺高冷。」她小聲嘀咕，背起包往自家車邊走，「還不是被我親了。」
昨晚他睡得很靜，可她的唇貼上去時，他的呼吸好像停了一下。
說不定他也不是完全沒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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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帽兒胡同西口？」
「嗯，塗姐今天在巷口等我。」
車駛出院區，往東城方向去。
陶靈聿靠著車窗，忽然沒來由地笑了一下。昨晚那一下，真像夢。
可他的嘴唇是溫的，這個秘密，她可以藏在心裡很久。
……
上午十點，袁區長準時到了。
陳橋在電梯口接人。
袁區長沒帶秘書，手裡拿了個文件包。西裝整齊，皮鞋擦得發亮，但氣色不算好，眼底壓著一層灰。
進門時，他先欠了欠身，等趙穆清抬了抬眼，才走到對面坐下。
趙穆清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示意他說。
「那行關於年輕同志的不實提法，責任在區里，也在我個人。材料我簽了字，走了過場，說明我抓得不細。」
袁區長字句斟酌：
「區里已經重新核實，新稿我逐字看，明後天正式報市府。今天來，是想先跟您表個態，後續區里會把不實根源查清楚，該追責的追責。」
趙穆清聽完，沒有馬上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袁區長，材料寫錯，表面是筆桿子的事，根子是態度。」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實：
「那份說明里，最不該出現的，就是把矛頭對準一線同志。這件事，區里要真覺得只是措辭不當，那以後還會再犯。」
袁區長連聲說「是」，從包里取出一頁紙：
「這是區里初步梳理的核查說明，還請您先過個目，不成熟的地方我們再改。」
陳橋上前接了，轉遞到趙穆清手邊。趙穆清沒翻，只看了一眼。
「我不看草稿，正式報上來再談。」他說，「你回去把這件事理清楚，比什麼說明都強。」
袁區長聽出話里的分寸，立刻站起來，微微躬身：「明白，回去我開區政府專題會，把這輪暴露的問題條條過。」
「去吧。」趙穆清重新拿起文件，「跟你們書記也通個氣。」
袁區長腳步微頓。
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不是讓他去匯報，是讓區委也進來擔。
這事，不能再區政府一家關起門來消化。
「好的，我下午就去區委。」
門合上，袁區長在電梯口站了兩秒。
陳橋問：「袁區長，需要幫您按電梯嗎？」
「不用，我走樓梯。」他說完轉身推開樓梯間的門，一邊下樓，一邊給區府辦主任撥電話。
「通知沈康年，下午四點半，到我辦公室。」
陳橋回來時，趙穆清正站在窗前，背著手，像在看樓下那排開始泛黃的銀杏。
「領導，要給您重新泡杯茶嗎？」
「不用。」趙穆清沒回頭，「把王志銘叫來。算了，讓蘇靜言接電話。」
陳橋應下，撥了蘇靜言的內線，聽了幾句後把聽筒遞過來。
趙穆清走回桌前，拿起電話：
「陶靈聿那份輿情報告，先放一放。你把這次走訪的居民意見，讓她單獨做一份問題清單。按『能解決、需協調、暫無法解決』三類分，附責任單位。明早十點前報。」
他停了一下：「要細，要准，責任單位落到具體處室，別寫『相關部門』。」
蘇靜言在電話那頭應聲說「明白」。
趙穆清掛了電話，轉頭看向陳橋：
「通知王志銘，以後研究室下基層走訪，回來要形成問題清單。這個先例，從這次開始。」
陳橋應下，心裡門兒清。
這哪裡是立規矩，分明是把某人往調研事務里沉。
趙穆清已經重新坐回桌前，翻開文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阿嚏——」
去往肖奶奶家的路上，陶靈聿猛地打了個噴嚏。
「喲，這是誰念叨你呢。」塗姐笑，從兜里摸出包紙巾遞過去。
陶靈聿接過來擦擦鼻子，瓮聲瓮氣：「沒準是領導在派活呢，我這走訪記錄還沒寫完。」
「你們坐辦公室的也不容易，白天跑現場，晚上寫材料。」塗姐說，伸手撥開牆邊一根橫斜過來的槐枝，「慢點，這枝子扎人。」
拐過最後一道彎，眼前豁然。
一戶院門前，擺著兩個裂了口的陶土花盆，裡面栽著幾棵掐了尖的指甲草。
一位老太太坐在門墩上，搖著蒲扇，腳邊臥著一隻黃白相間的土貓。
「肖奶奶，市里研究室的同志來看看您。」塗姐彎下腰，把嗓門放輕。
老太太抬起眼皮，把陶靈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市裡的？」
「是的，奶奶。」陶靈聿半蹲下來，從包里拿出工作證，雙手遞過去。
「我叫陶靈聿，研究室一處。今天來，就是想聽聽您對帽兒胡同改造的想法。您說幾句，我記一下。您要是不想說，我陪您坐坐也行。」
肖奶奶沒看證件，只盯著她的臉。
「你多大？」
「二十了。」
「比我孫女還小六歲。」老太太的扇子停了一下，又慢慢搖起來，「她去年嫁人了，在昌平，一年回來不了兩趟。」
陶靈聿沒接話，只點點頭。
她掏出筆記本，沒急著寫，先把本子按在膝蓋上。
肖奶奶看她這個動作，眼裡有什麼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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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不搬。」她說，「這房子是老頭留給我的。他死在裡頭，我也得死在裡頭，給多少錢都不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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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靈聿沒有勸，也沒有講政策，只是問：「奶奶，您是擔心搬走了房子就沒了，還是擔心別的？」
肖奶奶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極輕的話：「擔心沒人記得他。」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老太太花白的髮絲吹起來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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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往下寫，只是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放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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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胡同口，一扇漆皮斑駁的小門被從里推開。
一個穿米白色職業裝的女人走出來，手裡拎著個通勤包，頭髮低低扎在腦後。她反手帶上門，一抬頭，正對上陶靈聿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半條巷子，都愣了一下。
陶靈聿認出了她。
黃夢雪。
只是和南院那晚不同，沒有怯生生的長裙，沒有精緻的妝，整個人素得發灰，像被日子搓去了一層光。
黃夢雪自然也認出了她，眼神在陶靈聿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移開。
然後低下頭，像什麼都沒看見，腳步極快地往巷口走。
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又急又碎，恨不得把自己當成一粒灰，從這條胡同里漏出去。
陶靈聿看著她走遠，忽然想起昨天中午餃子館門口，那道一閃而過的淺黃身影。
帽檐壓得低，步子也是這樣的急，當時只當是路人。
原來也是她。
看著那扇漆皮斑駁的小門，心裡莫名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兒。
這地方，隔斷間，公共水房，院門壞了都不一定有人修。住這裡的上班族，不過是圖個通勤近便。
陸家在京城不是沒有地方，把人養在這種胡同角落裡，跟藏著什麼似的。
陸昀之的體面，原來只做在檯面上。
陶靈聿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眼手機，蘇靜言的消息彈出來：
【趙*長要問題清單，明早十點前報。回來看OA。】
她指尖微頓，按滅屏幕。
得，今晚是別想早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