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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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三十分,陶靈聿敲下最後一個句號。

  六千字,一個字沒少。

  她把文檔從頭到尾通讀一遍,確認措辭端正、格式規範,這才導出發送。

  隨即靠進椅背,盯著天花板發了兩秒呆,轉頭拿起手機,點進那個剛置頂的對話框,指尖落下:

  【趙*長,檢討已發,請查收。】

  等了五分鐘,對話框毫無動靜。

  她指尖摩挲著屏幕邊緣,心裡那點小心思壓不住,又敲了一條發過去:

  【六千字,嚴格按公文規範寫的,一個字沒少,手都敲酸了。】

  又等了三分鐘,依舊石沉大海。

  她翻身趴到床上,手肘撐著枕頭,性子上來便沒了正形,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去:

  【穆清哥?】

  【你看了嗎?】

  【已讀不回是冷暴力,你知道嗎?】

  【寫檢討太消耗卡路里了,需要夜宵補充能量。】

  發完最後一句,她把手機關了又開、開了又關,盯著安安靜靜的界面看了半晌,氣鼓鼓地拉起薄被,一把蒙過頭頂。

  ……

  同一片夜幕下,西城核心區的胡同里,一家只做熟客的私人茶舍藏在百年國槐的濃蔭里。

  朱漆木門不掛招牌,從外看就是一處尋常老院,圈子裡的人卻都熟門熟路。

  據說,這地方早年間是某位老首長的秘書退下來後開的。往來的人不多,個個知根知底。

  進門立著一方清代老石鼓,石面被歲月磨得溫潤,卻無一人當它是古董。

  內里是另一番天地:黃花梨茶案配著龍泉青瓷茶具,牆上懸著一幅啟功的行草,筆意疏朗,沉靜自持。

  趙穆清到的時候,孟北辰正坐在案前燙杯,霍清晏站在窗邊回消息。

  「維楨還在部里,剛散會。」孟北辰頭也沒抬,「讓咱們先開始。」

  趙穆清在茶案對面坐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掃一眼,沒點開,反手把手機扣在茶案上。

  霍清晏收了手機走過來,正好瞥見他扣手機的動作,打趣道:

  「怎麼著,這麼晚還有公務找趙大領導?」

  趙穆清端起茶杯,沒接話。

  孟北辰拎起公道杯,斟茶動作不緊不慢,嘴上卻沒閒著:「我聽說,淘淘那丫頭分你手底下了?」

  「組織分配,正常入職。」趙穆清抿了一口,語氣清淡。

  「正常入職?」孟北辰笑了一聲,抬眼看他,「放著部委的定向崗不去,偏偏選了研究室,這也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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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清晏也來了興致,往椅背上一靠:

  「上次見她還是陶老做壽,一轉眼都碩士畢業了。說起來,這丫頭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從小跟在穆清屁股後面跑,也算咱們看著長大的。」孟北辰慢悠悠補了一句。

  「得了吧,」霍清晏嗤笑一聲,「我可記得當年有人十四歲就敢告白,把咱們趙老大嚇得直接刪好友。」


  「你們今天叫我過來,是來喝茶的,還是翻舊帳的?」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笑意,適可而止地收了話頭。

  「喝茶喝茶,」霍清晏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你是領導,聽你的。」

  孟北辰低頭續茶,嘴角的笑意卻沒完全收住。

  他跟趙穆清認識幾十年,這人多難的局面都面不改色,唯獨沾了陶家小姑娘的事,會不自覺地收手機、扣屏幕、轉話題。

  這些小動作放在旁人身上再尋常不過,放在趙穆清身上,每一處都是破綻。

  茶過兩泡,手機在案上震了一下。

  趙穆清沒動。

  又震了一下。

  他依舊端著茶杯,聽孟北辰說下半年幾個重點項目的節點安排,神色如常。

  第三次震動響起時,孟北辰停下話頭,目光掃過來:「很忙?」

  「不忙。」趙穆清垂眸抿茶。

  「不忙就看看唄。」霍清晏欠身作勢要去碰手機,被趙穆清一個眼神逼退。

  「淘淘?」孟北辰笑著給自己添茶。

  趙穆清沒應聲,只把手機翻了個面,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只一眼,又重新扣了回去。

  身旁二人又交換了個眼神。

  不需多問,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的,分明是「這丫頭又在胡說八道什麼」的無奈。

  「對了,」孟北辰忽然想起什麼,轉了話題,「前陣子吃飯碰上陸望舟了,他還問起你來著。」

  「陸望舟?」霍清晏想了想,「就是小時候住咱們隔壁院那個?現在在紀檢監察系統?」

  「現在牽頭專項督查,原則性強得很。」孟北辰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葉,「我還跟他提小時候被欺負,鼻涕眼淚糊了穆清半件襯衫的事,他讓我少翻舊帳。」

  霍清晏笑出聲來:「趙老大,你記不記得這事?」

  趙穆清眉峰微抬:「他欠我那件襯衫,到現在還沒還。」

  「所以說啊,小時候慫不叫慫。現在誰見了他不哆嗦?這就叫欠的帳,遲早要還的。」孟北辰笑著搖頭。

  氣氛正松,門被輕輕推開,盛維楨走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

  他在趙穆清旁邊坐下,先端起一杯茶灌了半杯。

  「來晚了,部里臨時加了個歐洲那邊的視頻會。老周退下來之後,他那個位置一直沒有正式補上,這段時間大大小小的事全壓在我這邊。」

  孟北辰給他續上茶:「老周那攤子,上面有沒有說法?」

  「還在醞釀。」盛維楨說得輕描淡寫,目光卻落在趙穆清身上。

  「就是原先分管的幾個口,權責邊界需要重新釐清,有些人手伸得長了點,已經碰著地方項目的盤子了。」

  話說得滴水不漏,在場四個人卻都明白。

  老周退下後,有人借著過渡期越界,把手伸到了地方項目里,碰的正是趙穆清牽頭的老城更新盤子。

  「邊界不清就捋清楚。」霍清晏接了一句,「但如果對方不按規矩出牌,光靠磨合沒用。」

  盛維楨靠在圈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規矩是定給所有人的。老周在的時候大家按一套來,現在有人想自己另立一套,說到底,是沒把程序當回事。」

  話至此處,他轉頭看向身側人:

  「趙老大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就我們仨在聊。」

  趙穆清放下茶杯,抬起眼。

  「該談的可以談,該等的也可以等。但如果有人把公共程序當成私人地盤,借組織名義插手權責之外的事,那就不是磨合的問題了。程序是公器,不是誰家的自留地。」

  他頓了一下,眸光沉冷:「按規矩來就好。」

  房間裡靜了一瞬。

  誰都沒再多說,但誰都明白,底線在哪裡,分寸怎麼拿,他一句話定了調。

  案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趙穆清終於拿了起來。

  他本做好了她又要發一長串胡鬧話的準備,屏幕上的內容卻比預想中短得多:

  【不吃了,餓死算了。】

  【反正也沒人心疼。】

  盯著聊天界面看了兩秒,反手將手機收進口袋。

  散場前,茶舍老闆親自端來四隻精巧的竹編食盒,說是後廚試做的新品,請老客人帶回去嘗嘗。

  食盒不大,是南方的細篾手藝,邊角磨得圓潤,提在手裡輕飄飄的,像提著一小籠月光。

  孟北辰和霍清晏順手就拿了。盛維楨擺了擺手,說家裡沒人吃這個。

  趙穆清低頭看了眼食盒,沒說什麼,也拎了一隻。

  出門時,陳橋已經等在車邊。

  趙穆清把食盒遞過去,語氣平常:

  「放后座吧。」

  陳橋接過去,不由多看了一眼。

  領導以前從不帶茶舍的點心回家。

  四人從茶舍後門分別離開,誰也不送誰。

  這是不成文的規矩,進門是私交,出了門,便是各司其職的公職身份。

  ……

  車駛入木樨地院區時,已近午夜。

  崗哨查驗通行證,經過層層安檢,陳橋把車穩穩停在小樓前。

  「你回去休息吧。」趙穆清說。

  陳橋應了一聲,目送領導下車,又看到他從后座拎出那隻食盒,便安靜地把車掉頭開走。

  趙穆清站在自家門口,沒有開門。

  他偏過頭,看向隔壁那棟小樓。

  二樓的燈還亮著。

  原地站了幾秒,他抬腳朝隔壁走去。

  夜風穿過院區的梧桐,帶著白晝曬過的草木氣息。

  來到陶家門口,他把食盒輕放在門廊的台階上。

  沒有敲門,轉身就要走。

  門卻突然開了。

  陶靈聿站在門口,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白T恤,下擺松松垮垮蓋過大腿,赤著腳踩在玄關的絨毯上。

  「穆清哥?」

  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還有一點剛反應過來的雀躍。

  趙穆清腳步一頓,轉過身。

  兩個人隔著門廊那盞燈對望。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楚。

  「還沒睡?準備去哪兒?」他問。

  「想出來看看你回來沒。」她答得誠實。

  趙穆清沒接這句,目光落在食盒上:「茶舍多帶了一份。」

  陶靈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抬頭看他,眉眼慢慢彎起來。

  「穆清哥,」她往前邁了一步,沒急著去拿食盒,反而揚起臉看他,「你人在外面喝茶,心裡還惦記著我會餓肚子?」

  趙穆清抿唇不語。

  她偏不放過他,又逼近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

  淡茶與冷冽的木調香,和軟乎乎的柑橘甜香糾纏在一起。

  「趙穆清,」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輕輕的,尾音卻帶著鉤子,「你大半夜不回家,先來給我送吃的。你這樣……是不是喜歡我呀?」

  最後一個「呀」字,又輕又軟,像一片羽毛,不偏不倚落在他的防線上。

  趙穆清垂眸看她,目光沉靜,沒有半分慌亂,反倒冷靜得有些過分。

  「不吃扔了。」

  說完,他作勢要彎腰去拿食盒。

  陶靈聿比他更快,蹲下身一把將食盒抱進懷裡,用身子護著,仰頭瞪他:

  「我不吃也不扔,我要放在床頭供起來,每天看三遍。」

  趙穆清眉心微擰:「胡鬧。」

  「那你說點好聽的嘛。」她歪了歪頭,有些得寸進尺,「你說一句專門給你帶的,我就正經吃東西。」

  長發垂落胸前,寬大的白T恤領口歪向一邊,露出半截細白鎖骨。

  趙穆清視線只停了一瞬,便移開。

  「愛吃不吃。」

  不咸不淡丟下這句,便轉身朝自家走。

  「趙穆清!」

  他腳步未停。

  「我真供起來了啊!明天就拍照發朋友圈,配文就寫:趙*長深夜慰問基層未入職幹部!」

  他依舊不為所動,身影很快融進濃深的夜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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