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沒心沒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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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四十分,陳橋從六樓下來。

  他先去了五樓五號會議室。下午的協調會是趙*長主持,會務由辦公廳秘書處統籌。

  陳橋進去繞了一圈,核對了桌牌排序、會議材料與茶水擺放,又特意走到窗邊,伸手在空調出風口探了探。

  「下午提前一刻鐘開窗通風,室溫控制在二十五度上下,別太低。」他回頭對接待會務的幹事交代。

  對方應下。

  從會議室出來,陳橋又去了西側的秘書科,送一份趙穆清今早簽批的傳閱件。

  簽完字轉身往電梯間走,剛到拐角,身後有人輕聲叫住他。

  「陳秘書。」

  他回頭,見陶靈聿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懷裡抱著一疊剛列印好的材料。

  她穿著一件淺杏色襯衫,配深色過膝半裙,髮絲被腳步帶得微微揚起。

  「陳秘書,稍等一下。」

  她在一步外站定,微喘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東西遞過去。

  藍白紙盒,印著雪梨潤喉糖的字樣。

  陳橋一愣。

  「給趙*長的。下午開協調會說話多,這個潤喉。」陶靈聿說得自然,像遞一份普通文件。

  陳橋沒接,臉上露出幾分為難:「小陶,你自己送上去多好。」

  「我上午手頭事多,就不跑六樓了。」她彎眼笑了笑,「陳秘書,就一盒糖,不算什麼貴重東西。你帶過去,他要是不收,你再還我就是,不為難你。」

  陳橋猶豫了一下。

  他自是清楚公私邊界,可這盒潤喉糖,怎麼算都夠不上違規的線。更何況兩人之間的關係,他看在眼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思忖片刻,他終是伸手接了過來,聲音壓得低了些:「下不為例。」

  「謝謝陳秘書。」陶靈聿笑得眉眼舒展,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硬塞給你的,別說我專門找他。」

  陳橋看著她輕快的背影,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又低頭看看手裡的潤喉糖,想了想,把它放進了西裝內袋裡。

  小姑娘在領導面前使的那些小心思,哪一樣不是明明白白,哪一樣又不是小心翼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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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點整的專題匯報會在六樓小會議室,開得很快。

  蘇靜言的匯報很短,十五分鐘。核心就三句話:灰漿與檔案不符、牆基有人為切削痕跡、磚體實為臨清貢磚。

  整場匯報,趙穆清只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檔案中記載的『青磚砌築』,原始憑證在哪個環節被改動的?」

  蘇靜言回答:「目前還在核對。初步判斷是原始登記環節的問題,不排除人為疏忽。」

  趙穆清沉默片刻,說:「繼續查。不要急著下結論,但也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環節。這件事,要麼不查,要查就查到底。」

  陶靈聿低頭寫著記錄,筆尖在「查到底」三個字旁邊輕輕一頓,又繼續往下記。

  她忽然覺得,這間會議室里坐著的趙穆清,和那夜在書房裡教她寫字的趙穆清,是兩個人。

  一個殺伐決斷,一個溫沉如墨。

  而她偏偏兩個都見過,兩個都放不下。

  散會時,趙穆清沒有立刻起身。他合上面前的筆記本,抬頭看了王志銘一眼,語氣尋常:

  「老城項目涉及的輿情點多。研究室有新人參與一線,正好讓她從輿情風險角度整理點東西。對新同志成長也有好處。」

  沒點名,沒指向,可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參與一線勘測的研究室新人,就一個。

  趙穆清說完,起身離場。

  陶靈聿沒有抬頭,卻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氣息,混著會議室空調的涼意,像夏天傍晚從樹蔭里吹過來的一陣風。

  她在紙上已經寫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能機械地補上幾個字,用筆尖把注意力拽回來。

  回到研究室,蘇靜言站在辦公室過道里分材料,轉頭叫住了陶靈聿。

  「小陶,你等一下。」

  陶靈聿本來已經走到自己工位,聞言又折回來:「蘇處?」

  蘇靜言從文件欄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材料,遞過去。

  「這是市里去年老城更新項目的一份輿情專報,你先看看。下午協調會結束後,你結合帽兒胡同項目,寫一份《老城更新項目輿情風險與公眾參與分析》。重點放在『現場工作過程中的社會觀感』和『個人行為對項目的影響』上。」

  陶靈聿接過材料,低頭掃了一眼。

  是辦公廳信息處編的《輿情分析專報》,紅頭,密級標識在右上角,底下配了三個典型案例。

  「蘇處,這題挺大的。有沒有具體方向?」

  蘇靜言看她一眼,語氣平淡:

  「趙*長對項目輿情很重視,會上也提了。你先寫,別急著定調,把問題捋清楚就行,周五前給我。」

  「好的。」陶靈聿應下,抱著材料回到工位。

  她坐下來翻了兩頁,第三頁的典型案例里,有一則是「某區舊改項目工作人員在現場與居民發生言語衝突,被路人拍攝後傳播,造成不良影響」。

  她用筆尖在「言語衝突」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說是寫輿情分析,倒不如說是借題發揮,給她提個醒。想來南院那點事,多半是吹到六樓了。

  上午十點四十分,陳橋把潤喉糖送進了趙穆清辦公室。

  準確地說,是他在匯報完上午的工作之後,從西裝內袋裡拿出那盒糖,放在了辦公桌角。

  「陶靈聿同志讓我轉交的,說您下午開會用嗓子,潤潤喉。」

  趙穆清正翻開一份待批文件,聞言目光從紙頁上移開,落在那盒糖上。

  藍白相間的紙盒,很普通。

  「就一盒糖,她說您用得上就留著。」陳橋補了一句,措辭穩妥。

  趙穆清沉默幾秒:「知道了。」

  陳橋頷首退了出去。

  辦公室安靜下來,盛夏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那盒糖上。

  趙穆清放下手裡的鋼筆,拿起糖盒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盒身背面印著成分表:雪梨、蜂蜜、薄荷。右下角一行小字:潤喉清肺,適用於用嗓過度。

  他打開盒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顆獨立包裝的糖粒,淺黃色糖體裹在透明玻璃紙里,像一顆顆浸了陽光的琥珀。

  趙穆清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昨晚才在南院扇了陸家老二一巴掌,潑了半杯石榴汁,轉頭就像沒事人一樣給他送潤喉糖。

  她是真的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還是篤定,不管她鬧出多大的動靜,他總會在後面給她兜著。

  他把盒蓋扣回去,放回桌角,低低地哼了一聲:「沒心沒肺。」

  可糖盒到底沒有被推遠,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手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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