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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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裴晏祁吐出一個字,聲音低得發啞,「像針扎。」

  溫昱岑抬起頭,沖他抬了下下巴:「把腿從凳子上撤下來,腳掌踩地。」

  裴晏祁喉結上下滾動,有些猶豫。

  「踩地。」溫昱岑語氣平直,不容置喙,「你不是跟張科吹牛,說不坐輪椅去機場嗎?連三秒鐘都站不住,你拿什麼給安安看?」

  裴晏祁牙關咬緊,左手按著沙發沿,右手抓緊了旁邊的輪椅扶手。

  他將右腿從木凳上挪開,腳掌緩緩落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接著是左腿。

  兩條腿套在棉布秋褲里,細瘦得能看清脛骨的稜角。

  溫昱岑鬆開手,站起身,退後了半步,抱起雙臂看著他:「站起來。」

  裴晏祁深吸一口氣,雙臂撐在扶手上,手背上的筋絡一根根鼓起。

  兩條腿開始劇烈顫抖,膝蓋骨發出細微的喀吧聲。他咬著後槽牙,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突出來,身子一寸一寸往上拔。

  離了輪椅的坐墊。

  十公分,二十公分。

  男人的脊樑挺直起來,原本深陷在輪椅里的高大身架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

  他的膝蓋還在打顫,整個人像是在風裡立著的一桿鐵槍,晃動了兩下,卻真的立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裴晏祁腳下的水泥地上,汗水順著額角啪嗒掉下來,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咔嗒。

  外間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沈佩錚端著一碗熱好的紅棗小米粥站在門口,腳下的棉拖鞋定在門檻內。

  瓷碗在沈佩錚手裡抖了一下,熱湯灑出幾滴落在手背上。沈佩錚猛地抬起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角的水汽翻湧出來,順著手指縫往下淌,喉嚨里發出斷續的哽咽聲。

  五年了,她頭一回看到兒子直立著站在光亮底下。

  裴晏祁脫了力,身子往後一栽,重新跌回輪椅坐墊上,胸膛劇烈喘息,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還在止不住地痙攣。

  溫昱岑走上前,抽了條干毛巾扔在他懷裡:「三秒。下周到了德國,能撐到十秒。」

  裴晏祁抓著毛巾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抬眼看著溫昱岑,嘴角微微動了下,沒說話。

  寂靜的深夜裡,大院西牆外頭的大馬路上,突然響起了悽厲悠長的警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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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藍交替的光柱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划過兩道冷光。

  警車的嗚叫聲順著軍區大院二號路一路往西,輪胎碾過凍硬的土渣,最後停在周家二層小樓門前。

  屋裡重歸安靜。

  裴晏祁仰靠在輪椅靠背上,胸口隨著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溫昱岑扔過去的干毛巾蓋在他臉上,布料上浸著皂角香和淡淡的鐵鏽味。他抬手扯下毛巾,抓在手裡,視線落在溫昱岑身上。

  溫昱岑正彎腰收拾地上的藥油瓶子。她身上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額角貼著兩縷被汗水濡濕的碎發。她彎下腰時,後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肉,脊骨的線條在薄布料下繃得很清晰。

  裴晏祁喉結上下動了兩下。他把目光挪開,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剛剛被溫昱岑按過的皮肉還在發燙,那種又酸又漲的感覺一直頂到腰椎,像是有團火順著經絡往上燒。

  「明天別去練單槓。」溫昱岑把藥油塞進木頭藥箱,扣上銅搭扣,「膝蓋剛活血,骨膜脆,經不住你那身板死砸。」

  裴晏祁把毛巾疊成方塊,擱在膝頭:「我有數。」

  「有數個屁。」溫昱岑直起身,轉過臉看他,「剛才腳趾抽搐,你硬憋著不吭聲,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裴晏祁抿緊嘴角,耳根後面的皮肉泛起紅暈。五年來,從來沒人敢當面這麼訓他。老爺子裴振剛對他只剩嘆氣,沈佩錚則是心疼得掉眼淚,唯獨溫昱岑,張口閉口不拿他當殘廢,下起手來力道比軍醫還狠。

  可偏偏是這股狠勁,讓他這雙廢了五年的腿重新踩到了地上。

  裴晏祁垂著眼皮,低聲道:「下周三去法蘭克福,我能自己走上舷梯。」


  溫昱岑嘴角扯動了一下,沒接話,轉身進了裡屋看安安。

  第二天晌午,大院裡炸開了鍋。

  周家老頭子周克儉一大早就掛破了三個長途電話,找遍了當年在四野的老部下、老戰友。可電話打到省軍區警衛部,那邊只回了一句硬邦邦的話:「周明遠涉嫌蓄意破壞軍用核心裝備、謀害現役軍官,軍事檢察院已立案偵查,證據確鑿,誰批條子誰擔責任。」

  周克儉當場把電話機砸得稀爛。

  到了下午,一輛吉普車開出大院,去市看守所會見周明遠。一個鐘頭後,帶回來的不是立功贖罪的供詞,而是一張藏在藥膏盒夾層里的暗條。

  晚飯時分,大院西側的水泥公用水房裡,人聲嘈雜。

  秦營長家的大鐵鍋架在煤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白煙。秦營長的續弦劉桂香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酸菜,站在水池邊,扯著嗓門跟幾個軍屬家屬嚼舌頭。

  「哎,你們聽說了沒?」劉桂香把圍裙往上一提,三角眼滴溜溜亂轉,「周家那小子是被冤枉的!真正犯事的人,還在裴家大宅里好吃好喝供著呢!」

  二團副團長的媳婦端著洗衣盆,停下搓衣板:「劉嫂子,你可別瞎咧咧。昨晚警車都開到二區倉庫了,人贓並獲,還能有假?」

  「人贓並獲?」劉桂香冷笑一聲,把手裡的酸菜往盆里一摔,「你們也不動腦子想想!那個溫昱岑是什麼底細?一個鄉下返城、名聲爛透了的知青!未婚生子,連野男人的種都不知道是誰的,憑啥一進大院就能給裴副團長治腿?憑啥輕工廳要把一百多萬美金的創匯獎金給她?」

  站在旁邊的秦招娣微胖的身子晃悠了一下,手裡抓著一把蔥,怯生生地拽了拽她娘的袖口:「媽,別說了,讓人聽見不好……」

  「死丫頭,閉嘴!」劉桂香一巴掌拍在秦招娣胳膊上,眼珠子瞪得滾圓,「我怕啥?我這是對革命隊伍負責!周明遠的大表哥今天帶話出來,說那個姓溫的在廣交會上天天跟外商頭子鬼混,手裡頭有境外特務組織的聯絡暗號!裴晏祁那兩條腿要是好了,軍區重工的項目不還得交給他?溫昱岑就是借著治腿的名義,在大院裡偷咱們的軍工機密!」

  周圍幾個洗衣服的家屬面面相覷,手裡端著的盆子都懸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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