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人趴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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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速變快,聲音里多了一種力量。

  溫昱岑看著紙上那些複雜的數學模型。在這個沒有電腦的年代,裴晏祁的腦子就是最精密的計算器。

  裴晏祁的鉛筆在紙上畫出一條拋物線,標註出天津港到大連港的貨輪班次。

  一紡廠以前的運輸路線走的是陸路,卡車燒柴油,路況不好,顛簸損耗大。走水路拼船,每噸原料能省下十二塊錢的運費。五百套衣服的用料,總共可以省下六百塊。

  裴小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揉了揉眼睛,看著紙上那些算式。

  「哥,你這腦子,比我們生產連的會計強多了。他們算個帳,得用算盤打一下午,你這幾筆就出來了。」

  裴晏祁沒有理會弟弟的誇獎。他的目光移向第二張圖紙,那是外貿大衣的剪裁結構圖。

  歐洲人的體型和國內不同。他們的肩胛骨更寬,手臂長度比例偏大。如果按照國內現有的版型等比例放大,做出來的衣服穿在他們身上,腋下會緊繃,抬手的時候衣服下擺會往上縮。

  他用尺子在圖紙上量了一下,鉛筆在袖籠的位置畫了一個圓弧。

  把袖籠的弧度向下延伸一公分,後背的工字褶寬度增加半寸。這樣既能保證衣服的外觀挺括,又能給肩部留出足夠的活動空間。放碼公式我已經寫在旁邊了,讓沈廠長的打樣師傅照著這個數據開剪就行。

  溫昱岑看著圖紙上的修改。裴晏祁的改動非常專業,甚至考慮到了面料的縮水率。

  「你對服裝設計也懂?」溫昱岑問。

  「不懂。」裴晏祁頭也沒抬,「但我懂結構力學和空間幾何。衣服穿在人身上,就是一種受力結構。只要把人體的活動範圍看作一個力學模型,就能算出最合理的裁剪數據。」

  溫昱岑指著圖紙上的改動說:「周明遠現在負責一紡廠的原料採購。沈廠長雖然是廠長,但採購這一塊一直是由周明遠背後的關係把持。我們要讓他以為,我們找到了新的原料渠道,而且價格比他的低得多。」

  裴晏祁接話道:你是說,用虛假的原料合同,逼他把私下的帳目拿出來核對?

  「對。」溫昱岑說,「他為了證明自己的採購渠道是合法的,一定會拿出當年的核銷記錄和現在的對比。只要他把那些舊帳本帶出檔案室,我們就有機會拿到手。」

  裴振剛看著大兒子,眼裡的震驚慢慢變成了狂喜。他已經五年沒有看到兒子這樣專注地工作了。那個曾經的天才上校,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活了過來。

  裴小龍則是滿臉崇拜。在他心裡,哥哥一直是個神話,而現在,這個神話被溫昱岑重新點燃了。

  夜漸漸深了。

  書房裡的燈泡晃動了兩下,徹底熄滅了。外面傳來風吹電線桿的嗡嗡聲,大院裡又停電了。

  裴小龍熟練地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紅蠟燭,用火柴點燃了一支,粘在小茶几的搪瓷盤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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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的燭光在牆壁上投下兩個巨大的影子。

  溫昱岑和裴晏祁靠得很近,兩人的手指同時指在圖紙的某處。

  溫昱岑的指尖碰到了裴晏祁的手背,她沒有避開。裴晏祁的手指有些發涼,但在燭光的烘托下,他的面部輪廓顯得柔和了許多。

  他能聞到溫昱岑身上那種被肥皂水洗過衣服後的乾淨氣味。

  周明遠當年在廢料庫私下交易的帳目,我大概能猜到他藏在哪。裴晏祁的聲音很低,他有一個習慣,重要的東西都會記在一個紅塑料封皮的筆記本上。那個筆記本,他從來不離身。

  溫昱岑說:不離身說明他心虛。只要他覺得一紡廠的利益足夠大,他就會把那個筆記本拿出來,作為和別人交易的籌碼。

  就在兩人低頭推演物流成本的關鍵時刻,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樹枝折斷聲。

  溫昱岑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沒有抬頭,右手依然握著鉛筆在圖紙上畫線,但左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小茶几下放著的一把鐵質裁縫剪刀。

  窗簾在風中晃動。

  一個黑色的影子,在窗戶玻璃上晃了一下,接著縮回了老槐樹的陰影里。

  溫昱岑站起身體,走到窗邊。

  她伸手拉開窗戶,冷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紅蠟燭吹得劇烈搖晃。

  外面的老槐樹下,除了一地落葉,什麼也沒有。

  但泥地上,留下了一行清晰的解放鞋腳印。

  溫昱岑單手撐住窗台,翻身跳了出去。

  腳底踩在潮濕的落葉堆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蹲下身,從兜里摸出手電筒,按下開關。光圈聚攏在潮濕的泥土上。泥地里陷下去半寸深的鞋印很清晰,鞋底是凸起的菱形花紋,後跟邊緣磨損嚴重,向外側傾斜,鞋碼是標準的四十二碼。

  裴小龍從書房窗戶里探出半個腦袋,壓低嗓子喊:「溫顧問,看出來是誰沒?」

  「後勤處配發的勞保膠底鞋。」溫昱岑站起身,拍掉指尖沾著的濕泥,「人剛跑出院牆,翻過後邊的排污渠走了。」

  輪椅的膠輪碾過紅木地板,裴晏祁停在窗前。他看了看泥地上的印子,開口說道:「周明遠手底下有個姓耿的幹事,右腳受過傷,走路習慣往外撇,穿的就是四十二碼鞋。」

  裴振剛手裡的拐杖重重頓在地板上:「狗雜種,盯梢盯到老子家裡來了!」

  「他急了。」溫昱岑關掉手電筒,翻身跨回書房,「他越急,露出的馬腳就越多。明天的樣衣照常做,他想看,就讓他看個明白。」

  翌日清晨,軍區機關辦公樓二樓。

  周明遠坐在辦公桌後,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濃茶。對面的耿幹事站得筆直,額頭上還掛著昨夜跑動留下的汗漬。

  「你確定看準了?」周明遠放下茶缸,陶瓷底座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看準了,周科長。」耿幹事湊前半步,「裴晏祁那殘廢昨晚在書房裡架了繪圖板,拿著鉛筆畫了大半夜。溫昱岑一直守在旁邊,兩人嘀咕什麼原料、水路運費,桌上堆著厚厚一沓一紡廠的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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