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當年的車禍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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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蕭年合上化驗單,拉開抽屜取出軍區專用的紅色長途電話申請單,抓起桌上的黑色轉盤電話機,用力搖了兩下搖把:「總機,接廣州軍區總醫院血液科,找周主任。對,特急加重。」

  電話線里傳來嗞啦嗞啦的電流聲。半分鐘後,賀蕭年握著聽筒,語速平穩有力:「周主任,我是小賀。北方這邊的患兒確定是先天性再生障礙,血小板掉到十七。上回說的那批進口造血刺激素和環孢素,全要。特種運輸走空軍貨運專機,錢款由沈廠長批條從銀行電匯,回執今天下午拍電報過去。」

  掛斷電話,賀蕭年轉動皮轉椅,正視著溫昱岑:「藥後天一早到機場,張科開吉普車去提。但這話我得說在前頭,刺激藥物只能把骨髓里的殘餘造血功能逼出來,維持血象。安安這種范可尼貧血,國內現在治不了根,真正能救他的只有骨髓移植。海外的中華骨髓庫檢索我已經發信了,能不能配得上,全看運氣。」

  溫昱岑拉開門栓:「能多撐一天,就算賺一天。」

  三天後。

  病房裡的空氣不再嗆人。特護病房靠窗的病床上,安安兩隻小手裡抓著一個剝了殼的煮雞蛋,腮幫子鼓成圓包,小口小口嚼著。

  鼻腔里堵了兩周的止血棉紗全撤掉了,鼻子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滲血。賀蕭年剛送來的早晨化驗單壓在鐵床頭的小夾板上,血小板回升到了五十二,白細胞也過了正常線的門檻。

  安安仰起頭,指了指窗外:「媽,我想回大院騎小木馬。」

  溫昱岑伸手在他腦門上按了按,溫度不高,皮膚也透出一層健康的肉粉色:「再喝兩天苦藥湯子,等賀叔叔簽字,就帶你回去。」

  安安聽話地點頭,把剩下的半個蛋黃塞進嘴裡。

  隔壁大樓的部隊後勤倉庫,大鐵門敞開著,裡面散落著一股老陳醋般的陳舊紙張氣味。

  裴小龍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條滿是油漬的毛巾,彎腰在庫房最裡面的木架子底下翻找。

  軍區要清查十年動亂期間封存的報廢軍械和車輛物資檔案,生產連和警衛營分派了任務,裴小龍輪到負責三號庫的舊車輛卷宗。

  地上散著十幾個扎了麻繩的黃牛皮紙檔案袋。裴小龍扯開一隻積滿厚灰的布包,把裡面的登記簿倒在木箱蓋上。

  一本封面破了半截的硬皮本滑了出來,落在一堆鐵皮零件旁邊。封皮上用紅油漆印著六個字:七六年車輛調撥。

  裴小龍伸手拍打本子上的灰土,劇烈咳了兩聲。他隨手翻開幾頁,目光順著泛黃的表格往下掃。

  翻到五月份的那一頁,裴小龍的手突然頓住。

  表格里夾著一張折成四折的事故現場技術勘驗附錄。那是部隊當年對裴晏祁車禍的內部調查備忘錄,上面用回形針別著三張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報廢吉普車的底盤細節。

  裴小龍把照片湊到窗戶透進來的亮光底下。第一張是完全癟塌的車頭,第二張是變形的變速箱,第三張是前輪剎車分泵和油管的特寫。

  高倍放大鏡拍出的黑白相片裡,原本應該是因為受外力拉扯崩斷的剎車油管截面上,有一道直挺挺的凹槽。截面邊緣光滑平整,凹槽兩側還留著兩道平行的細小齒痕。

  那不是石頭磕碰出來的,那是精工細目鋼鋸才能拉出來的切口。

  裴小龍後背的汗毛立了起來。

  他手指翻動硬皮本,嘩啦啦翻回到前面的領用保養底單。

  七六年五月十二日,也就是裴晏祁駕車執行特種雷達轉運任務的前一天下午。出車保養驗收一欄里,用英雄牌鋼筆工工整整寫著驗收合格的字樣。

  驗收負責人的簽名欄里,簽字力道很重,筆鋒向右上揚起,寫著三個字:周明遠。

  啪的一聲。

  裴小龍手裡的鐵皮尺子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面上,彈起兩寸高。

  當年這樁事故,軍區最後的定論是山區連續轉彎導致剎車油管老化爆裂,車輛側翻墜下三十米深谷。裴晏祁下肢神經受壓斷裂,終生殘疾,部隊給記了二等功,按病退移交地方。

  而當時負責整批車輛入庫與發車安檢的助理員,正是剛剛從軍校調入裝備科的周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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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小龍彎腰抓起那張照片和底冊,兩隻手不受控制地往裡縮。他左右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庫房裡只有風吹捲簾鐵皮的聲響,戰友們還在前面的主庫搬箱子。

  裴小龍扯下脖子上的髒毛巾,把牛皮紙袋和硬皮本死死卷在一起,裹進毛巾里,塞進了寬大的藍布工裝褲兜里。

  他推開庫房後門,連招呼都沒打,抓起靠在牆根的二八大槓,跨上車座拼命踩蹬。

  自行車鏈條發出吱呀吱呀的尖叫,後輪捲起地上的沙粒,一路撞開家屬院的木柵欄。

  裴家小洋樓的書房裡。

  兩扇紅木窗戶半掩著,秋風把窗簾扯得一晃一晃。

  裴振剛身上穿著沒佩軍銜的舊軍裝,端坐在靠牆的書桌正後方,手裡拿著放大鏡。

  裴晏祁坐在輪椅里,輪椅靠在書桌左側。他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毛背心,兩隻胳膊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溫昱岑剛從醫院回來,正在桌旁的小茶几上整理安安的化驗單和出院憑證。

  房門砰地一聲被撞開。

  裴小龍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反手將門軸上的木栓狠狠插死。他滿頭滿臉全是黃土和臭汗,工裝上拉開了一道寸長的大口子。

  裴振剛眉頭一壓:「毛毛躁躁的,像什麼話!出去敲門再進!」

  裴小龍沒退。他喘得像拉風箱,一把將纏在毛巾里的硬皮本和黑白照片抖出來,重重拍在寬大的紅木書桌正當中。

  「爸,哥,你們自己看!」裴小龍指著桌上的相片,嗓音啞得厲害,「當年的車禍不是意外!油管是被人鋸開的!」


  裴振剛手裡的放大鏡頓在桌面上,沒有挪動。

  裴晏祁搭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輕輕勾動了一下,目光緩緩移向那張泛黃的黑白相片。

  溫昱岑放下手裡的單據,幾步走到桌前,伸手將那張特寫相片拿起來。

  照片在日光下顯得很真切。金屬油管的鋸痕深及三分之二,只留了一層薄皮,只要車輛在盤山路上重重踩上兩腳剎車,管內油壓升高,管壁就會當場爆裂,剎車徹底失靈。

  溫昱岑把相片翻轉,推到裴晏祁眼皮子底下:「有人想要你的命,還要做得像個意外。」

  裴晏祁沒有說話。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本發霉的車輛保養登記簿,翻到五月十二日那一頁。

  發黃的紙頁上,「周明遠」三個字躍入眼中。筆墨已經有些發黑,但字跡骨架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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