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就是我親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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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昱岑手掌頓了頓,從髮絲里抬起頭。

  眼眶裡滿是血絲,眼皮泛著一圈紅。平日裡那副冷硬、隨時準備揮拳打人的防備,全碎在這張泛白的臉上。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平視著她。他脫了外面的大衣,身上只穿著那件洗得領口發軟的灰布襯衫,身形顯得有些單薄,但腰背依舊拔得筆直。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走廊盡頭的窗簾被風扯得呼啦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裴晏祁把右手伸進襯衫內側的口袋裡。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從貼胸的夾層里掏出一本暗紅色的硬皮存摺。存摺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角上折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裴晏祁伸手抓過溫昱岑放在膝頭的手,將存摺重重拍進她的掌心。

  溫昱岑下意識想要縮手:「這是什麼?」

  「存摺。」裴晏祁的手沒有鬆開,大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老繭,「密碼是我入伍的年份,六位數,寫在最後一頁的角落裡。」

  溫昱岑翻開存摺的第一頁。

  上面用藍色複寫紙密密麻麻打著一行行數字。從六八年入伍每個月六塊錢的津貼,到提干後的工資,立功受獎的特別補助,再到最後一行——今年八月份工傷退役清算的總帳。

  結餘那一欄,蓋著中國人民銀行紅旗路儲蓄所的橢圓紅印:叄仟捌佰貳拾肆元陸角。

  三千八百多塊。

  在人均月收入不到四十塊錢的年代,這筆錢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攢上八年。這是裴晏祁用半條命、一身傷和癱瘓的雙腿換來的全部家當。

  「收回去。」溫昱岑把存摺往前推,聲音有些發啞,「這是你的退役錢,你還要去北京治腿。」

  裴晏祁手指發力,硬生生把她的手掌合攏,將存摺死死包在她的五指當中。

  「我的腿廢了就是廢了,爛肉一堆,治不治也就這麼著。」裴晏祁看著她的眼睛,字音咬得很重,沒有半點猶豫,「孩子活著,比什麼都強。」

  溫昱岑看著他深陷的眼窩和緊抿的下頜。

  「安安不是你親生的。」溫昱岑喉嚨發堵,低聲說,「你沒義務填這個窟窿。」

  「我說他是,他就是。」裴晏祁的聲音不高,語氣硬得像生鐵,「在大院門口,他叫我叔。在家裡,他吃我的飯。只要我裴晏祁還沒咽氣,就輪不到別的野種來欺負他,更輪不到閻王爺收他。」

  他的手掌包著溫昱岑冰涼的手背,力道大得有些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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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千八百塊,先拿去用。進口藥該買就買,血該輸就輸。」裴晏祁看著她,目光里沒有往日那種陰鷙和刻薄,「不夠,我回老部隊找政委打報告,找當年的戰友借。只要人在,錢總能掙出來。」

  溫昱岑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被他握住的手。

  手背上那層乾燥的溫熱順著皮肉滲透進來,壓住了窗外吹進來的寒意。

  前世今生兩輩子,她習慣了自己一個人扛。被親戚算計、在孤兒院搶飯吃、在拳擊台上被打斷肋骨吐血,她從來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只有揮出去的拳頭比別人更快、更狠。

  可現在,這個坐在輪椅上、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男人,把自己全部的底牌掏得乾乾淨淨,塞到了她手裡。

  豆大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軍大衣粗糙的毛呢面料上,洇開兩點暗色的圓痕。

  溫昱岑沒有躲,也沒有擦。

  裴晏祁看著她臉上的淚痕,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出白色。

  「哭什麼。」裴晏祁轉開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黑漆漆的窗戶,耳根泛起一層淺紅,「天塌不下來。」

  溫昱岑抬手用衣袖抹去臉頰上的濕痕,低頭看著掌心那本存摺。存摺的塑料封皮被裴晏祁的手心焐得發熱,邊緣泛著磨損的毛刺。

  她沒把存摺推回去,兩手將摺子合上,塞進自己襯衫內側貼胸的暗袋裡。

  「這錢算我借你的。」溫昱岑對上裴晏祁的視線,嗓子啞得像吞了把粗砂,「借條我明天補給你,按銀行最高利息算。」

  「隨你。」裴晏祁轉動輪圈,面朝走廊另一頭,「先顧活人,別扯這些沒用的帳。」

  病房門軸發出沉悶的轉動聲。

  沈佩錚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空了的鋁飯盒,肩頭落了一層疲憊。她走到長椅旁,在溫昱岑身側坐下,抬手揉著太陽穴:「蕭年剛才又進去瞧了一趟,換了第二袋血小板。安安額頭退熱了,睡得沉。」

  溫昱岑側過頭:「沈阿姨,第一紡織廠那邊,最近是不是要改制了?」

  沈佩錚動作停在半空,轉頭看她:「你怎麼打聽起廠里的事了?」


  沈佩錚嘆了口氣,把鋁飯盒放在膝頭,語氣沉重起來:「何止是不少。前年省輕工局批了三千匹勞動布和深藍厚卡其,原本定給工具機廠做工裝。今年開春工具機廠效益滑坡,訂單全退了。倉庫堆得連過道都走不通,棉紡局下了通報,下個月結帳要是還拿不出回款,全廠七百多號工人,第四季度的工資都得打欠條。」

  「市面上的成衣鋪子,賣得動嗎?」溫昱岑問。

  「賣給誰去?」沈佩錚眉頭皺得更深,「滿大街除了藍灰綠的中山裝,就是肥得像面口袋一樣的列寧裝。南邊過來的花襯衫和喇叭褲,百貨大樓不敢擺,私底下又被倒爺炒到天價。我們這些國營大廠,設備跟不上,版型幾十年不換,上頭還要卡著布票和指標。再這麼耗三個月,廠子非得被這批死料拖垮不可。」

  溫昱岑伸手摸了摸褲兜里的鋼筆,指節在冰涼的筆夾上敲了兩下:「要是這批卡其布和積壓的粗呢子,能做成不用布票還搶著買的衣服呢?」

  沈佩錚苦笑一聲,拍了拍溫昱岑的胳膊:「孩子,你心好,想替家裡分擔。可做衣服不是縫個補丁那麼簡單。省服裝研究所的老師傅上周剛來瞧過,連他們都拿那些硬邦邦的厚卡其沒轍,除了做勞保手套,裁成衣裳硬得能立在地上。」

  溫昱岑沒再往下辯駁。她站起身,將身上的軍大衣脫下來,疊整齊搭在長椅上。

  「我去一趟傳達室,借點東西。」溫昱岑邁開步子,朝樓梯口走去。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借東西?」沈佩錚在後頭喊了一聲。

  「借紙和筆。」溫昱岑頭也沒回,解放鞋在台階上踩出平穩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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