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很難撐過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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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安安喊了一聲,聲音又輕又軟,兩腿一彎,整個人往地上滑。

  溫昱岑兩步搶過去,搶在孩子腦袋著地之前把他攬進懷裡。

  大股的鮮血從安安的鼻孔往外涌,染紅了他的前襟和溫昱岑的衣袖。溫昱岑立刻把安安的身子前傾,兩指捏住他的鼻翼兩側,壓住止血點。「張科,拿干棉球和冷毛巾來!」

  張科剛從屋裡摸出個大蘋果,見狀手裡的蘋果滾在地上,慌忙抓起臉盆架上的濕毛巾和醫藥盒奔出來。

  冷毛巾敷在安安的後頸和額頭上,干棉球塞進鼻腔。但棉球剛塞進去,不到兩秒鐘就被鮮血浸透,暗紅的血塊混著液體順著嘴角往外淌。壓迫止血完全不起作用。

  安安的眼皮直往下耷拉,嘴唇褪盡了顏色,呼吸變得粗短。

  裴晏祁手掌重重拍在輪椅扶手上,堅硬的紅木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別弄了!凝血壞了!」裴晏祁兩眼盯著地上刺目的血跡,聲音冷硬,「張科,去車隊找老李,調嘎斯吉普!快!」

  張科扔下毛巾,拔腿就往大院外面沖,解放鞋在沙石路上跑出一串急響。

  溫昱岑把安安打橫抱起來。五歲的孩子抱在懷裡輕飄飄的,兩隻胳膊無力地垂在兩側。溫昱岑低頭擦掉他唇角的血,安安半睜著眼,聲音細弱遊絲:「媽,我冷……」


  裴晏祁兩手轉動輪椅車輪,緊跟在後頭。他的動作很快,輪軸轉出沉悶的呼呼風聲。

  大院主幹道上,軍綠色的嘎斯吉普車尖叫著剎在路邊,車輪在泥地上擦出一道深深的黑印。

  張科從副駕駛跳下來,拉開后座車門。溫昱岑抱著安安鑽進後排,用干紗布捂住孩子的口鼻。裴晏祁把盲杖扔進車斗,雙手撐著車門框,腰背發力,將癱瘓的雙腿拖上后座,摔在皮質座椅上。

  「輪椅放後備箱!」裴晏祁沖張科喝道,隨即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去軍區總醫院急診科,開到最快!」

  司機老李腳踩油門,吉普車引擎發出轟鳴,車尾冒出一股濃黑的柴油煙,朝著軍區醫院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里滿是鐵鏽般的血腥氣。

  安安躺在溫昱岑懷裡,鼻腔里的血還在順著紗布邊緣滲出來,在軍綠色的座套上暈染開大片濕痕。溫昱岑一手按著止血點,另一隻手探在孩子的頸動脈上。脈搏跳得又細又亂,像一根隨時會斷的棉線。

  裴晏祁坐在旁邊,目光落在安安垂著的手腕上。那手腕細得只有成人的兩根手指粗,皮膚底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他的下頜骨咬得緊實,右手搭在膝頭的軍毯邊緣,指甲陷進羊毛面料里。

  車子衝進軍區總醫院大門,一個急剎停在急診搶救室門前。

  車門推開,溫昱岑抱著孩子跳下車,踩著石階直奔急診大門。

  「醫生!大夫!」張科在前面撞開彈簧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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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穿白大褂的值班護士推著鐵輪推車快步迎上來。溫昱岑把安安輕放在推車上,推車軲轆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徑直推進了第一搶救室。

  搶救室的木門當空合上,「搶救中」的紅燈亮了起來。

  走廊里充斥著刺鼻的來蘇水味道。

  溫昱岑靠在冰涼的白灰牆壁上,胸口起伏。她的的確良短袖襯衫前襟全是大片暗紅的血斑,兩隻手掌上沾滿半乾的血塊,指尖冰涼,不受控制地輕顫。

  急診室外的長椅空著。

  輪椅壓過地磚的聲音從拐角處傳過來。張科推著裴晏祁走到搶救室門口。

  裴晏祁看了一眼溫昱岑滿手的血跡,抬手制止了張科繼續推車。他自己轉動輪圈,停在溫昱岑身側。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隔壁病房傳來的咳嗽聲。

  裴晏祁伸出右手,粗糲厚實的手掌覆在溫昱岑顫抖的指背上。他的掌心帶著乾燥的溫熱,五指微收,將她冰涼的手指合在手心裡。

  溫昱岑身體僵了一下,沒有抽回去。

  裴晏祁平視著搶救室緊閉的房門,沒有看她,語調壓得很平:「他是你兒子,沒那麼容易交待在這兒。」

  溫昱岑抿著乾裂的嘴角,喉頭滑動了一下,吐出一個字:「嗯。」

  半個小時後,搶救室的門把手轉動,門被推開了。

  一個戴著白口罩、身形高挑的年輕軍醫走出來。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斯文溫和的臉,只是此刻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肅穆。正是外科副主任賀蕭年。

  「賀醫生,孩子怎麼樣?」張科搶先開口。

  賀蕭年把聽診器塞進白大褂口袋,手裡抓著兩張剛劃出來的緊急化驗單。他看了看溫昱岑,目光又落在輪椅上的裴晏祁身上,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鼻血暫時用腎上腺素棉球和凡士林紗條填塞止住了。」賀蕭年的聲音不高,語速放得很緩,「但情況很不好。」

  溫昱岑鬆開裴晏祁的手,上前一步:「什麼結果?」

  賀蕭年把手裡那張化驗單遞過來,指尖在最底下的三欄數據上點了點。

  「急查血常規,血紅蛋白只有三十八克,重度貧血。血小板只有一萬二,正常人最低也要十萬。他的凝血功能基本停擺了,所以一點小破損就會血流不止。」

  裴晏祁聲音微沉:「原因?」

  賀蕭年合上手裡的病歷夾,推了一下鼻樑上的近視鏡架。「我們在他的手腕和頸部發現了多處隱蔽的牛奶咖啡斑,手指骨骼也有輕度畸形表現。結合全血細胞極度減少,基本排除了普通的營養不良或者缺鐵性貧血。」

  他吸了口氣,吐出幾個字:「臨床高度懷疑是范可尼貧血。」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滯固了一下。

  張科愣愣地問:「賀醫生,那是啥病?比白血病還厲害?」

  「范可尼貧血是一種先天性造血幹細胞衰竭綜合徵,極其罕見。」賀蕭年的目光轉向溫昱岑,神情極其嚴峻,「骨髓里的造血幹細胞在慢慢枯竭。隨著病情發展,孩子不僅會反覆重度感染、嚴重出血,大概率會在兩到三年內轉化為急性髓系白血病。」

  裴晏祁沒有說話。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緊緊抓著毛毯,深灰色的布料被扯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皺。

  「能維持多久?」溫昱岑問。

  賀蕭年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她臉上有血跡,頭髮散亂,可脊背挺得筆直,眼裡沒有預想中的絕望號哭,反而冷靜得有些駭人。

  「如果不做骨髓移植,單靠藥物維持,一般很難撐過十歲。」賀蕭年低聲說,「溫同志,今晚孩子必須住在特護病房,上心電監護,吊止血敏和止血芳酸。你們先去交住院押金吧,急診這邊先墊了十塊錢,後頭還要補齊五十塊的預交金。」

  賀蕭年轉身進了病房交代醫囑。

  走廊里重新歸於寂靜。

  張科從褲兜里摸出幾張毛票和硬幣,數來數去只有兩塊三毛四分錢,臉色發漲:「溫姐,我……我身上就帶了這點。」

  「回大院,把我抽屜里的存摺拿來。」裴晏祁冷聲吩咐張科,「裡頭有兩千塊退役安置費,全取出來。」

  「營長,那是你留著裝假肢和去北京看腿的救命錢!」張科急了。

  「少廢話,去拿!」裴晏祁低吼了一聲。

  張科咬著牙,把帽子往腦袋上一扣,轉身朝樓道外跑去。

  溫昱岑慢慢走到特護病房門前。

  病房門上的小玻璃窗泛著冷光。安安躺在鐵架病床上,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床單里,鼻腔里塞著止血紗條,嘴上扣著塑料氧氣面罩,手背上插著輸液針頭,透明的膠皮管里正緩緩滴著冰涼的藥液。

  孩子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

  溫昱岑將手掌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

  兩千塊不夠。

  五千塊不夠。

  骨髓穿刺、進口藥、長期輸血、去海外手術……這筆巨款像是一座大山,在這個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剛撕開一條口子的年代,普通人窮盡幾輩子也掙不到。

  溫昱岑從挎包夾層里,摸出了那個蓋著國防科工委裝備局藍色印章的厚信封。

  信封邊緣硬挺,貼著她的指尖。

  玻璃窗里,心電監護儀的綠線微弱地跳動著,發出單調規律的滴答聲。溫昱岑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指甲摳開了用紅膠水封死的火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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