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退位
驟然見到這般罕世寶物，寧中則心神震動、猝不及防，雙手微微脫力，手中兩個木盒瞬間脫手向下墜落。
一旁的梁發始終凝神留意，見勢不妙、眼疾手快，身形微晃、抬手疾探，穩穩將兩個即將落地的木盒接入手中，動作行雲流水、穩穩妥妥，沒有半分磕碰損傷。
他捧著木盒再度恭敬獻上，笑著溫聲提醒：「師娘小心。這琉璃鏡子質地通透，卻不比青銅古鏡堅硬、質地脆嫩、極易碎裂，拿取之時還需多加愛惜、小心謹慎。」
寧中則連忙抬手輕拍心口，後怕之餘滿眼驚喜，目光死死盯著盒中明鏡，愛不釋手、連連讚嘆：「好寶貝！當真是絕世奇物！這般通透清晰、纖毫畢現，遠比尋常銅鏡精妙百倍！」
「這物件價錢定然不菲，比你師父那套文房四寶還要貴重得多。看來我與靈珊，倒是得了你的偏愛，方才是師娘錯怪你了。」
一旁的岳不群見狀，也忍不住心生好奇，微微探頭細看。
看清鏡面澄澈光影、清晰成像之後，素來沉穩淡然的面容也不禁露出一抹訝異，輕聲感慨：「果真乃是世間罕有的奇珍異寶。師妹，這般好物，為兄倒是心生羨慕了。」
寧中則聞言瞬間眉眼含笑、得意不已，小心翼翼捧著木盒，細細摩挲端詳，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梁發見師娘喜愛，連忙笑著寬慰：「師娘不必太過小心翼翼，只管放心使用。若是不慎打碎了也無妨，弟子日後下山，再另行購置便是，些許物件不值當費心愛惜。」
寧中則聞言頓時白了他一眼，嗔怪著教誨道：「你這傻孩子，不過賺了些許小錢，便學得大手大腳、奢靡浪費。」
「賺錢不易、營商維艱，你如今年輕順遂、盈利頗豐，可世事無常、盈虧不定。經商之道，有賺必有賠，今年風生水起、日進斗金，或許明年行情逆轉、虧本折利。」
「少年人最忌浮躁奢靡、揮霍無度。縱使有所盈餘，也當勤儉自持、省吃儉用，積攢餘量。以備來日虧損周轉、翻身之本。萬萬不可肆意揮霍、驕奢自滿。」
梁發心中通透師娘的良苦用心，知曉她是一片好意、悉心教誨，並未過多辯解自身產業的壟斷穩勢、無虧之險。
只是恭敬拱手、虛心受教：「弟子謹記師娘教誨，日後必定勤儉自持、穩守本心，不敢肆意奢靡揮霍。」
話音落下，梁發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質地精良的大額銀票，雙手奉上，語氣誠懇真摯：「師父、師娘常年坐鎮華山、打理宗門瑣事、撫育門下弟子，日夜辛勞、費心費力。」
「弟子無以為報，這裡是一千兩銀票，權當弟子的微薄孝敬，還望師父師娘收下，用以補貼宗門門戶日常用度、貼補家用。」
一千兩白銀，在當下世道乃是一筆驚天巨款。
尋常農家一戶五口全年衣食住行、老小生計，花銷不過二十兩白銀。一千兩足以供養兩百個農人安穩度日一整年，足夠尋常人家衣食無憂、富足半生。
岳不群見狀眉頭微挑、眼底訝異，心中暗自震動。
他身為華山掌門、一派之主，執掌宗門十數年。歷年商鋪收成、來客供奉、田產收益累加，也未必能年年穩得千兩白銀。
自己這素來敦厚木訥的二弟子，下山半載，賺錢能力竟已然不遜於一派掌門，實在令人驚嘆。
寧中則心中亦是震驚不已，看著眼前真摯孝敬的弟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連忙擺手推辭，溫柔嗔怪道：「你這孩子，太過實心眼了。」
「你此番歸山，帶來的筆墨珍寶、梳妝好物已然極盡破費，孝心足矣。華山門戶有你師父坐鎮，宗門田產、商鋪收成足夠支撐日常開銷，何須你辛苦營商所得的銀錢補貼？」
她輕輕將銀票推回梁發身前，見梁發執意上供，眼底滿是溫柔慈愛：「這錢師娘替你好生收著，單獨為你存貯起來，分文不動、妥善保管。」
「待你日後年歲長成、成家立業之時，再取出為你置辦婚事、補貼家業，方是正途。」
梁發見師娘執意推辭、心意已決，也不再過多強求，只得無奈頷首、拱手應道：「既然師娘這般安排，弟子謹遵師娘吩咐。若無其餘教誨，弟子便先行告退，回房休整歇息、靜心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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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寧中則溫柔揮手，眼底滿是讚許。
梁發正欲轉身離去，殿中忽然響起一聲輕緩的咳嗽。
岳不群面色微滯，抬手止住梁髮腳步，語氣帶著幾分斟酌與遲疑，緩緩開口：「發兒，且慢。為師有一樁事，需與你細說。」
梁發聞聲駐足，當即回身垂手，姿態恭敬依舊：「不知師父有何吩咐，還請師父示下。」
正氣殿內一時靜謐無聲，唯有窗外山風穿林而過，簌簌輕響。
岳不群雙目微垂，指尖輕輕撫過鬍鬚，似在斟酌措辭、權衡利弊，半晌才緩緩道出原委：「就在你歸山之前不久，你三師弟施戴子初次獨自下山歷練……」
「本意是讓他闖蕩江湖、磨礪心性、增長閱歷。卻不料途中遭遇兇險，碰上了極為難纏的硬手，招式狠辣、出手不留餘地。戴子修為尚淺、經驗不足，幾乎葬身江湖、難以回山。」
說到此處，岳不群語氣微緩，帶著幾分慶幸之意：「所幸危難之際，有一位江湖義士路過出手，拼死將戴子救下。」
「更是一路千里護送、周全護佑，安安穩穩將人送回華山山門，算是對我華山有救命之恩。」
「這位義士感念我華山名門正派、傳承清正，心生嚮往，有意拜入為師門下，歸入華山宗門。」
岳不群抬眸看向梁發，神色帶著幾分為難與歉疚，繼續解釋：「此人年紀偏大，已然五十有餘，算不上年少拜師的良齡。」
「但他為人謹慎沉穩、心思縝密，江湖閱歷極為豐富，一身修為亦頗為不俗，熟知江湖規矩、各派門道、人情世故。」
「日後門中若有需要對外交際、奔走周旋、對接江湖各派的瑣事，他盡可替為師分憂，免去我諸多麻煩。」
「只是他初入師門、無根無憑，若無正經弟子名分，在外行走終究名不正言不順，難以服眾，也不好替宗門出面交際周旋。」
「為師思慮再三後，決意認他為門下的二弟子。如此一來，名分端正、出師有名，行事也便利許多。」
話音落下，岳不群語氣明顯柔和幾分，帶著一絲試探與歉意，緩緩道：「如此排布門序，你便要自動退位，從二弟子轉為三弟子。此事委屈於你，不知你心中……可願應允？」
一旁的寧中則聞言，亦是默默看向梁發，眼底帶著幾分憐惜與歉意。
她知曉梁發沉穩懂事、心性通透，卻也明白無端降級、退讓位次，對任何宗門弟子而言，都是顏面有損、心中難平的事。
梁發聞言，心中瞬間清明通透，思緒飛速流轉，瞬間洞悉全盤因果與人心算計。
勞德諾終究還是如期來了。
以救下施戴子、千里護歸華山為恩情籌碼，挾恩求拜、藉機入山，這便是勞德諾潛伏華山、臥底數年的開端。
梁發心中冷笑，近來通透江湖規則。尋常名門弟子下山歷練，偶有摩擦打鬥、受辱受挫乃是世間常事，卻極少有真正喪命的。
三流江湖武人不敢招惹名門大派弟子，忌憚宗門報復；
二流高手皆是成名人物，行事顧忌聲名、凡事留一線。深知打狗看主的道理，即便衝突落敗，也只會稍加教訓、點到即止。絕不會趕盡殺絕、徹底撕破臉皮。
這便是江湖不成文的規矩，也是名門弟子的天然庇護。
施戴子此番下山，險些喪命，絕非尋常江湖恩怨。無非兩種可能：
其一，對手要麼與華山積怨極深、不懼岳不群威名，要麼是不知天高地厚、毫無顧忌的亡命愣頭青；
其二，便是有人刻意布局、精心設計，自導自演一場救命大戲，目的就是藉機博取恩情、叩入華山山門。
顯然，後者便是真相。
勞德諾的算計算不上高明，甚至略顯粗糙，他本就沒想過長年隱秘潛伏、滴水不漏。
他所求的，不過三年五載時間，借著華山弟子的名分，暗中窺探宗門底細、摸清華山武學路數、探查紫霞神功奧秘、收集門派情報，任務完成便可悄然離去。
岳不群何等精明通透、心思深沉，如何看不出其中蹊蹺、察覺不到刻意布局？
只是他縱然看破表象，卻難以查清勞德諾的真實來歷、所屬門派、暗藏目的。
華山人手有限、無密探體系、無專人核查江湖來歷，偌大江湖魚龍混雜，根本無從溯源。
更關鍵的是，勞德諾手握救命大恩，實打實救了施戴子性命。
若是岳不群當場拒絕、或是查清疑點後驅逐嚴懲，固然能杜絕隱患，卻會寒了門下弟子之心，落得一個忘恩負義、薄情寡義的名聲。
日後弟子遇險、無人敢救、無人敢幫，於宗門聲望、門內人心大為不利。
故而岳不群明知有詐、心存疑慮，也只能捏著鼻子收下此人。只能多加防備、暗中觀察，不敢輕易動他。
瞬息之間，種種利弊、人心算計、江湖棋局盡數在梁發心中推演完畢。
他面上不見絲毫陰霾、委屈與不甘，反而淡然一笑，神色坦蕩通透，拱手從容答道：「弟子明白了。師父無需為難，此事理所應當。」
「弟子本就性子沉靜、不喜交際，拙於與人周旋往來，向來不愛應對江湖紛擾、各派應酬。」
「如今師門新收一位師兄，深諳江湖世故、精通周旋之道，可替師父奔走打理外事、分擔瑣事，於宗門而言乃是一件大好事。」
「門序位次不過虛名而已，何須掛懷？師父既然已然決斷，弟子遵從師命便是，坦然退位，毫無怨言。」
這番話坦蕩赤誠、通透豁達，沒有半分矯揉造作，全然不似少年弟子面對位次降級的隱忍委屈。
岳不群聞言高懸的心瞬間穩穩落地，悄然鬆了一口大氣，眼中滿是欣慰與讚許，與身旁的寧中則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滿意之色。
岳不群含笑點頭，溫聲感慨：「甚好甚好！你素來懂事通透、心性豁達，最是貼心明理，從不恃功驕縱、計較虛名，果然是我華山最省心的弟子。」
寧中則亦是溫柔頷首，心中愈發偏愛這位沉穩大度的弟子。
「若無其餘吩咐，弟子先行告退，回房修行了。」梁發再度躬身一拜，禮數周全、心境平和。
「去吧。」岳不群微微揮手，眉宇間再無半分糾結遲疑。
梁發轉身緩步走出正氣大殿，踏下山門石階，山風拂面、吹散殿中暖意，他臉上的恭順淡然依舊，眼底卻掠過一抹清澈瞭然的淡笑。
他心中通透無比，岳不群今日此舉，說到底，皆是為了偏袒令狐沖、穩固令狐沖的大師兄地位。
前世原著中的梁發，資質平庸、修為尋常、性情溫和，始終興不起風浪，無法撼動令狐沖的大師兄之位。
可今生的自己，早已截然不同。
他上山最早、根基最穩，明面上的武功修為已然不遜年少時期的令狐沖，暗藏的真實戰力更是突飛猛進、底蘊滔天，距離寧中則這般一流頂尖高手僅有一步之遙，遠超同輩所有弟子。
岳不群何等老辣眼毒，必然早已看穿自己常年藏拙、刻意收斂，知曉自己的真實實力遠超表面、潛力無窮。
可即便如此，為了穩固令狐沖的繼承人地位、保下大師兄的名分威嚴，岳不群依舊選擇了委屈自己、壓制自己，不惜引入外來弟子、改動門序、降級自己的位次，也要杜絕半點隱患，護住令狐沖的位置。
梁發心中不起半分怨懟，只剩淡然失笑。
他從來無心華山掌門之位、無意宗門權柄、不爭門內虛名。他所求的，不過是依託華山正統、修行這個世界的頂尖武學、完善自身武道體系、護住自家俗世基業、安穩立身江湖。
區區師門位次、虛名浮利，於他而言，如浮雲塵埃、不值一提。
更何況，令狐沖性情跳脫、肆意妄為、心性不穩、不耐約束，看似天賦卓絕，實則任性浮躁、難擔大任，終究是個扶不起的繼承人。
岳不群今日偏心護短、刻意偏袒、強行維穩，看似護住了令狐沖的地位，實則是埋下後患、自尋煩惱。
來日江湖風起、宗門動盪，令狐沖難堪大任、屢屢犯錯之時，便是岳不群親手種下苦果、追悔莫及之日。
想到此處，梁發心境愈發澄澈寧靜，轉身邁步走向弟子居所。不爭不搶、藏拙守愚、冷眼觀局、潛心修行，便是他如今最好的立身之道。
一旁的梁發始終凝神留意，見勢不妙、眼疾手快，身形微晃、抬手疾探，穩穩將兩個即將落地的木盒接入手中，動作行雲流水、穩穩妥妥，沒有半分磕碰損傷。
他捧著木盒再度恭敬獻上，笑著溫聲提醒：「師娘小心。這琉璃鏡子質地通透，卻不比青銅古鏡堅硬、質地脆嫩、極易碎裂，拿取之時還需多加愛惜、小心謹慎。」
寧中則連忙抬手輕拍心口，後怕之餘滿眼驚喜，目光死死盯著盒中明鏡，愛不釋手、連連讚嘆：「好寶貝！當真是絕世奇物！這般通透清晰、纖毫畢現，遠比尋常銅鏡精妙百倍！」
「這物件價錢定然不菲，比你師父那套文房四寶還要貴重得多。看來我與靈珊，倒是得了你的偏愛，方才是師娘錯怪你了。」
一旁的岳不群見狀，也忍不住心生好奇，微微探頭細看。
看清鏡面澄澈光影、清晰成像之後，素來沉穩淡然的面容也不禁露出一抹訝異，輕聲感慨：「果真乃是世間罕有的奇珍異寶。師妹，這般好物，為兄倒是心生羨慕了。」
寧中則聞言瞬間眉眼含笑、得意不已，小心翼翼捧著木盒，細細摩挲端詳，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梁發見師娘喜愛，連忙笑著寬慰：「師娘不必太過小心翼翼，只管放心使用。若是不慎打碎了也無妨，弟子日後下山，再另行購置便是，些許物件不值當費心愛惜。」
寧中則聞言頓時白了他一眼，嗔怪著教誨道：「你這傻孩子，不過賺了些許小錢，便學得大手大腳、奢靡浪費。」
「賺錢不易、營商維艱，你如今年輕順遂、盈利頗豐，可世事無常、盈虧不定。經商之道，有賺必有賠，今年風生水起、日進斗金，或許明年行情逆轉、虧本折利。」
「少年人最忌浮躁奢靡、揮霍無度。縱使有所盈餘，也當勤儉自持、省吃儉用，積攢餘量。以備來日虧損周轉、翻身之本。萬萬不可肆意揮霍、驕奢自滿。」
梁發心中通透師娘的良苦用心，知曉她是一片好意、悉心教誨，並未過多辯解自身產業的壟斷穩勢、無虧之險。
只是恭敬拱手、虛心受教：「弟子謹記師娘教誨，日後必定勤儉自持、穩守本心，不敢肆意奢靡揮霍。」
話音落下，梁發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質地精良的大額銀票，雙手奉上，語氣誠懇真摯：「師父、師娘常年坐鎮華山、打理宗門瑣事、撫育門下弟子，日夜辛勞、費心費力。」
「弟子無以為報，這裡是一千兩銀票，權當弟子的微薄孝敬，還望師父師娘收下，用以補貼宗門門戶日常用度、貼補家用。」
一千兩白銀，在當下世道乃是一筆驚天巨款。
尋常農家一戶五口全年衣食住行、老小生計，花銷不過二十兩白銀。一千兩足以供養兩百個農人安穩度日一整年，足夠尋常人家衣食無憂、富足半生。
岳不群見狀眉頭微挑、眼底訝異，心中暗自震動。
他身為華山掌門、一派之主，執掌宗門十數年。歷年商鋪收成、來客供奉、田產收益累加，也未必能年年穩得千兩白銀。
自己這素來敦厚木訥的二弟子，下山半載，賺錢能力竟已然不遜於一派掌門，實在令人驚嘆。
寧中則心中亦是震驚不已，看著眼前真摯孝敬的弟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連忙擺手推辭，溫柔嗔怪道：「你這孩子，太過實心眼了。」
「你此番歸山，帶來的筆墨珍寶、梳妝好物已然極盡破費，孝心足矣。華山門戶有你師父坐鎮，宗門田產、商鋪收成足夠支撐日常開銷，何須你辛苦營商所得的銀錢補貼？」
她輕輕將銀票推回梁發身前，見梁發執意上供，眼底滿是溫柔慈愛：「這錢師娘替你好生收著，單獨為你存貯起來，分文不動、妥善保管。」
「待你日後年歲長成、成家立業之時，再取出為你置辦婚事、補貼家業，方是正途。」
梁發見師娘執意推辭、心意已決，也不再過多強求，只得無奈頷首、拱手應道：「既然師娘這般安排，弟子謹遵師娘吩咐。若無其餘教誨，弟子便先行告退，回房休整歇息、靜心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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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寧中則溫柔揮手，眼底滿是讚許。
梁發正欲轉身離去，殿中忽然響起一聲輕緩的咳嗽。
岳不群面色微滯，抬手止住梁髮腳步，語氣帶著幾分斟酌與遲疑，緩緩開口：「發兒，且慢。為師有一樁事，需與你細說。」
梁發聞聲駐足，當即回身垂手，姿態恭敬依舊：「不知師父有何吩咐，還請師父示下。」
正氣殿內一時靜謐無聲，唯有窗外山風穿林而過，簌簌輕響。
岳不群雙目微垂，指尖輕輕撫過鬍鬚，似在斟酌措辭、權衡利弊，半晌才緩緩道出原委：「就在你歸山之前不久，你三師弟施戴子初次獨自下山歷練……」
「本意是讓他闖蕩江湖、磨礪心性、增長閱歷。卻不料途中遭遇兇險，碰上了極為難纏的硬手，招式狠辣、出手不留餘地。戴子修為尚淺、經驗不足，幾乎葬身江湖、難以回山。」
說到此處，岳不群語氣微緩，帶著幾分慶幸之意：「所幸危難之際，有一位江湖義士路過出手，拼死將戴子救下。」
「更是一路千里護送、周全護佑，安安穩穩將人送回華山山門，算是對我華山有救命之恩。」
「這位義士感念我華山名門正派、傳承清正，心生嚮往，有意拜入為師門下，歸入華山宗門。」
岳不群抬眸看向梁發，神色帶著幾分為難與歉疚，繼續解釋：「此人年紀偏大，已然五十有餘，算不上年少拜師的良齡。」
「但他為人謹慎沉穩、心思縝密，江湖閱歷極為豐富，一身修為亦頗為不俗，熟知江湖規矩、各派門道、人情世故。」
「日後門中若有需要對外交際、奔走周旋、對接江湖各派的瑣事，他盡可替為師分憂，免去我諸多麻煩。」
「只是他初入師門、無根無憑，若無正經弟子名分，在外行走終究名不正言不順，難以服眾，也不好替宗門出面交際周旋。」
「為師思慮再三後，決意認他為門下的二弟子。如此一來，名分端正、出師有名，行事也便利許多。」
話音落下，岳不群語氣明顯柔和幾分，帶著一絲試探與歉意，緩緩道：「如此排布門序，你便要自動退位，從二弟子轉為三弟子。此事委屈於你，不知你心中……可願應允？」
一旁的寧中則聞言，亦是默默看向梁發，眼底帶著幾分憐惜與歉意。
她知曉梁發沉穩懂事、心性通透，卻也明白無端降級、退讓位次，對任何宗門弟子而言，都是顏面有損、心中難平的事。
梁發聞言，心中瞬間清明通透，思緒飛速流轉，瞬間洞悉全盤因果與人心算計。
勞德諾終究還是如期來了。
以救下施戴子、千里護歸華山為恩情籌碼，挾恩求拜、藉機入山，這便是勞德諾潛伏華山、臥底數年的開端。
梁發心中冷笑，近來通透江湖規則。尋常名門弟子下山歷練，偶有摩擦打鬥、受辱受挫乃是世間常事，卻極少有真正喪命的。
三流江湖武人不敢招惹名門大派弟子，忌憚宗門報復；
二流高手皆是成名人物，行事顧忌聲名、凡事留一線。深知打狗看主的道理，即便衝突落敗，也只會稍加教訓、點到即止。絕不會趕盡殺絕、徹底撕破臉皮。
這便是江湖不成文的規矩，也是名門弟子的天然庇護。
施戴子此番下山，險些喪命，絕非尋常江湖恩怨。無非兩種可能：
其一，對手要麼與華山積怨極深、不懼岳不群威名，要麼是不知天高地厚、毫無顧忌的亡命愣頭青；
其二，便是有人刻意布局、精心設計，自導自演一場救命大戲，目的就是藉機博取恩情、叩入華山山門。
顯然，後者便是真相。
勞德諾的算計算不上高明，甚至略顯粗糙，他本就沒想過長年隱秘潛伏、滴水不漏。
他所求的，不過三年五載時間，借著華山弟子的名分，暗中窺探宗門底細、摸清華山武學路數、探查紫霞神功奧秘、收集門派情報，任務完成便可悄然離去。
岳不群何等精明通透、心思深沉，如何看不出其中蹊蹺、察覺不到刻意布局？
只是他縱然看破表象，卻難以查清勞德諾的真實來歷、所屬門派、暗藏目的。
華山人手有限、無密探體系、無專人核查江湖來歷，偌大江湖魚龍混雜，根本無從溯源。
更關鍵的是，勞德諾手握救命大恩，實打實救了施戴子性命。
若是岳不群當場拒絕、或是查清疑點後驅逐嚴懲，固然能杜絕隱患，卻會寒了門下弟子之心，落得一個忘恩負義、薄情寡義的名聲。
日後弟子遇險、無人敢救、無人敢幫，於宗門聲望、門內人心大為不利。
故而岳不群明知有詐、心存疑慮，也只能捏著鼻子收下此人。只能多加防備、暗中觀察，不敢輕易動他。
瞬息之間，種種利弊、人心算計、江湖棋局盡數在梁發心中推演完畢。
他面上不見絲毫陰霾、委屈與不甘，反而淡然一笑，神色坦蕩通透，拱手從容答道：「弟子明白了。師父無需為難，此事理所應當。」
「弟子本就性子沉靜、不喜交際，拙於與人周旋往來，向來不愛應對江湖紛擾、各派應酬。」
「如今師門新收一位師兄，深諳江湖世故、精通周旋之道，可替師父奔走打理外事、分擔瑣事，於宗門而言乃是一件大好事。」
「門序位次不過虛名而已，何須掛懷？師父既然已然決斷，弟子遵從師命便是，坦然退位，毫無怨言。」
這番話坦蕩赤誠、通透豁達，沒有半分矯揉造作，全然不似少年弟子面對位次降級的隱忍委屈。
岳不群聞言高懸的心瞬間穩穩落地，悄然鬆了一口大氣，眼中滿是欣慰與讚許，與身旁的寧中則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滿意之色。
岳不群含笑點頭，溫聲感慨：「甚好甚好！你素來懂事通透、心性豁達，最是貼心明理，從不恃功驕縱、計較虛名，果然是我華山最省心的弟子。」
寧中則亦是溫柔頷首，心中愈發偏愛這位沉穩大度的弟子。
「若無其餘吩咐，弟子先行告退，回房修行了。」梁發再度躬身一拜，禮數周全、心境平和。
「去吧。」岳不群微微揮手，眉宇間再無半分糾結遲疑。
梁發轉身緩步走出正氣大殿，踏下山門石階，山風拂面、吹散殿中暖意，他臉上的恭順淡然依舊，眼底卻掠過一抹清澈瞭然的淡笑。
他心中通透無比，岳不群今日此舉，說到底，皆是為了偏袒令狐沖、穩固令狐沖的大師兄地位。
前世原著中的梁發，資質平庸、修為尋常、性情溫和，始終興不起風浪，無法撼動令狐沖的大師兄之位。
可今生的自己，早已截然不同。
他上山最早、根基最穩，明面上的武功修為已然不遜年少時期的令狐沖，暗藏的真實戰力更是突飛猛進、底蘊滔天，距離寧中則這般一流頂尖高手僅有一步之遙，遠超同輩所有弟子。
岳不群何等老辣眼毒，必然早已看穿自己常年藏拙、刻意收斂，知曉自己的真實實力遠超表面、潛力無窮。
可即便如此，為了穩固令狐沖的繼承人地位、保下大師兄的名分威嚴，岳不群依舊選擇了委屈自己、壓制自己，不惜引入外來弟子、改動門序、降級自己的位次，也要杜絕半點隱患，護住令狐沖的位置。
梁發心中不起半分怨懟，只剩淡然失笑。
他從來無心華山掌門之位、無意宗門權柄、不爭門內虛名。他所求的，不過是依託華山正統、修行這個世界的頂尖武學、完善自身武道體系、護住自家俗世基業、安穩立身江湖。
區區師門位次、虛名浮利，於他而言，如浮雲塵埃、不值一提。
更何況，令狐沖性情跳脫、肆意妄為、心性不穩、不耐約束，看似天賦卓絕，實則任性浮躁、難擔大任，終究是個扶不起的繼承人。
岳不群今日偏心護短、刻意偏袒、強行維穩，看似護住了令狐沖的地位，實則是埋下後患、自尋煩惱。
來日江湖風起、宗門動盪，令狐沖難堪大任、屢屢犯錯之時，便是岳不群親手種下苦果、追悔莫及之日。
想到此處，梁發心境愈發澄澈寧靜，轉身邁步走向弟子居所。不爭不搶、藏拙守愚、冷眼觀局、潛心修行，便是他如今最好的立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