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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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廳之內,窗明几淨,山風穿欞而過,攜著窗外古松的淡淡清香,驅散了初秋的微燥。

  老掌門邵清志端坐主位,蒼顏白髮,一身素色道袍襯得身形清癯,久病的倦怠散去幾分,眼底多了幾分審視與考究。

  他望著階下身姿筆直、沉穩遠超尋常六歲頑童的梁發,緩緩微笑著連連點頭,溫和開口:「你爹方才上山稟明,說你自小無人教導、獨自苦修,年僅六歲,便已通曉拳腳刀槍諸般底子。既然如此,你且演來,讓老夫親眼瞧瞧你的真實功底。」

  「是,老神仙!」

  梁發聞聲肅然拱手,禮數周全,不見半分孩童的怯懦嬉鬧。話音落下,他腳步輕踏而出,穩穩紮定馬步,周身氣息一凝,當即施展出苦練數年的軍中太祖長拳。

  一套粗淺的《太祖長拳三十二勢》行雲流水般鋪開,招式古樸剛正,大開大合,不摻半點花哨虛招,每一拳落地都勁力沉實,拳風呼嘯,打得虎虎生威,將軍中搏殺拳法的穩、剛、猛展現得淋漓盡致。

  拳術演畢,他氣息依舊平穩,隨即取過廳中早已備好的木質刀槍器械。

  木刀揮舞,《雙手斬將刀十三式》招招凌厲,劈砍撩斬皆是沙場絕殺之勢,簡潔致命、毫無冗餘。

  木槍翻飛,《楊氏梨花槍三十六式》靈動飄逸,虛實相生、剛柔並濟,進退章法井然有序,一套器械功夫打得有模有樣,遠超鄉野孩童的水準,著實不俗。

  全套武技盡數演畢,梁發收勢立定,身姿挺拔如松,微微躬身拜道:「粗淺功夫演練完畢,還請老神仙點評賜教。」

  「好好好,好一員猛將之才!」

  邵清志眼中亮色一閃,忍不住緩緩起身,踱步走到梁發身前,枯瘦溫熱的手掌輕輕撫過他的肩背、腰胯、四肢筋骨。

  指尖觸感清晰,這副年幼身軀筋骨緊實、肌理充盈,絕非虛胖孱弱,是日復一日實打實苦練打磨出的紮實底子,氣力充沛、根基穩固。

  他細細端詳片刻,緩緩頷首點評著:「不錯,不錯。根骨堅實,氣力遠超同齡孩童,心性沉穩鎮定,實屬難得。你這一身基本功夫紮實過硬,修煉外門剛猛拳腳、硬功武技,定然進步神速、事半功倍。」

  梁發聞言心中暗喜,心底懸著的石頭微微落地。單看這番點評,已然是認可了他的根基,今日拜師之事,多半穩了。

  但他並未表露半分喜色,依舊垂首恭立,靜待下文。


  武道修行,根基體魄為基,悟性天賦為魂,缺一不可。他雖看好此子的底子心性,卻不知其天資高低,便打算親自測試一番。

  「老夫傳你一套華山基礎內家拳法《華山十二段錦》,乃是本門入門養氣固本的根基小法門,動作簡單,重在凝神靜氣、調和氣血。老夫只演一遍,你且用心記誦模仿。」

  話音落,邵清志身形舒展,緩緩抬手、躬身、展臂、沉腰,一招一式舒緩綿長、中正平和。

  這套十二段錦無半分凌厲殺伐,重在調息養氣、疏通經脈,動作規整有序、脈絡清晰,是華山弟子打牢根基的啟蒙武學。

  他動作不快,全程流暢舒展,十二式導引動作一氣呵成,一遍演完,氣息平穩如常。

  「你來試試。」邵清志淡淡吩咐。

  梁發依樣畫葫蘆,抬手模仿,可真正實操才知,看似簡單的內家法門,暗藏細微氣息流轉與身形角度的講究。

  他前世普通人的靈魂,並無超凡天資,哪怕有著成年人的記憶與心智,但這具肉身悟性依舊是尋常水準。第一遍演練,錯漏百出,招式銜接錯亂,氣息更是全然無法貼合。

  邵清志又演練了數遍,梁發又仔細的觀摩了數遍,但是細微處總是搞不明白。

  但他不驕不躁、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反覆揣摩、糾正身形,默默記誦每一式的動作要領與呼吸節奏。

  一遍生疏,三遍入門,五遍成型,邵清志足足反覆演練十遍,梁發這才堪堪將整套《華山十二段錦》完整記熟、規範演完,動作堪堪標準,氣息勉強貼合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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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程看在眼裡的邵清志,眼底難免掠過一絲惋惜。十遍方能記熟入門基礎拳法,這般悟性,只能算作平庸尋常,遠不及那些天資卓絕、過目即會、舉一反三的武道奇才。日後註定難以一日千里、速成大道。

  可惋惜之餘,他心中更多的是認可。尋常孩童練武,多半心浮氣躁、敷衍了事,稍有困難便會棄之不顧。

  梁發悟性雖平平,卻心性極佳,全程沉穩專注、不急不躁、百練不厭,韌勁十足、耐性過人。

  加之他根骨堅實、體魄絕佳、基本功紮實,最適合穩紮穩打修煉內家真氣,循序漸進、厚積薄發,這恰恰契合華山氣宗的修行之道。

  天資平庸可勤補拙,心性浮躁則無藥可救,此子可塑!

  邵清志嘆息一聲道:「你悟性平庸,又常年習練軍中殺伐之術,性子偏剛直厚重,想要修習我華山派飄逸靈動的上乘劍術,怕是欠缺幾分靈巧變通,會多有桎梏……」

  一旁靜觀全程的寧中則,適時含笑上前,柔聲開口解圍:「師父,誰說陽剛厚重之人,便學不得本門靈巧劍法?武學之道,事無絕對。」

  「您適才也說,此子最擅剛猛硬功,適配厚重武道。咱們華山派並非只有輕靈劍術一脈,門中伏虎掌、劈石拳、混元掌與朝陽一氣劍,皆是純陽剛正、大氣磅礴的上乘功夫,正好適配他的體質底子。」

  「我和師兄都走飄逸靈動的劍法路子,如今門中純陽劍法與拳掌硬功日漸式微,恰好後繼無人,此子入局,剛好補足了我華山武道的短板。」

  邵清志看著愛徒惜才懇切的模樣,無奈搖頭苦笑:「你呀,你總是心太軟,處處為人著想,日後行走江湖、執掌門派,遲早要吃大虧。」

  他微微沉吟,道出心中顧慮:「為師這是在替你夫君群挑選弟子。資質悟性絕佳者,名師點撥便可事半功倍、極速精進;可若是資質平庸,便是師門傾盡全力栽培,也只會事倍功半,白白耗費師門心力與資源。」

  「再者,群兒如今正閉關苦修內功,潛心打磨自身根基,無暇分心授徒;而你還要照看年幼的靈珊、打理山門內務;老夫年邁體衰、精力不濟,更是沒多餘心力親自教導稚童。這般境況下收徒,委實太早了些。」

  寧中則眉眼微蹙,帶著幾分嬌軟懇切,輕聲苦勸:「師父,弟子懇請您成全。就算不立正式師徒名分,先將他留在山中,做個外門記名弟子也好。」

  「此子早慧沉穩、心性堅韌,完全不類其他頑劣頑童,極少惹人操心。留在山上,平日裡可幫山門打理雜務,也能陪您老解悶散心。您可慢慢打磨他的根基,待過上幾年,他體魄心性更加成熟穩固後,再正式拜師學藝,為時不晚。」

  邵清志看著梁發沉穩恭謹的模樣,想起他絕佳的耐性心性與紮實體魄,再難推辭,無奈連連點頭:「好,好,好,依你,依你便是。」

  「老夫便破例一次,代閉關的群兒,收下這一名記名弟子。暫且留於華山外門,先行打磨根基、觀摩修行,靜待日後再做定論。」

  一語落定,塵埃落定。

  梁發懸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長長鬆了一口濁氣,眼底藏不住欣喜與慶幸。終於,他成功踏入了華山派的大門。

  他心底暗自打趣,這約莫就相當於現代社會,提前保送進了頂尖985名校的附屬精英預科班。對比前世平庸半生、碌碌無為的自己,這一生開局,當真算得上一步登天、逆天改運了。

  一旁的梁有田早已驚喜交加、渾身顫抖,眼眶泛紅。

  一介底層流民、退伍殘兵,世代務農貧賤,從未敢奢望子孫能拜入名門大宗修習武道,今日這般天大機緣,已是祖墳冒青煙的無上造化。

  他連忙跪地重重叩首,一遍遍拜謝邵清志與寧中則,素來寡言少語的陝西冷娃,今日破天荒化身話癆,絮絮叨叨,不住叮囑梁發守規矩、尊師道、勤苦修、不偷懶,大小事宜一一囑託,生怕自家孩兒錯失這來之不易的機緣。

  叮囑半晌,梁有田神色驟然肅穆無比,字字鏗鏘、擲地有聲:「發兒啊,日後你就是華山派的人咧,你給爹記牢!生是華山派的人,死是華山派的鬼!日後你若是敢做出半點對不起華山、背叛師門的事,你就不是我梁家的子孫!」

  梁發神色鄭重,重重點頭:「額記住咧!絕不敢負師門、負梁家!」

  梁有田聞言安心不少,又轉頭對著邵清志深深躬身,語氣謙卑懇切,近乎將兒子終身託付:「老神仙,當年岳大俠仗義出手,救下我一家老小,賜我全家活路;今日師門又破格收錄犬子,大恩大德,梁家永世不忘。」

  「此後發兒便徹底託付給華山了,任憑師門管教責罰。他若頑劣犯錯、不聽話訓,就算打死,額梁有田也毫無半點怨言!」

  梁發在一旁聽著,心中暗自哭笑不得。這哪裡是拜師學藝,這簡直是把自己半賣半送,徹底抵押給了華山,簽下了終身效忠的死契。

  可他心底無比清楚,亂世浮沉、寒門無靠,父親這般笨拙又赤誠的成全,已是底層百姓能給出的最好出路,是拼盡全力為他掙來的安身立命之機。

  自此,梁發正式落腳華山,紮根山門,開啟了屬於自己的武道之路。

  待父親再三拜謝、依依不捨下山離去,梁發獨自佇立在青石庭院之中,望著眼前雲海翻湧、青峰疊翠的華山盛景,心頭驟然閃過一絲極致的恍惚與驚喜。

  他猛然驚覺一樁改寫命運的關鍵!

  自己六歲提前上山,破格成為華山記名弟子,搶先開啟了武道修行。

  那原著中天賦卓絕、瀟灑不羈、身為同輩大師兄的令狐沖,此刻竟然還未曾上山拜師!

  也就是說,從今往後數年光陰,他便是華山同輩之中,入門最早、根基最厚、修行最久的弟子!

  先機在手,歲月在我。

  他悟性雖無絕世天資,可勝在心性絕佳、根基紮實、勤勉堅韌,更占了足足數年的超前機緣。

  這一刻,原著既定的華山格局,波瀾詭譎的江湖前路,已然因他悄然偏離,走向了全然未知的全新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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