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荒
看著眼前懸浮的淡藍色屬性面板，襁褓中的梁發，也就是何易，心底瞬間湧上一堆密密麻麻的問號。
他居然真的綁定了系統！
可這系統，屬實有些笨拙死板，毫無半點智能可言。
身為一個來自AI普及、科技發達時代的現代人，他預想中的系統，要麼有智能答疑、新手大禮包、任務加持，要麼能掛機修煉、自動增幅，最不濟也能給出成長提示。
但眼下這個系統，純粹就是一台冰冷的機械式數據檢測儀，沒有語音播報，沒有任務彈窗，沒有福利獎勵，功能單一得可憐。
他反覆摸索試探，終於摸清了系統的唯一使用規則：快速眨眼三次，即可自由開啟或關閉屬性面板，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多餘功能。
而且面板上諸多打滿問號的數值，也並非系統故障，而是探查機制限制。
若是目標修為、體魄、實力遠超自身，系統便無法完成數據映照探查，只會顯示一片未知的問號；唯有雙方實力、數值差距不大時，才能精準讀取所有數據，做到知己知彼。
心念一動，何易再次眨眼三次，刷新面板，這一次，面板上的宿主信息徹底更新，盡數變成了他如今的身軀數據。
【姓名：梁發】
【從屬：榆林衛所丁口】
【年齡：0歲】
【體力：19/19點】
【精神力：34/34點】
【攻擊力：5點】
【防禦力：10點】
【內力：1/1點】
【元氣：15/15點】
【速度：0米/每秒】
【縱高：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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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性：50點（平庸）】
【戰鬥經驗：0點】
【學識技能：無】
看完完整數據，何易心中五味雜陳，忍不住暗自嘆氣。
這狗系統，屬實聊勝於無，作用實在有限。
遇上實力遠超自己的高手，探查不出任何信息，等同於擺設；
遇上實力遠弱於自己的普通人，根本無需探查，一目了然；
唯有對上實力相差無幾的對手，才能憑藉數據差摸清底細，搶占一絲先機。
但好歹聊勝於無，在這危機四伏的武俠亂世，多一分情報，便多一分勝算，總比徹底兩眼一抹黑要強。
看來是真回不去了，現在終於記起最後的記憶是發生車禍。可能是太累了吧，唉，唉，唉。
既來之則安之，後世社會還算保障完善，家人……不想了。
壓下心中的無奈，何易迅速冷靜下來，開始規劃自己的新生。
他很清楚，自己附身的是笑傲江湖裡的悲情配角梁發，未來難逃藥王廟斬首慘死的死劫。重生一世，他不求一朝崛起、縱橫江湖，首要目標只有一個——逆天改命，活下去。
想要逃過既定的悲慘結局，躲過未來數年的江湖風波、門派陰謀與正邪廝殺，就必須苦練武功、夯實根基，將自保放在第一位。唯有活過亂世紛爭，才能真正迎來自在逍遙的人生。
他暫且摸不清這個笑傲世界的完整邊界，不清楚是否只有原著中的江湖格局，一切都需要日後慢慢探索驗證。
倘若這方世界僅局限於原著框架，那可修習的頂尖武學並不算多。
笑傲江湖側重招式精妙，而非內功底蘊，頂尖功法寥寥無幾。
辟邪劍法陰邪詭異、自殘傷身，絕非正常人所能修煉，直接排除；
獨孤九劍機緣渺茫、可遇不可求，一切全憑風清揚心意。
吸星大法隱患重重、極易走火入魔，也不敢奢望。
如此一來，最穩妥、最靠譜的路，便是深耕華山派正統武學。
華山基礎劍法、紫霞神功、五嶽劍法，皆是正道武學，根基紮實、穩紮穩打。
他暗自定下最低目標：先修成寧中則那般水準，劍法精湛、內功穩固，足以自保；若能精進至岳不群的境界，再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便足以安穩立足江湖，規避絕大多數危機。
至於江湖爭霸、武林稱雄、號令天下，這些虛妄的野心，他暫時盡數壓下。人最忌好高騖遠、眼高手低，先活下來、練好基本功，站穩腳跟，再圖謀後續發展，才是正道。
重活一世，歷經半生人間疾苦，他深諳根基的重要性。紮實的基礎，永遠是絕境翻盤、穩步前行的最大底氣。
而一切宏圖偉業的前提，首先是活著。
可他很快便認清現實：在這天災兵禍交織的亂世，想要好好活著，根本是一件奢侈至極的難事。
今夏華北大旱、地動山搖的餘波未平，邊關戰火再起。八月末，秋高馬肥，北韃鐵騎破關南下，肆虐邊境，大肆劫掠秋糧、擄掠漢民，邊關百里狼煙四起，哭聲震天。
榆林衛作為邊關重鎮，首當其衝。
為抵禦韃子劫掠、堅壁清野，衛所守軍無奈之下，竟一把火燒毀了即將成熟、能養活萬千百姓的麥田。
金黃麥浪化為焦黑灰燼，無數農戶一年的血汗付諸東流，本就貧瘠的土地徹底斷絕了收成。
更荒唐的是，朝堂文官身居高位、不知兵事，遠在京師遙控指揮邊關戰事，胡亂調兵遣將、瞎定戰術。榆林衛數千步卒倉促出戰，野戰慘敗，死傷過半，血流成河，邊關防線徹底崩壞。
梁有田身為榆林衛在編步卒，僥倖從屍山血海中撿回一條性命，滿身血污、帶傷歸鄉。
可推開破敗的茅草屋門，看著空空如也、落滿灰塵的米倉，看著臥病虛弱的妻子、嗷嗷待哺的三個孩兒，這個硬朗堅毅的邊關漢子，瞬間紅了眼眶，滿心無力，束手無策。
良田焚毀、糧餉斷絕、戰事潰敗，衛所自顧不暇，根本無暇撫恤殘兵、救濟災民。為了養活一家人，梁有田拖著帶傷的身軀，每日進山挖野菜、追野兔、捕山雀，苦苦尋覓吃食。
可連年大旱，黃土高坡草木稀疏，山泉乾涸，山野之間早已難尋生靈蹤跡。
野菜被災民挖得乾乾淨淨，飛禽走獸盡數逃竄，每日奔波勞碌，往往只能挖到幾把苦澀草根，連一碗稀粥都湊不齊。一家人每日食不果腹、苟延殘喘，在絕境中艱難求生。
好不容易熬到九月深秋，北韃劫掠殆盡、退兵北歸，邊關戰事暫時平息。絕境中打滾的百姓滿心期盼，只等朝廷撫恤、衛所救濟，能熬過寒冬、等來生機。
可禍不單行，旱災、地震、兵災三重劫難疊加，朝堂國庫空虛、腐朽不堪。
為數不多的賑災補給剛剛啟程，朝中便爆出一樁驚天貪腐大案，數位負責賑災的官員中飽私囊、剋扣糧款，案情錯綜複雜、牽連甚廣。
朝廷徹查此案，所有邊關賑災物資盡數凍結，案情一日未清，補給一日不發。
寒冬將至，北風凜冽，寒霜覆野。屋外街巷、山野路邊，漸漸出現凍死餓死的災民屍身，餓殍遍野、寒風泣人，人間淪為煉獄。
茅草屋內，寒意刺骨，無糧無柴。看著三個面黃肌瘦、日漸虛弱的孩子，看著久病不愈、氣息微弱的妻子，鐵骨錚錚的梁有田徹底被逼到了絕境。
再留在此地，全家人唯有凍死餓死一途。
萬般無奈之下，梁有田咬牙下定決心，眼底滿是悲壯與決絕，收拾了僅有的破衣爛衫、鍋碗瓢盆，帶著妻兒老小，踏上了顛沛流離的逃荒流亡之路，只求能南下尋一處富庶之地，討一口活路。
漫漫逃荒路，步步皆是血淚。
寒風呼嘯、路途崎嶇，數萬災民結伴南下，餓殍沿途不絕。每日都有人倒下，再也無法起身。草根、樹皮、泥土，但凡能果腹之物，皆被災民爭搶一空。
尚在襁褓中的梁發，年紀幼小、體質孱弱，經不起連日奔波凍餓，整日昏昏沉沉、意識模糊，大半時間都在昏睡中度過。
不知熬過了多少日夜，在一次短暫的清醒中，梁發費力轉動眼珠，環顧四周，卻猛然發現，一路默默跟著父母、懂事乖巧的大姐梁招娣，不見了蹤影。
他不知發生何事，只隱約覺得心底空落落的。鼻尖縈繞著一縷久違的、清淡的米粥香味，那是極度飢餓的災民，傾盡一切才能換來的吃食。
他瞬間明白，為了保住襁褓中的弟弟、虛弱的母親，年僅五歲的招娣，被走投無路的父親，換了一碗救命米粥。
那一刻，梁發幼小的心靈里，第一次湧上徹骨的悲涼與無力。亂世之中，孩童從不是珍寶，只是可以交易的口糧。
命運的殘忍，遠不止於此。
又艱難熬過半個月，口糧再度耗盡，饑寒依舊裹挾著一家人。當梁發再次清醒，身旁那個總是怯生生望著他、偷偷摸他襁褓的二姐梁盼娣，也徹底消失了。
短短一月，兩個女兒相繼離去。
三個月大的梁發，徹底沉默了。
他不再像尋常嬰兒那般哭鬧索食，哪怕腹中空空、飢餓難耐，也只是靜靜睜著漆黑的雙眼，望著蕭瑟的天空，眼底藏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滄桑與冰冷。
他清楚，兩個姐姐的性命，換來了一家人短暫的喘息之機。可這份用至親血肉換來的生機，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又是半個月的千里跋涉，啃食樹皮、忍凍挨餓、風餐露宿，梁家一行人終於踏入陝西渭南地界。
相較於赤地千里、災荒遍野的北方邊關衛所，渭南土地肥沃、商貿繁盛，算是災荒年裡難得的富足之地。
可逃荒流民千千萬，此地雖富庶，卻也早已人滿為患、糧價飛漲。
梁有田身為退伍殘兵、流亡流民，無本地戶籍、無官府路引，寸步難行。
無人敢僱傭無根無憑的流民，無人敢施捨分毫糧米。他四處奔走、四處求人，哪怕願意賣苦力、做雜役、扛重活，也無處謀生。
家中早已徹底斷糧，妻兒餓得渾身浮腫、氣息奄奄，再無半點生機。
破舊陰冷的山神廟內，寒風穿堂而過，吹得破敗的草簾嘩嘩作響。廟外風雪漸起，天色昏暗如墨。
梁有田佇立在破廟門口，身形佝僂、滿身風霜，黝黑粗糙的臉上布滿掙扎與猙獰。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廟中虛弱憔悴、瘦得皮包骨頭的妻子梁氏身上。
那目光複雜至極，有愧疚、有不舍、有痛苦，更多的是絕境之下，被逼出來的冷酷與決絕。
災荒之中，想要活命，總要有人犧牲。
梁氏似是察覺到了丈夫眼底的心思，瞬間渾身僵硬，死死抱緊懷中唯一的幼子梁發，淚水瞬間決堤，無聲滑落。她渾身顫抖，單薄的衣衫擋不住刺骨寒風，更擋不住命運的傾軋，滿心絕望與不舍，卻早已無力反抗。
一家人逃荒至此，散盡家財、痛失愛女，終究還是走到了骨肉相離、生死抉擇的絕境。
他居然真的綁定了系統！
可這系統，屬實有些笨拙死板，毫無半點智能可言。
身為一個來自AI普及、科技發達時代的現代人，他預想中的系統，要麼有智能答疑、新手大禮包、任務加持，要麼能掛機修煉、自動增幅，最不濟也能給出成長提示。
但眼下這個系統，純粹就是一台冰冷的機械式數據檢測儀，沒有語音播報，沒有任務彈窗，沒有福利獎勵，功能單一得可憐。
他反覆摸索試探，終於摸清了系統的唯一使用規則：快速眨眼三次，即可自由開啟或關閉屬性面板，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多餘功能。
而且面板上諸多打滿問號的數值，也並非系統故障，而是探查機制限制。
若是目標修為、體魄、實力遠超自身，系統便無法完成數據映照探查，只會顯示一片未知的問號；唯有雙方實力、數值差距不大時，才能精準讀取所有數據，做到知己知彼。
心念一動，何易再次眨眼三次，刷新面板，這一次，面板上的宿主信息徹底更新，盡數變成了他如今的身軀數據。
【姓名：梁發】
【從屬：榆林衛所丁口】
【年齡：0歲】
【體力：19/19點】
【精神力：34/34點】
【攻擊力：5點】
【防禦力：10點】
【內力：1/1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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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狗系統，屬實聊勝於無，作用實在有限。
遇上實力遠超自己的高手，探查不出任何信息，等同於擺設；
遇上實力遠弱於自己的普通人，根本無需探查，一目了然；
唯有對上實力相差無幾的對手，才能憑藉數據差摸清底細，搶占一絲先機。
但好歹聊勝於無，在這危機四伏的武俠亂世，多一分情報，便多一分勝算，總比徹底兩眼一抹黑要強。
看來是真回不去了，現在終於記起最後的記憶是發生車禍。可能是太累了吧，唉，唉，唉。
既來之則安之，後世社會還算保障完善，家人……不想了。
壓下心中的無奈，何易迅速冷靜下來，開始規劃自己的新生。
他很清楚，自己附身的是笑傲江湖裡的悲情配角梁發，未來難逃藥王廟斬首慘死的死劫。重生一世，他不求一朝崛起、縱橫江湖，首要目標只有一個——逆天改命，活下去。
想要逃過既定的悲慘結局，躲過未來數年的江湖風波、門派陰謀與正邪廝殺，就必須苦練武功、夯實根基，將自保放在第一位。唯有活過亂世紛爭，才能真正迎來自在逍遙的人生。
他暫且摸不清這個笑傲世界的完整邊界，不清楚是否只有原著中的江湖格局，一切都需要日後慢慢探索驗證。
倘若這方世界僅局限於原著框架，那可修習的頂尖武學並不算多。
笑傲江湖側重招式精妙，而非內功底蘊，頂尖功法寥寥無幾。
辟邪劍法陰邪詭異、自殘傷身，絕非正常人所能修煉，直接排除；
獨孤九劍機緣渺茫、可遇不可求，一切全憑風清揚心意。
吸星大法隱患重重、極易走火入魔，也不敢奢望。
如此一來，最穩妥、最靠譜的路，便是深耕華山派正統武學。
華山基礎劍法、紫霞神功、五嶽劍法，皆是正道武學，根基紮實、穩紮穩打。
他暗自定下最低目標：先修成寧中則那般水準，劍法精湛、內功穩固，足以自保；若能精進至岳不群的境界，再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便足以安穩立足江湖，規避絕大多數危機。
至於江湖爭霸、武林稱雄、號令天下，這些虛妄的野心，他暫時盡數壓下。人最忌好高騖遠、眼高手低，先活下來、練好基本功，站穩腳跟，再圖謀後續發展，才是正道。
重活一世，歷經半生人間疾苦，他深諳根基的重要性。紮實的基礎，永遠是絕境翻盤、穩步前行的最大底氣。
而一切宏圖偉業的前提，首先是活著。
可他很快便認清現實：在這天災兵禍交織的亂世，想要好好活著，根本是一件奢侈至極的難事。
今夏華北大旱、地動山搖的餘波未平，邊關戰火再起。八月末，秋高馬肥，北韃鐵騎破關南下，肆虐邊境，大肆劫掠秋糧、擄掠漢民，邊關百里狼煙四起，哭聲震天。
榆林衛作為邊關重鎮，首當其衝。
為抵禦韃子劫掠、堅壁清野，衛所守軍無奈之下，竟一把火燒毀了即將成熟、能養活萬千百姓的麥田。
金黃麥浪化為焦黑灰燼，無數農戶一年的血汗付諸東流，本就貧瘠的土地徹底斷絕了收成。
更荒唐的是，朝堂文官身居高位、不知兵事，遠在京師遙控指揮邊關戰事，胡亂調兵遣將、瞎定戰術。榆林衛數千步卒倉促出戰，野戰慘敗，死傷過半，血流成河，邊關防線徹底崩壞。
梁有田身為榆林衛在編步卒，僥倖從屍山血海中撿回一條性命，滿身血污、帶傷歸鄉。
可推開破敗的茅草屋門，看著空空如也、落滿灰塵的米倉，看著臥病虛弱的妻子、嗷嗷待哺的三個孩兒，這個硬朗堅毅的邊關漢子，瞬間紅了眼眶，滿心無力，束手無策。
良田焚毀、糧餉斷絕、戰事潰敗，衛所自顧不暇，根本無暇撫恤殘兵、救濟災民。為了養活一家人，梁有田拖著帶傷的身軀，每日進山挖野菜、追野兔、捕山雀，苦苦尋覓吃食。
可連年大旱，黃土高坡草木稀疏，山泉乾涸，山野之間早已難尋生靈蹤跡。
野菜被災民挖得乾乾淨淨，飛禽走獸盡數逃竄，每日奔波勞碌，往往只能挖到幾把苦澀草根，連一碗稀粥都湊不齊。一家人每日食不果腹、苟延殘喘，在絕境中艱難求生。
好不容易熬到九月深秋，北韃劫掠殆盡、退兵北歸，邊關戰事暫時平息。絕境中打滾的百姓滿心期盼，只等朝廷撫恤、衛所救濟，能熬過寒冬、等來生機。
可禍不單行，旱災、地震、兵災三重劫難疊加，朝堂國庫空虛、腐朽不堪。
為數不多的賑災補給剛剛啟程，朝中便爆出一樁驚天貪腐大案，數位負責賑災的官員中飽私囊、剋扣糧款，案情錯綜複雜、牽連甚廣。
朝廷徹查此案，所有邊關賑災物資盡數凍結，案情一日未清，補給一日不發。
寒冬將至，北風凜冽，寒霜覆野。屋外街巷、山野路邊，漸漸出現凍死餓死的災民屍身，餓殍遍野、寒風泣人，人間淪為煉獄。
茅草屋內，寒意刺骨，無糧無柴。看著三個面黃肌瘦、日漸虛弱的孩子，看著久病不愈、氣息微弱的妻子，鐵骨錚錚的梁有田徹底被逼到了絕境。
再留在此地，全家人唯有凍死餓死一途。
萬般無奈之下，梁有田咬牙下定決心，眼底滿是悲壯與決絕，收拾了僅有的破衣爛衫、鍋碗瓢盆，帶著妻兒老小，踏上了顛沛流離的逃荒流亡之路，只求能南下尋一處富庶之地，討一口活路。
漫漫逃荒路，步步皆是血淚。
寒風呼嘯、路途崎嶇，數萬災民結伴南下，餓殍沿途不絕。每日都有人倒下，再也無法起身。草根、樹皮、泥土，但凡能果腹之物，皆被災民爭搶一空。
尚在襁褓中的梁發，年紀幼小、體質孱弱，經不起連日奔波凍餓，整日昏昏沉沉、意識模糊，大半時間都在昏睡中度過。
不知熬過了多少日夜，在一次短暫的清醒中，梁發費力轉動眼珠，環顧四周，卻猛然發現，一路默默跟著父母、懂事乖巧的大姐梁招娣，不見了蹤影。
他不知發生何事，只隱約覺得心底空落落的。鼻尖縈繞著一縷久違的、清淡的米粥香味，那是極度飢餓的災民，傾盡一切才能換來的吃食。
他瞬間明白，為了保住襁褓中的弟弟、虛弱的母親，年僅五歲的招娣，被走投無路的父親，換了一碗救命米粥。
那一刻，梁發幼小的心靈里，第一次湧上徹骨的悲涼與無力。亂世之中，孩童從不是珍寶，只是可以交易的口糧。
命運的殘忍，遠不止於此。
又艱難熬過半個月，口糧再度耗盡，饑寒依舊裹挾著一家人。當梁發再次清醒，身旁那個總是怯生生望著他、偷偷摸他襁褓的二姐梁盼娣，也徹底消失了。
短短一月，兩個女兒相繼離去。
三個月大的梁發，徹底沉默了。
他不再像尋常嬰兒那般哭鬧索食，哪怕腹中空空、飢餓難耐，也只是靜靜睜著漆黑的雙眼，望著蕭瑟的天空，眼底藏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滄桑與冰冷。
他清楚，兩個姐姐的性命，換來了一家人短暫的喘息之機。可這份用至親血肉換來的生機，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又是半個月的千里跋涉，啃食樹皮、忍凍挨餓、風餐露宿，梁家一行人終於踏入陝西渭南地界。
相較於赤地千里、災荒遍野的北方邊關衛所，渭南土地肥沃、商貿繁盛，算是災荒年裡難得的富足之地。
可逃荒流民千千萬，此地雖富庶，卻也早已人滿為患、糧價飛漲。
梁有田身為退伍殘兵、流亡流民，無本地戶籍、無官府路引，寸步難行。
無人敢僱傭無根無憑的流民，無人敢施捨分毫糧米。他四處奔走、四處求人，哪怕願意賣苦力、做雜役、扛重活，也無處謀生。
家中早已徹底斷糧，妻兒餓得渾身浮腫、氣息奄奄，再無半點生機。
破舊陰冷的山神廟內，寒風穿堂而過，吹得破敗的草簾嘩嘩作響。廟外風雪漸起，天色昏暗如墨。
梁有田佇立在破廟門口，身形佝僂、滿身風霜，黝黑粗糙的臉上布滿掙扎與猙獰。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廟中虛弱憔悴、瘦得皮包骨頭的妻子梁氏身上。
那目光複雜至極，有愧疚、有不舍、有痛苦，更多的是絕境之下，被逼出來的冷酷與決絕。
災荒之中，想要活命，總要有人犧牲。
梁氏似是察覺到了丈夫眼底的心思，瞬間渾身僵硬，死死抱緊懷中唯一的幼子梁發，淚水瞬間決堤，無聲滑落。她渾身顫抖，單薄的衣衫擋不住刺骨寒風，更擋不住命運的傾軋，滿心絕望與不舍，卻早已無力反抗。
一家人逃荒至此，散盡家財、痛失愛女，終究還是走到了骨肉相離、生死抉擇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