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奉仙城南朱燕辭
奉仙郡，城南。
天色陰沉，春雨細細密密，從灰白屋檐上滴落下來。
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緩緩駛來，停在巷口。
孫雅竹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巷子口等候，她如今已是九十三歲，臉上多了許多細紋，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像個尋常坊市中替人跑腿的老婦人。
見樓長安從車上走下，她立刻迎上前，撐傘遮住樓長安的頭頂：「家主。」
樓長安換了一身尋常青袍，面容也略作改變，看上去只是個三十來歲的築基散修：「人如何了？」
孫雅竹低聲回道：「方才又醒了一次，只是氣息越來越弱，她知道您要來，一直撐著。」
「去看看吧。」
二人沒有多言，穿過狹窄的長巷。
巷中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有賣炭的，有替坊市洗衣的，也有幾個年老散修，不過此時這些人大多在外謀生，所以周圍很安靜，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發出滴滴滴的響聲。
朱燕住的院子不大。
兩進的小院，牆皮已經有些脫落，院中種著一株老石榴樹。
樹下放著幾張木凳，角落裡還有一個半舊的餵雞食槽。
這些年，她的日子過得極為簡單。
樓長安站在院門前，目光落在那食槽上，腳步停了停。
「家主。」
孫雅竹低聲道：「她這些年一直不肯搬到更大的院子裡。說這地方夠住，太大反而空。」
樓長安點了點頭，推門而入。
屋內有淡淡的藥味。
兩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守在床邊，正是當年陪朱燕一同遷來的侍女。她們看見樓長安，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認出了什麼，連忙起身行禮：「樓……樓家主。」
樓長安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他走到床前。
朱燕躺在床上，蓋著一床洗得乾淨的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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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樓長安記憶里老了很多，雙鬢盡白，面頰消瘦，呼吸有點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燈枯油盡的徵兆。
但聽見腳步聲後，她還是慢慢睜開了眼。
起初，她的目光有些渙散。
直到看清樓長安，她整個人微微一顫，眼中忽然有淚水涌了出來：「長安……你來了？」
這一聲，帶著數十年的光陰。
樓長安坐到床邊，輕輕點頭：「我來了。」
朱燕張了張嘴，似乎想笑，可剛一動，眼淚便順著眼角滑落：「真是你，我……我還以為，臨死前見不著你了。」
樓長安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他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認識了朱燕。
算下來，兩人認識也差不多接近百年。
當年大家都在靈陽郡的宗門靈田區謀生。
趙大力那時是個狩獵修士，經常外出，朱燕與他結侶後，沒有任何抱怨，總能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
趙大力闖禍了，她在後面罵。
趙大力喝醉，她拖著人往家走。
有時候趙大力和樓長安在院裡喝酒，朱燕便端著一鍋熱湯出來，罵他們兩個沒一個省心，那時誰也沒想到，後來會是這般結局。
朱燕抬起乾瘦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麼。
樓長安伸出手，讓她握住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長安。」
朱燕喘了兩口氣，聲音很輕：「這些年……我們家那些小輩……是不是都怪你？」
樓長安一怔，他沒想到朱燕會問這事。
朱燕又道：「是不是有人罵你，怨你？」
「是有。」，樓長安勉強笑了笑，也沒有瞞她。
「當年我出手壓了你們家的人，他們在山洞住了這麼久，不能外出，不能像正常人那般過日子，自然有怨言。」
早在多年前，無人區據點那邊就經常發回一些留影石。
上面記載著趙家弟子大罵樓長安的畫面。
說樓長安背信忘義，沒良心，居然殘害趙家族人云雲。
後來樓長安覺得煩，乾脆讓據點不在回報此類信息了。
朱燕閉了閉眼。
片刻後，她輕輕笑了一下：「長安，他們不懂事，你別與他們計較。」
她看著樓長安，斷斷續續道：「我知道……當年，若不是你出手，我們……我們趙家早就完蛋了，豈能活到現在。」
「那一夜，趙家那些人一個個都像瘋了一樣，眼睛紅著，要往外跑，要去找什麼宗門，要殺誰，要報什麼仇……我當時就知道，出事了。」
「若不是你把他們關起來，趙家早沒了。」
她抓著樓長安的手，稍稍緊了一些：「長安，我不會說話……但是我……我謝謝你。」
樓長安看著她。
朱燕性子一直如此。
當年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她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也不懂魔道血契，她只知道，趙家沒有被徹底滅絕，趙家還有人活著。
這就夠了。
「趙家人都還在。」，樓長安低聲道：「我會看著他們。」
朱燕聞言，眼中微微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片刻，又艱難地問道：「大力呢？」
屋內一下靜了下來。
兩個老婦人都低下頭。
孫雅竹站在門邊，沒有出聲。
樓長安望著朱燕蒼白的臉，沒有說趙大力已落入天符門，也沒有說自己同樣不知趙大力究竟是生是死。
這些話，對將死之人沒有意義。
他只是緩緩道：「趙大力命硬，他這輩子，哪有那麼容易死？」
朱燕怔怔看著他。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浮出一點淺淺笑意：「是啊，他命硬……」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咳了起來。
樓長安抬手渡去一縷溫和法力，護住她最後一點心脈。
朱燕緩了許久，才又開口：「長安。」
「嗯。」
「若有一天……你見到他。」
「替我罵他兩句。」
「就說……說朱燕等了他這麼久，他還是那個沒良心的混帳。」
她說完，眼淚從眼角不斷滑落。
樓長安點頭。
「好。」
朱燕的目光漸漸渙散。
她望著屋頂，像是透過那片灰舊木樑，看見了很久以前的散修靈田區，看見了那個扛著鋤頭、笑得粗豪的男人。
「俺也去……」
她嘴唇動了動。
「俺也去給你做湯……」
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她握著樓長安手腕的手，緩緩滑落下來。
屋外春雨未停。
屋內兩個老婦人終於忍不住，撲到床邊失聲痛哭。
樓長安坐在原處，許久沒有起身。
天色陰沉，春雨細細密密，從灰白屋檐上滴落下來。
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緩緩駛來，停在巷口。
孫雅竹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巷子口等候，她如今已是九十三歲，臉上多了許多細紋，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像個尋常坊市中替人跑腿的老婦人。
見樓長安從車上走下，她立刻迎上前，撐傘遮住樓長安的頭頂：「家主。」
樓長安換了一身尋常青袍，面容也略作改變，看上去只是個三十來歲的築基散修：「人如何了？」
孫雅竹低聲回道：「方才又醒了一次，只是氣息越來越弱，她知道您要來，一直撐著。」
「去看看吧。」
二人沒有多言，穿過狹窄的長巷。
巷中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有賣炭的，有替坊市洗衣的，也有幾個年老散修，不過此時這些人大多在外謀生，所以周圍很安靜，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發出滴滴滴的響聲。
朱燕住的院子不大。
兩進的小院，牆皮已經有些脫落，院中種著一株老石榴樹。
樹下放著幾張木凳，角落裡還有一個半舊的餵雞食槽。
這些年，她的日子過得極為簡單。
樓長安站在院門前，目光落在那食槽上，腳步停了停。
「家主。」
孫雅竹低聲道：「她這些年一直不肯搬到更大的院子裡。說這地方夠住，太大反而空。」
樓長安點了點頭，推門而入。
屋內有淡淡的藥味。
兩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守在床邊，正是當年陪朱燕一同遷來的侍女。她們看見樓長安，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認出了什麼，連忙起身行禮：「樓……樓家主。」
樓長安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他走到床前。
朱燕躺在床上，蓋著一床洗得乾淨的薄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她比樓長安記憶里老了很多，雙鬢盡白，面頰消瘦，呼吸有點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燈枯油盡的徵兆。
但聽見腳步聲後，她還是慢慢睜開了眼。
起初，她的目光有些渙散。
直到看清樓長安，她整個人微微一顫，眼中忽然有淚水涌了出來：「長安……你來了？」
這一聲，帶著數十年的光陰。
樓長安坐到床邊，輕輕點頭：「我來了。」
朱燕張了張嘴，似乎想笑，可剛一動，眼淚便順著眼角滑落：「真是你，我……我還以為，臨死前見不著你了。」
樓長安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他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認識了朱燕。
算下來，兩人認識也差不多接近百年。
當年大家都在靈陽郡的宗門靈田區謀生。
趙大力那時是個狩獵修士，經常外出，朱燕與他結侶後，沒有任何抱怨，總能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
趙大力闖禍了，她在後面罵。
趙大力喝醉，她拖著人往家走。
有時候趙大力和樓長安在院裡喝酒，朱燕便端著一鍋熱湯出來，罵他們兩個沒一個省心，那時誰也沒想到，後來會是這般結局。
朱燕抬起乾瘦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麼。
樓長安伸出手，讓她握住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長安。」
朱燕喘了兩口氣，聲音很輕：「這些年……我們家那些小輩……是不是都怪你？」
樓長安一怔，他沒想到朱燕會問這事。
朱燕又道：「是不是有人罵你，怨你？」
「是有。」，樓長安勉強笑了笑，也沒有瞞她。
「當年我出手壓了你們家的人，他們在山洞住了這麼久，不能外出，不能像正常人那般過日子，自然有怨言。」
早在多年前，無人區據點那邊就經常發回一些留影石。
上面記載著趙家弟子大罵樓長安的畫面。
說樓長安背信忘義，沒良心，居然殘害趙家族人云雲。
後來樓長安覺得煩，乾脆讓據點不在回報此類信息了。
朱燕閉了閉眼。
片刻後，她輕輕笑了一下：「長安，他們不懂事，你別與他們計較。」
她看著樓長安，斷斷續續道：「我知道……當年，若不是你出手，我們……我們趙家早就完蛋了，豈能活到現在。」
「那一夜，趙家那些人一個個都像瘋了一樣，眼睛紅著，要往外跑，要去找什麼宗門，要殺誰，要報什麼仇……我當時就知道，出事了。」
「若不是你把他們關起來，趙家早沒了。」
她抓著樓長安的手，稍稍緊了一些：「長安，我不會說話……但是我……我謝謝你。」
樓長安看著她。
朱燕性子一直如此。
當年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她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也不懂魔道血契，她只知道，趙家沒有被徹底滅絕，趙家還有人活著。
這就夠了。
「趙家人都還在。」，樓長安低聲道：「我會看著他們。」
朱燕聞言，眼中微微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片刻，又艱難地問道：「大力呢？」
屋內一下靜了下來。
兩個老婦人都低下頭。
孫雅竹站在門邊，沒有出聲。
樓長安望著朱燕蒼白的臉，沒有說趙大力已落入天符門，也沒有說自己同樣不知趙大力究竟是生是死。
這些話，對將死之人沒有意義。
他只是緩緩道：「趙大力命硬，他這輩子，哪有那麼容易死？」
朱燕怔怔看著他。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浮出一點淺淺笑意：「是啊，他命硬……」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咳了起來。
樓長安抬手渡去一縷溫和法力，護住她最後一點心脈。
朱燕緩了許久，才又開口：「長安。」
「嗯。」
「若有一天……你見到他。」
「替我罵他兩句。」
「就說……說朱燕等了他這麼久，他還是那個沒良心的混帳。」
她說完，眼淚從眼角不斷滑落。
樓長安點頭。
「好。」
朱燕的目光漸漸渙散。
她望著屋頂，像是透過那片灰舊木樑，看見了很久以前的散修靈田區，看見了那個扛著鋤頭、笑得粗豪的男人。
「俺也去……」
她嘴唇動了動。
「俺也去給你做湯……」
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她握著樓長安手腕的手，緩緩滑落下來。
屋外春雨未停。
屋內兩個老婦人終於忍不住，撲到床邊失聲痛哭。
樓長安坐在原處，許久沒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