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萬里雲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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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天闊,滄波無垠。

  白龍破雲而出時,正見海日高懸。

  遠近雲霞層層鋪開,似被潮氣浸透,白處如雪,青處如煙,赤處又似爐中方煉成的霞鐵,隨風緩緩流動。

  而在那海天之間,又橫著一道極奇異的雲流。

  它不升上九霄,也不墜入滄溟,只貼著蒼茫海面浩浩東去。

  萬裏白雲如江如潮,奔涌不息,遠遠望去,仿佛有一條無邊無際的白色天河橫亘天地,挾雲濤而行,吞吐日月之光,每逢雲浪相激,便有清越劍吟自其中迸發。

  此地,便是萬里雲流海。

  許平秋立在龍首,迎風俯瞰。

  雲流海並非一片空茫海域,自雲心起,向外層層散布著無數懸空石台。

  大者如舟,方圓十丈,可容數人環坐,小者如一方棋枰,僅夠一人盤膝。

  諸台星羅棋布,浮在滾滾雲濤之上,隨著雲浪微微起伏,又隱隱以距離雲心的遠近,自然分出高下層次。

  越靠近雲心,雲中劍意便越渾厚雄奇。

  罡風如怒,劍氣如沸。

  尋常劍修莫說盤膝參悟,便是稍稍近身,都要被攪得氣血動盪,靈力絮亂。

  故此,能在雲心近處穩坐參悟的,皆是真正有本事之人。

  而立在最中心的石台,數來也不過寥寥幾座。

  它們在奔涌雲海中巍然不動,如礁石分潮,任憑四方雲浪拍打,始終巋然。

  許平秋打眼一瞧,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慕語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夫君這是在看什麼?」

  「看見些熟人。」許平秋頓了頓,很誠實地補了一句,「揍過的人。」

  慕語禾偏頭:「……?」

  離得最近的一座石台上,盤坐著一名青年劍修。

  他年歲約莫二十四五,身量清瘦頎長,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玄色素袍,發間只以一根烏木簪隨意束起,通身不見半點華飾。

  與其他人最為不同的是,他腰間空空,並未佩劍,也無劍匣等外物,只是微闔著雙目,指尖凌空虛捏,似握著一柄並不存在的劍。

  銳利劍意自他指端盪開,時凝時散,半成不成,引動四周雲氣為之共振,泛起一圈圈細碎的白漣漪。

  這是甲爐第一,【靈曜】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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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所修,乃是相劍者之道,劍不立形,不拘法,劍之時,講究的一個非人持劍而斬,而是大道自此處顯鋒!

  此道至高至玄,修到深處,能一眼看破法理,也能一劍破盡萬法。

  偏偏也正因太過高緲,靈曜甲爐的弟子往往呈現兩種極端。

  要麼是真有悟性,一劍出,光耀侵白日,叫人莫敢逼視。

  要麼,陷入劍不在劍的空談之中,滿口大道,難以得法,最後連劍都拔不明白。

  至於眼下這位,名叫孟啟行。

  算是靈曜弟子裡貨真價實的那一撥,悟性頗佳。

  當初,他在雲流海悟得幾式劍招之後,便迫不急的找上劍宗歷練的【截雲秋】,說要領教一下真正的截雲真傳。

  許平秋見他實在熱情,盛情難卻之下,便痛下黑手,給他踹進了海里。

  事後孟啟行極是不服,怒斥道:「你這哪裡是截雲真傳,分明是流氓地痞打架鬥毆!」

  【截雲秋】不屑於解釋。

  他相信,等孟啟行再深入了解一下截雲道君,就會明白,這就是最正統的截雲真傳!

  在孟啟行之後的石台上,坐著另一名面容精緻的年輕劍修,唇角天然微揚,像是時時刻刻都在笑人。

  一身煙青色錦袍松松垮垮地披著,領口微敞,露出內里一截雪白中衣,頗有幾分紈絝氣質。

  他的腰間也未佩劍,只腳邊橫放著一隻烏沉劍匣,匣長三尺六寸,匣蓋微啟。

  隨著他指尖在膝前隨意划動,便有飛劍自匣中游弋而出。

  一柄,兩柄,三柄……

  不過片刻功夫,已有十二道劍光繞著石台來回盤旋,彼此牽引,布成一座小巧劍陣。

  劍陣時如星斗錯列,時如九野分天,清鳴相和。

  這便甲爐第二,【九野】。

  所謂天有九野,地有九州。

  這一爐,便將劍陣之術推演到了極致,一人一匣,便可自成天地。

  此人姓奚照野。

  許平秋也很相熟。

  這人平日裡嘴上不饒人,欠得很。

  偏偏他欠得又不粗俗,專挑別人最想反駁又一時反駁不了的地方刺,俗稱抬槓。

  可惜,他遇上了更欠的【截雲秋】。

  許平秋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放下狠話,說要把他揍哭,結果這小子嘴巴欠,骨頭卻硬得很,怎麼揍都不哭。

  【截雲秋】沒轍,只好持之以恆地揍,直到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視線繼續外移。

  再往外幾座石台,人便漸漸多了,面孔也生疏起來。

  其中一處石台上,坐著個衣著樸素的老者。

  他閉眼面朝雲潮,枯瘦身形如一段朽木,氣息寂寂,仿佛睡著了一般,可雲流每至他身前三尺,便自然而然分作兩邊,不曾沾衣半點。

  這應該是甲爐第三,【守拙】的弟子。

  萬法至繁,終歸一拙。

  這一脈的劍爐之主,正是那位將一截朽木煉做本名劍的劍痴,名叫劍不成,

  據說他早年天賦不顯,練什麼都慢。

  旁人一日悟得三招,他三年卻只得一劍。

  旁人劍光華美,鋒芒驚人,他的劍卻鈍得像柴刀,連木樁都劈不齊整。

  可他便是一日日熬了下來。

  熬到同輩劍修換了一批又一批,熬到昔年嘲笑他的人早已沒了聲息,熬到那一截朽木終於成了他的本命劍,熬到證果登真……

  這位劍痴認為,劍道越到高處,越不能被招式、劍意、神通所惑。

  劍只是劍。

  殺只是殺。

  一劍出去,既不求華美,也不求玄奇,只求一個真!

  但此道太苦,就怕一個熬字,也勝在一個熬字。

  一旦熬過歲月,劍心不壞,那拙劍便越熬越可怕。

  再往下,還有不少人盤膝閉目,膝上橫劍。

  但有些劍鞘上已落了厚厚一層雲塵,顯然在台上枯坐了不知多少時日。

  這便顯得有些不上不下,悟性是有的,卻又差了那麼一點。

  許平秋看了一眼,心中隱隱一嘆。

  修行最折磨人的地方,往往不在全無希望,而是差一點,就差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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