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東南西北,司命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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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

  「水界千重,魂往易迷些。」

  「重水萬丈,銷魂沉魄些。」

  「鱗介習之,魂往必融些。」

  「歸來兮!不可以託些。」

  吟唱聲中,氣機漫過【籠海】、【昆吾】,澔澔汗汗,向著那萬千水界聚合而成的無垠【東海】而去。

  放眼望去,但見千萬水雲高涌,海天交輝瀲灩,好比一方清淨光明世界。

  時有鯤鵬展翅,其影垂天,玄龜馱山,載沉載浮,大蛟自重水深處騰起,身若山嶽崔嵬,攪起驚濤駭浪,厥勢吞舟。

  夢鄉降臨東海之際,千重水界為其所照,萬丈波濤為其所染。

  不論是踞水眼、掌河瀆等一應水君,還是隱於浮島,潛心玄修的散仙,亦或者逐波而行,靈智未開的億萬鱗介之屬,無不心神搖曳,不約而同抬首,望向那片自天穹垂落的瑰麗華光。

  只是,那稟玄劫清濁而生,能攪動四海風雲、號令萬千水族的真龍卻已在東海經消失四百載,致使東海顯得……格外安定。

  而在此刻,東海至深之處,歸墟海眼。

  此地光線盡絕,唯見一口深不見底的巨大渦旋在緩緩轉動,吞吐著無盡的黑水,其勢宏大,恍若能將諸天星野都盡數攝入其中。

  渦旋之旁,一道身影孑然而立。

  他身著一襲無有任何紋飾的玄色長袍,面貌清古,眉眼幽沉,望去不過青年之姿。

  「此等氣機彌天,倒是新奇。」

  玄衣男子仰首望著那穿透重重水界,依稀映照至此的夢鄉華光,語調平淡。

  「以夢為引,攪動眾生變數……手段倒是不差。」

  一道聲音忽從那海眼至深處傳來,仿佛穿透了千萬重水界,在現實中幽幽盪開:「正好,此番變數未嘗不是我等脫困之機。窫窳(yàyǔ),離宮之舟,可曾有下落了?」

  「尚無線索。」

  窫窳微微搖首:「其氣機似為外力所晦,難以窺測,若不是你說那東西無法離開東海,只怕我找也不會替你找了,現在只能等那些水族梳篦千重水界,耗費時日乾等了。」

  海眼深處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聲不甘,但又無可奈何的回應。

  「善……」

  …

  …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

  「地氣渾茫兮,魂魄不得居,精魂無所依些。」

  「萬物競存,無法無度些。」

  「生靈縱恣,德衰道亡,生死倏忽不可憑些。」

  「歸來兮!不可久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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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荒】,廣袤無垠,萬嶂疊土,此地不奉人族法度,乃是萬妖縱橫之所。

  地氣蠻莽,山勢起伏如龍蛇盤踞,遙遙望去,只見奇峰巉巉,犬牙交錯,嵯峨嶙峋,直欲刺破雲漢;古木蟠空,覆陰排幕,深樹密翳,極盡幽峭參霄之勢。

  山林之中,時有神光迸射,妖氛攪盪,巨獸奮起神通,凶禽振翅搏擊,角力廝殺之聲不絕於耳,激起火風渾霧,彌盪四方,直有百川騰沸、崩石摧山之勢!

  直至天穹之上,忽有瑰麗華光倒懸,其光一照,便將重重山巒與無盡林海盡數侵染。


  寂靜之中,一處萬仞山巔之上,有道身影正自顧自演練著拳架。

  他赤著上身,肌理仿若古銅澆鑄,虬結賁張,一頭墨發亦未束冠,只任其狂放披散,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周遭的山石便好似失了斤兩,微微懸浮;呼吸之間,便能牽引得大氣如潮,發出隆隆之音。

  聽著那自天際傳來的吟哦之聲,這人眉頭一皺,不由尋思著:「這玩意嘰里咕嚕說什麼呢?不是在罵我們吧?」

  一思索,男子覺得很有可能,便見他右手虛握,一道摧雲裂空的霸道拳意蓄勢待發,便要衝霄而起!

  登時!

  只聞一聲擂天鼓也似的劇烈悶響,虛天之上萬里雲朵如遭無形巨錘轟擊,平白挨了一下,被那無鑄拳力轟然打散,化作漫天飄絮,露出了其後清朗的虛空。

  眼看他便要一拳朝著那天上夢境轟去,只聽一聲泠泠清響,一道身影飄然落下,伸出一隻素白玉手按下了他的臂膀。

  「且慢,陸吾。何必如此急躁?不過是些許聲響,聽完再說也不遲。」

  來者容貌明艷絕倫,一雙明目神光湛然,眉目間英氣勃勃,不畫而翠,唇線清晰分明,不點而朱,自有一股睥睨之態。

  她身著一襲月白交領長裙,袖袍之上,以銀絲細細繡出了層疊流雲,隨其動作,真箇便有雲氣聚散流淌,別有一番出塵之態。

  而在裙下,素足瑩白,不著履襪,只在腳踝處繫著一串銀鈴,隨著她輕盈的動作,發出泠泠脆響。

  「晤,是英招啊,那好吧。」

  陸吾瞥了她一眼,竟是當真收了拳意,很聽得進去勸。

  而那吟唱之聲已然用同樣的腔調開始數落起了西方。

  陸吾先是一怔,旋即便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四方通罵,無有偏頗!那便無事了,我倒要看看他能罵出什麼花樣來!」

  不過笑聲方歇,他又覺拳頭手癢難耐,這樣收著對自己實在不好,於是目光一轉,越過山川河流,見極遠處一妖聖也正仰首觀天,陸吾咧嘴一笑,一拳便搗了出去!

  「哎呦!」

  對面那妖聖正看得入神,不防被一拳轟中,當即怒罵道:「他媽的,陸吾你有病啊!」

  罵了一句,這妖聖仍不覺得解氣,又憤憤不平地說道:「我早說了,人族都是天生邪惡的種族,尤其是那截雲,更是人族中的人族,邪惡中的邪惡,你與他廝混日久,把人族的惡習都染了一身,你完了,你定是被傳染人顛瘋了……」

  這妖聖一張嘴,仿佛不是一個人說話,嘰嘰歪歪像是有九張嘴,不過越罵,越見陸吾身影和拳頭離的越來越近,他也是從心說道:「罷了罷了,看在你有人顛瘋的份上,本座不與你計較……哎呦,英,英招!!!」

  陸吾不語,只是一味揮拳。

  …

  …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溫柔鄉里些。」

  「一朝沉溺,英雄皓首也枉然些。」

  「縱能得脫,猶是樊籠些。」

  「錦繡堆里,儘是銷魂些。」

  「朱唇皓齒,能噬人骨些。」

  「絲竹悅耳,靡靡之音些。」

  「銳氣磨盡,空餘皮囊在些。」

  「彷徉失本我,終是客居身些。」

  「歸來兮!恐自遺賊些。」

  【西域】

  傑峰秀巒,疊雲聳翠。

  霞光氤氳間,數之不盡的浮空宮闕隱於杳靄之中。

  丹楹粉壁、貝闕珠宮依山而築,直有一派焰光沖霄的輝煌景狀,將半邊天宇都渲染得通明華美,山川之靈秀不遜中土,隱然已具妖國氣象

  宮闕之下,又有澄碧靈湖萬頃,浩浩湯湯,接雲觸霧,上與天並。

  湖中蓮開萬朵,隨風搖曳,清香遠溢十里。

  蓮池之畔,一名狐女正慵懶倚坐,赤著一雙雪白玲瓏的玉足,足尖蔻丹殷紅,似雪中梅萼,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水面,漾開圈圈漣漪。

  「溫柔鄉?銷魂窟?」狐女聽著那詞,不由輕笑出聲,語帶嬌嗔地對身畔之人說道:「姐姐,這不知哪來的野調子,如此編排我等,豈能容他饒舌聒噪?不若讓妹妹出手,給他些教訓才是。」

  她身畔,另一位女子正斜倚在一尊白玉軟榻上,華貴的織金宮裙裙擺如水波般漫下來,鋪陳於地。

  雲鬢松挽,青絲如瀑,垂落於溫潤的肩頭,容貌俏麗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卻又於那嫻雅神姿中,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嫵媚,如幽花臨水,灼灼其華,叫人只消一瞥,便有心神搖曳、魂不守舍之感,正是——西域青丘妖盟之主,天狐元君。

  「些許言語編排而已,不過是些無根浮萍,由他去便是,你這丫頭,都多大了,氣量怎還是這般小?」

  天狐元君微微起身,摸了摸胞妹頭,聲音清悅中帶著一絲慵懶。

  但在夢境籠罩過來時候,她那雙本是嫵媚流轉的明眸之中,陡然掠過一絲極寒、極幽的清光。

  「可此物意圖攪我西域氣運,那便留它不得。」

  咔嚓——

  湖水忽然翻湧,倒映的夢境猛地扭曲,破裂,繼而化作億萬流光泡影,徹底消散。

  西域上空,重歸清朗。

  …

  …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

  「萬界成墟,大道不顯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些。」

  【北原】,此地靈氣衰竭,大道不顯,是由無數殘破界天拼合而成。

  目之所及,儘是巉岩拔峭,水冷山淒,地劫化作的淒白罡風終年席捲,割裂殘山,素來讓人不喜,也鮮少有妖問津。

  除卻少數天性喜寒的妖族外,只有少數苦修之士,為避仇也好,為磨礪道心也罷,又或者被哄騙尋找機緣,才會踏足此地。

  當那瑰麗夢境映照於此,這片廢土之上,甚至無有足夠分量的生靈能出手干涉。

  但——

  虛空之中,忽有漣漪無聲盪開,其初如芥子,倏爾擴張,仿佛有一隻無形大手,將此方天地的理與法都向內摺疊、坍縮!

  旋即,一道玄光湛然的門戶洞開!

  一名道人率先走了出來。

  此人容貌古拙,鼻樑於雙眼之間有一道醒目的凹陷,將他雙目天然分隔,正是劍宗之主——相劍者。

  門戶中,又有一人緊隨其後走出,身形瘦長如劍,一襲青衫,腰間只懸著一枚古樸的養劍葫,周身氣機凝練如一,鋒芒內斂,正是甲爐第二,九野道君。

  他望著天上瑰麗異象,嘖嘖稱奇:「這倒是湊巧了,也不知道是哪位道友,竟選了今日摘取陰陽神藏,這夢鄉可不算什麼易與之輩,不過嘛……也算為我等今日行事,平添了幾分掩護」

  相劍者微微搖頭,神色卻無半分輕忽:「未必是湊巧,太白晝現,劫氣並發,興許這便又是天地大劫顯露的徵召,我倒寧願不來這一出,多事之秋,變數多一分,便多一分兇險。」

  玄門再一晃動,第三道身影顯現。

  他身籠一層虛虛清氣,朦朧杳靄,叫人看不真切,唯覺其氣機淵深似海。

  相劍者與九野道君見得此人,皆是肅然,對著這身影客氣地打了個稽首,言道:「無謬道友,有勞了。」

  畢竟,祂們此行謀劃甚大,非止是登臨太白,更是要將太白拉入真界之中,將其煉作成劍宗神藏,能得無量玄門襄助,便會容易不少。

  「分內之事欸。」

  無謬道君微微頷首,但抬頭,目光卻越過那瑰麗的夢境,徑直落在其下,真界豁口處的玄牝交泰天上。

  「奇怪,陰陽倒轉,死而成生……難道僅憑這樣簡單的手段,便能躲過金籙的反噬嗎?」

  思索的同時,祂已分心運轉神通,那一道玄門轟然暴漲,須臾之間,便橫亘於天地之上,其高不知幾許,其闊不知幾里!

  只見滾滾劍氣如潮奔涌,竟是貫通真界,將劍宗一方巍巍然的山河陸界挪移而來!

  …

  …

  最終,除卻西域,夢境的蔓延再無阻滯,無遠弗屆!

  兆億生靈,凡夫走獸,皆於此刻,沉浸在夢境之中。

  「魂兮歸來!此間多苦辛些。」

  「身陷紅塵中,萬劫不得出些。」

  「汲汲求大道,終為鏡中求些。」

  「喜樂如泡影,悲苦似江流些。」

  「一朝夢醒時,萬事皆成空些。」

  「大夢千秋兮,不辨身與世些。」

  「歸來!夢鄉可安居些。」

  隨著那最後一聲吟唱落下,恍惚之間,介於真實與虛妄的界限徹底消融。

  夢鄉至深之處,無數光影縱掠浮動,沸反盈天,好似萬千世界的生滅泡影,都在此間匯聚、碰撞、迸發出九色玄雲,層層垂落,結為華蓋,不見其極!

  其光如飛景之羅朝日,其明如朗月之照幽城!

  又有飄風為其先驅,涷雨為其灑塵。光耀侵白日,瑞霞蒸青冥。

  一道邈遠的身影自九色雲瀑之深處緩緩浮現,自無垠夢鄉緩緩降臨。

  其頭戴一張古老的巫祝之面,身形飄渺若煙,仿佛並非實體,而是由眾生之夢、萬物之念共同凝聚而成。

  帝王將相,販夫走卒,剎那歡愉,恆久苦寂,生離死別,愛恨嗔痴……兆億生靈的浮生掠影,在其身軀中明滅不定,萬千塵世之景,皆成其袍影一角。

  於是,真界眾生心念有感,皆知曉了祂的名諱——

  大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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