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南疆清水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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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時節雨紛紛。

  正值多雨時節,似乎連山間野雞都有些懶怠,眼看過了鬼呲牙時辰,硬是沒有一隻雄雞報曉。

  陸遲想著花魁案、馬賊案、白水湖的事情,思緒雜亂,徹夜難眠,索性披著道袍在院中打坐。

  濛濛細雨淅瀝飄灑,滿樹梨花悄然零落。

  山風吹拂,地面花瓣跟著浮動,落於道袍三兩片。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

  按照自然時序,梨花先於清明怒放。

  只是道觀處於山腰,山間溫度涼爽,花開的也就晚了些許,如今梨花已歇,氣溫隨之上升,山間也快熱鬧起來了。

  陸遲無意叨擾梨花飛落,閉眼繼續打坐。

  清晨破曉時分,天地間陽氣上漲,萬物復甦,靈氣最為充沛。

  「呼……」

  隨著呼吸吐納,昨日奔波疲勞逐漸消散,衣襟沾染的紅塵喧囂亦隨風遠去,只剩神清氣爽,心中寧靜。

  發財坐在旁邊,似模似樣的跟著打坐,雪白毛髮被細雨打濕,隱約可見清光縈繞,那便是些許靈性。

  很漂亮。

  「踏踏踏……」

  時間流逝,隨著天光漸亮,道觀門前傳來腳步聲。

  陸遲耳朵微微聳動,發覺道觀來了香客。

  「卯時三刻……」

  按照普通人腳程,從山下爬到道觀,至少需要一兩個時辰,此刻在道觀上香,至少寅時便要出門。

  陸遲鮮少在這個時辰見到香客,稍作思索,身影便悄然出現在神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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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是名老婦。

  白髮蒼蒼,身著粗布麻衣,虔誠跪在蒲團上,拿著三根線香默默拜著,而後顫顫巍巍磕了三個響頭,將香插進香爐中。

  老婦人上完香後,轉身見陸遲站在院中,忙不迭便是一拜:「道長安康。」

  陸遲急忙將她扶起:「婆婆不必多禮。」

  老婦人面露惶恐,稍顯侷促:「聽說浮雲觀拜神特別靈驗,老身自昨夜便上山,終於趕在辰時之前燒了香,不求稱心如意,但求仙人庇佑。」

  「婆婆心誠,定會心想事成。」

  「……」

  老婦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道:

  「聽同村說,來這拜神可求一張護身符,不知、不知現在可還有?」

  陸遲恍然。

  早先師傅在世時,為了拉動香火內需,確實推出過燒香送護身符的活動,自師傅去世後,這項活動也就隨之取消。

  思至此,陸遲微笑道:「自是有的。」

  符籙一道高深莫測,小則作符庇佑平安,大則以符禦敵,威力無窮。

  陸遲早先使用的血符咒,便是符籙衍生而來,對符籙自有一套領悟。

  當即拿出硃砂與符紙,筆走游龍一氣呵成,只見硃砂隱約泛起金光,露出祥和正氣之意,繼而盡數斂盡符紙之中。

  老婦人也曾燒香求佛、乞求平安順遂,可還是頭次見到符籙冒出威光,當即彎腰便拜:

  「先生真乃神人也!」

  陸遲筆落後,雙手遞給老婦:「此符能驅邪避妖,保佑平安,回去疊放進香囊,隨身佩戴即可。」

  老婦人顫抖接過,千恩萬謝方才離去。

  陸遲望著老婦佝僂背影,袖手輕揮,一股暖風便悄然形成,裹住那蒼老身軀,悄然間使其腳步輕盈,順順噹噹下山而去。

  風也,能摧折萬物,亦能輕撫天地。

  「啪啪啪……」

  待送走老婦人,陸遲剛打算繼續吐納,遠處卻傳來鼓掌聲:「看不出來嘛,咱們殺妖不眨眼的小陸道長,還能有這麼溫情一面。」

  嗓音柔媚清亮,打破道觀清幽,平添幾分紅塵喧囂。

  「……」

  陸遲方才的寧靜致遠蕩然無存,回頭就見端陽郡主飄到了大門前,皺眉道:

  「不是晚上再去紅衣坊查麼?」

  端陽郡主早晨過來,自是想親眼瞧瞧浮雲觀,既然打算將陸遲拉攏為愛將,肯定要摸摸長短。

  結果剛來就見陸遲施法幫助老婦人,心底還有些刮目相看,眼下聽到這話,蛾眉挑起:

  「陸少俠這是不歡迎?」

  「這倒沒有。」

  端陽郡主也沒有賣關子,直言道:「好歹一起做事,總要來你家瞧瞧,順便上株香表表誠意。」

  話音未落,端陽郡主便走到神殿,拿起三炷香拜了拜,而後熟練的掏出幾張銀票,塞進功德箱裡。

  「……」

  陸遲眼皮一跳,微笑道:「都是朋友,想來隨時,我正準備做早飯,要不要嘗嘗?」

  端陽郡主面露詫異,上下打量英俊道士:「你還會做飯?」

  「人生在世,五穀雜糧,道觀僅我一人,總不能指望著發財養活我。」

  「嗷嗚~」

  發財聞言眼睛亮了亮,抬起爪子拍了拍胸脯,似乎在說——你等虎虎長大。

  陸遲早餐不喜繁瑣,切了些新鮮竹筍,準備做兩碗粉,發財人模人樣的坐在灶前,時不時朝著灶下續柴,見火勢不行,還鼓起腮幫子往裡頭吹。

  「……」

  端陽郡主看的連連稱奇:「嘿…這老虎還會燒灶?」

  「嗚——」

  發財低嗚一聲,兩隻前爪一攤,做出『虎虎為這個家付出很多』的模樣。

  不消片刻,兩碗酸筍通心粉便出了鍋,陸遲撒了把蔥花,頓時鮮香四溢。

  端陽郡主細嚼慢咽的品嘗,就算坐在木凳上,也難掩清貴之氣,邊吃邊道:

  「等吃完飯,我們去鎮魔司瞧瞧,聽說他們馬賊案有了新進展。」

  陸遲吃飯動作都停了,他摻和鎮魔司案子,純粹為了斬妖除魔,心底比趙聞峰都巴不得案子水落石出,收兩個女妖精沖沖業績。

  當下就放下碗筷:「現在就去吧。」

  ?

  端陽郡主也很著急,但沒想到陸遲比她還著急:

  「就算再急也得吃了飯,鎮魔司的人在那盯著,真有啥線索也跑不了……」

  「也對……」陸遲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太急,轉移話題道:「說到鎮魔司,我聽說鎮魔司裡頭有丹師?」

  端陽郡主慢條斯理吃著粉,問道:「你需要丹師?」

  「實不相瞞,最近得到一顆妖丹,貿然服用怕妖氣影響身體,就想讓丹師幫忙煉成丹藥,但沒啥路子……」

  「這事兒好辦。」

  端陽郡主想了想,道:「正巧我閨中姐妹也在益州,她年紀雖輕,但煉丹有些門道,比鎮魔司那些丹師強的多,回頭我給你引薦一下,讓她給你煉煉。」

  閨中姐妹……

  陸遲看了眼面前沉甸甸的衣襟,忽然有些擔憂。

  郡主娘娘自己都不好應付,再來個姐妹,那還得了?

  以後說話都得三緘其口。

  ………

  鎮魔司。

  馬賊屠村的案子線索不多,鎮魔司只能根據常規手段排查。

  先是調查周圍痕跡,判斷出馬賊離開的大致方向,而後再驗屍,看看能不能根據功法,摸出馬賊的路子。

  村落屍體太多,也不好都積在鎮魔司裡頭,鎮魔司先是大概判斷一遍,而後挑選幾具特徵鮮明的屍體用以查案,其他的入土為安。

  驗屍房內。

  房內擺放著五具屍身,一襲白衣正在細細觀察。

  趙聞峰呼吸都放緩幾分,生怕打擾女神仙做法,小聲詢問:

  「元姑娘,可曾看出什麼?」

  元妙真白衣勝雪,手持五道符紙,符紙微微搖晃,便逸散出縷縷輕煙,輕煙朦朧下,原本僵硬慘白的屍身,竟然緩緩冒出黑氣。

  這是玉衡劍宗的符籙道法,能令妖邪手段顯露。

  元妙真丟下符籙,拿劍挑開死者心口,劍刃鋒芒一閃,竟從裡面挑出一道血光。

  「吧唧!」

  那血光落地顯形,卻是一條紅色肉蟲,約莫花生粒大小,此時已經沒了氣息。

  趙聞峰面色一變:「這是……蠱?」

  元妙真蹲下看了看,清幽雙眸神色認真,半晌才道:

  「是蠱,但、但我不知道是什麼蠱。」

  趙聞峰早就聽過玉衡劍宗大名,更知道元妙真被稱作玉劍仙子,是譽滿天下的美人天驕,還以為是孤傲凌人之輩,沒想到如此實誠,忙道:

  「天下蠱蟲千萬種,此地又毗鄰南疆,那是蠱蟲的老家,其中門道五花八門,咱們這些正統修者,哪懂這些邪魔手段……」

  元妙真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

  趙聞峰見狀,更覺道門弟子平易近人,忙道:「李不安,你來看看!」

  李不安是鎮魔司御用仵作,年僅二十七八,長相端正,身姿挺拔,師從南疆蠱師,擅長此道,普通屍體都懶得出手。

  上次幫花魁娘子驗屍的仵作,便是他一手培養的徒弟。

  眼下見到屍體裡面藏著蠱,立即就來了興致,一馬當先來到跟前。

  驗屍房內再次歸於寂靜。

  「嘶……」

  李不安挑起蠱蟲瞧了半晌,瞳孔驟然一縮,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若我沒看錯,這好像……」

  趙聞峰追問道:「好像是什麼?」

  「咦…好像有點看不出來,待我翻翻書本子再說。」

  ?!

  趙聞峰當即大怒,伸腳就踹:「你他娘有病啊?!」

  「嘿……瞧您這話說的,沒病誰學醫啊?」

  「……」

  趙聞峰呲了呲牙花子,很想給他兩個大嘴巴子,但礙於女神仙在場,也不好過多發作,只是催促道:「趕緊的!」

  李不安掏出本厚重書籍,書頁早就卷了,看起來沒少翻閱,他蹲在地上,耐心琢磨了半天,才恍然道:

  「果然是清水蠱!」

  趙聞峰眯起眼睛:「清水蠱?這名字頭回聽,什麼東西?」

  李不安解釋道:「此蠱生命力極強,放在清水裡都能活,故得此名;早年南疆妖國混亂時期,蠱師們都有自己地盤,常有大戰,便會用到這種蠱……」

  「將蠱投放井中,待百姓飲下井水,此蠱便會隨井水入腹,屆時再燒死母蠱,母蠱死後,子蠱也會死亡,但死後會產生一種毒素,能令宿主悄無聲息死亡…」

  「這種毒素不顯於表,若不用專門道法,很難顯露出來;不過培育此蠱需用到大湖,動輒便是污染水源,極易被人察覺,現如今少有人用……」

  李不安連連稱奇,沒想到小小益州,居然會有人用清水蠱害人。

  若非元妙真使用道法,一時間還真難發現。


  益州鎮魔司確實廟小菩薩少,但也不是吃乾飯的廢物。

  但凡馬賊鬧出點大動靜,周遭村落必定知曉,哪能如此悄無聲息。

  李不安身為仵作,只管驗屍,對查案不發表看法,倒是對元妙真的道法頗感興趣,不由腆著臉道:

  「元姑娘,剛剛您那一招實在高深,冒昧詢問,能否指點一二?」

  元妙真看了他一眼,想到師門教誨,弟子需救濟眾生、行俠仗義,便點頭道:

  「那招算不得秘法,名叫陽符顯影術,只需點燃符籙、然後用真氣催動符籙、再丟到屍體身上。」

  「……」

  李不安正如痴似狂的汲取知識,都打算提筆記下了,卻見元仙子聲音戛然而止。

  嗯?

  李不安眨了眨眼:「沒了嗎?」

  元妙真神色認真,靜靜點了點頭。

  趙聞峰閱人無數,看出這位玉劍仙子是心底純粹之人,生怕手下驚擾到人家,呵道:

  「聽不懂嗎?老子都聽懂了,先這樣、再那樣,多簡單的事兒?你要聽不懂,自己回家琢磨去!」

  ?

  連趙聞峰都聽懂了?

  李不安一臉懷疑人生,失魂落魄的走出驗屍房。

  剛出門便見陸遲跟端陽郡主走來,李不安更覺心口堵挺,幽幽嘆了口氣,總覺得自己遲早得下崗。

  品貌不如陸道長,專業知識也不如裡頭的元仙子……

  鎮魔司八成也沒他容身之地了。

  李不安長吁短嘆,拱手拜道:「李不安見過郡主。」

  端陽郡主了解鎮魔司人員安排,知道李不安是仵作頭子,微微頷首道:「李先生何故這幅神色?」

  「唉……」

  李不安強顏歡笑道:「郡主娘娘請來好厲害的幫手啊!那仙子年紀輕輕,道法真是厲害,三兩下就挑出了屍體裡頭藏的蠱蟲,真是令李某汗顏。」

  端陽郡主有心帶閨蜜歷練紅塵,一早便讓其來鎮魔司熟悉情況,眼下聽到這話,頗為驕傲:

  「阿矜出自玉衡劍宗,那是天下道法大成之地,莫說這點小道爾,就連言出法隨也略有研究……」

  「……」

  李不安越聽越覺得酸澀,果然天下萬事皆看出身。

  就連修道也是如此!

  怪只怪自家師傅不爭氣,沒能打下基礎,看來以後不能給那老東西燒紙了,免得他在地府也不思進取。

  李不安拱了拱手,心不在焉的離開驗屍房。

  陸遲看著李不安背影,覺得此人有些意思,隨口問道:

  「你剛剛說玉衡劍宗?」

  「沒錯,我跟你提到過的閨中姐妹,便出自玉衡劍宗,江湖名號玉劍仙子,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

  「不會是…元妙真元仙子吧?」

  「嗯哼,看來你也聽過。」

  「……」

  陸遲面色古怪,何止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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