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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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招待所。

  伏爾加拐進大門的時候,門衛正捧著鋁飯盒,蹲在背風的牆根底下扒飯。

  聽見引擎聲,他抬頭瞅了一眼,趕緊端著飯盒站起來,朝院裡空著的車位指了指。

  趙山河隔著車窗沖他點頭一笑,把車穩穩停了進去。

  院裡已經停著兩輛吉普,幾輛自行車齊整整地靠在車棚底下。

  正門上方,「市招待所」幾個紅漆大字被日頭照得發亮,厚厚的棉門帘不時掀開,進出的男人大多夾著皮包,有人走到台階上還在低聲說話。

  趙山河熄了火,卻沒急著下車。

  他把嘴裡那根煙抽完,在菸灰缸里慢慢摁滅,又低頭撣了撣衣襟上的菸灰,這才推開車門。

  來時路上,該琢磨的已經琢磨得差不多了。

  至於這筆買賣最後能談到什麼份上,還得見著人再說。

  趙山河揣好鑰匙,沿著台階往上走,抬手掀開棉門帘。

  大堂里暖氣撲面,一股拖過地的潮氣混著茶水味迎了上來。

  櫃檯後頭,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服務員正低頭整理票據,聽見腳步聲,抬眼問道:

  「同志,住宿?」

  「找人。勞駕,幫我查查,有位老朋友還住不住這兒。」

  女服務員手裡的票據沒撂下,只抬眼掃了他一下:

  「有房號嗎?哪天住進來的?」

  「沒房號,所以才得麻煩你幫著過過目。」

  「那可沒法找。」

  女服務員朝旁邊那幾本落著灰的大登記簿努了努嘴,手裡的原子筆在算盤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

  「市招待所天天進出百十號人,哪個不是有頭有臉的?你不說日子,我這月底扎帳正忙著呢,哪有閒工夫把前幾個月的本子全給你翻一遍?」

  趙山河臉上沒半點惱意,反而笑得愈發和氣。

  他搭在櫃檯上的手往懷裡一探,摸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指尖夾著,輕巧地往櫃檯玻璃板上一磕,順著台面平平地滑到了那疊票據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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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辛苦,所以才說勞駕你費心嘛。」

  趙山河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半寸,聲音壓得不高不低,透著股極熨帖的熟稔:

  「天冷,帳算累了買包好茶葉潤潤喉。耽誤你兩分鐘,幫著翻翻。」

  那張深藍色的十元大鈔在日光下挺括硬朗,邊緣連個折角都沒有。

  女服務員手裡扒拉發票的動作驟然僵住了。

  十塊錢,頂得上她大半個月的零花!

  她眼角的餘光極快地往大門和樓梯口掃了一圈,見四下無人,手腕看似漫不經心地一掃,一本厚重的硬皮登記簿就順理成章地壓了上去,把那張大團結嚴絲合縫地蓋了個結實。

  等她再抬起頭時,方才那張掛著霜的臉上,早已笑得春風化雨,連腰杆都從椅背上直了起來:

  「哎呦,同志你瞧你,這也太客氣了!出門在外誰還沒個急難事兒,互相體諒是應當的。」

  她利索地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刷地翻開登記簿,連自稱都換了:

  「您那位老朋友尊姓大名?哪怕記不大清哪天來的也沒事,您提個由頭,我這就從近三天的底子給您細細往前找!」

  趙山河剛要開口,樓上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二樓冷不丁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

  「殺人啦——!救命啊!!」

  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狠狠撞斷了二樓的紅木欄杆。

  「嘩啦——啪嚓!」

  半截斷裂的木樁子裹挾著碎木屑劈頭蓋臉砸在大堂地面上,緊隨其後的,是一個大紅印花的厚胎搪瓷痰盂,從樓梯拐角處骨碌碌滾了下來,一路在水泥台階上撞得噹啷亂響。

  痰盂裡頭沒水,卻甩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沫子,直接濺在了大堂潔白的踢腳線上!

  女服務員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瞳孔猛地放大,手裡的原子筆啪嗒一聲掉在帳本上,劃出一道歪七扭八的黑墨痕。

  「血……血?!」

  她尖叫一聲,整個人像是被針扎了屁股,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煞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二樓走廊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皮鞋蹬地的雜亂腳步聲、桌椅被狠狠掀翻的悶響,還有男人粗重喘息與惡毒咒罵混成一團:

  「老不死的!給你臉了是吧?真當老子不敢動你?!」

  「快來人啊!出人命了!保衛科的呢?!」

  招待所後頭巡邏的兩個保衛幹事聽見動靜,拎著膠皮警棍沒頭沒腦地撞開棉門帘沖了進來,嘴裡罵咧著直奔樓梯口。大堂里幾個剛辦完手續的住客更是嚇得抱著皮包直往牆角縮。

  趙山河眼神驟然一凜。

  這動靜,明顯不是普通的拌嘴,而是動了真傢伙、見了紅!

  趙山河沒有半分猶豫,腳下猛地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直接從兩個狂奔的保衛側身硬生生超了過去。

  他一手搭在木質樓梯扶手上借力一撐,長腿一邁,連跨三四級台階,直撲二樓。

  剛拐上二樓走廊,迎面就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與塵土氣。

  迴廊的木護欄硬生生被撞斷了半截,斷茬參差不齊地翹在半空。

  金萬福整個人倒在血泊里,大半個身子卡在斷裂的護欄邊緣,眼看著就要從挑空的天井滑墜下去。

  他那件原本板正的白襯衫被撕得稀爛,前胸後背全被鮮血浸透,整張胖臉皮開肉綻,腫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喉嚨里只剩下瀕死般的微弱倒抽氣,連求救的力氣都沒了。

  而在他身上,那個留著長捲髮、套著喇叭褲的年輕人滿頭油汗,眼珠子通紅如血,整個人像條瘋狗般騎在金萬福身上。

  年輕人兩隻手左右開弓,攥緊了拳頭,發了瘋似地照著金萬福血肉模糊的臉上死命硬砸!

  「砰!砰!砰!」

  沉悶的拳肉撞擊聲一聲接著一聲,砸得皮肉撕裂、血沫橫飛。那後生面容扭曲得不成人樣,嘴裡唾沫星子混著白沫亂噴,一邊狂砸一邊歇斯底里地嚎叫:

  「去死!去死!老不死的你怎麼還不去死?!」

  「把錢交出來!留著給你那個野女人買棺材板啊?!今天老子不把你這身爛肉砸碎,老子就隨你姓!」

  「死啊!你他媽給我死!!」

  年輕人砸紅了眼,拳頭上全是鮮血也根本不知道疼,順手抄起旁邊地上一隻帶鐵皮底座的厚檯燈,面目猙獰,手背青筋暴凸,奔著金萬福那早已經血肉模糊的腦門,狠命掄圓了直直砸了下去!

  風聲呼嘯,鐵底座眼看就要把金萬福的天靈蓋砸個對穿。

  一隻青筋畢露的大手斜刺里破空而來,「啪」的一聲暴響,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年輕人的手腕!

  勢大力沉的一擊被硬生生懸在半空,劇烈的慣性震得年輕人虎口發麻,那檯燈再也落不下去分毫。

  年輕人正處於殺紅眼的癲狂里,想都沒想,扭過那張濺滿血污的猙獰臉孔,張嘴就破口大罵:

  「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狗雜種找死——」

  那個「死」字剛滑到舌尖,年輕人的視線狠狠撞上了一雙眼睛。


  年輕人喉嚨口莫名一噎,渾身汗毛倒豎!

  那一瞬間的本能恐懼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硬生生把他嘴裡剩下的半句髒話給凍在了嗓子眼裡。

  可下一秒,被一個人當場震懾住的屈辱與惱怒,瞬間化作一股邪火猛地頂上了天靈蓋!

  他在香港跟著社團大圈幫的大佬混過兩年碼頭,過的是刀口舔血、打砸搶燒的亡命日子,自認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如今回到這土得掉渣的內地小城,竟然被一個不知打哪冒出來的大陸仔用看死狗一樣的眼神給鎮住了?!

  心裡那股病態的優越感和暴虐瞬間被激到了頂峰。

  在這片窮酸破爛的土地上,誰給這群土包子的膽子敢在他面前裝橫?!既然你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想替老不死的出頭,那就給老子一塊去死!

  「去死吧撲街!」

  年輕人面目徹底扭曲,既然右手腕被鐵鉗般死死扣住抽不回來,他借著前撲的蠻勁,空著的左手攥成死拳,反手照著趙山河的面門硬生生砸了上去!

  面對這迎面砸來的惡拳,趙山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的身子只是微微後仰半寸,拳風堪堪貼著鼻尖擦過。避開鋒芒的剎那,趙山河扣住對方右手的手掌順勢一撤,整條左臂如靈蛇纏樹般斜刺里插進年輕人的左臂彎,借著對方前沖的力道猛然反切,右手反扣住對方手肘關節,雙臂絞殺成一道不可撼動的鐵閘,順勢向下狠命一擰一別!

  「喀嚓!!」

  伴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扭曲脆響,年輕人的左臂關節被硬生生反向絞斷,肘尖白森森的骨茬直接頂破了皮肉!

  「嗷——!!!」

  年輕人發出一聲尖利至極、幾乎要撕裂耳膜的慘叫,滿腦子的狂妄瞬間被碎骨斷筋的劇痛碾得粉碎,冷汗混著血水狂涌而出。

  慘叫聲還沒從嗓子眼裡徹底吼出來,趙山河的右腿早已裹著呼嘯的風聲驟然抬起,沉重的硬底皮鞋自上而下,帶著全身的衝勁,結結實實一腳踏蹬在年輕人的右腿迎面骨上!

  「咔吧!」

  骨裂的脆響清晰刺耳。

  「嗷——!!我操你祖宗!我的腿!!」

  年輕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殺豬慘叫,整張臉疼得扭曲變形,冷汗混著血沫子直往下淌,半邊身子一軟直接跪在地上。可他骨子裡那股混帳滾刀肉的邪火半點沒滅,反倒被劇痛激得徹底發了狂:

  「狗操的……有種你弄死老子!不然老子殺你全家!」

  年輕人紅著眼珠子,跪在地上齜牙咧嘴地發狠,嘴裡噴著帶血的唾沫星子。

  在旁人眼裡,斷了一臂一腿的人早已徹底喪失戰鬥力,可混過香港黑道的大圈仔從來不講規矩。

  就在趙山河垂眸居高臨下俯視他的剎那,年輕人眼底猛然翻湧出一股同歸於盡的惡毒戾氣!

  他借著跪地縮身的矮位死角,沒斷的那隻右手閃電般抹向後腰,一把磨得雪亮、帶放血槽的木工三棱刮刀驟然出鞘,毒蛇吐信般狠狠扎向趙山河的大腿內側大動脈!

  這一招又陰又絕,換成普通保衛早就被當場挑斷血管放血而死。

  趙山河眼神驟然一沉。

  他眼底最後那一丁點看活人的溫度徹底消失殆盡。

  面對貼肉扎來的利刃,趙山河甚至連退都沒退半步,左腿微弓避開刀尖鋒芒,整條右小腿如戰斧般貼地一掃,堅硬的皮鞋跟狠狠踹在年輕人的手腕脈門上!

  「噹啷!」

  刮刀應聲脫手暴飛出去。

  趙山河根本不給他第二口喘息的機會,右手順勢抄起旁邊地上一隻沉重的鐵底座檯燈,沒有半句廢話,帶著呼嘯的破空重壓,迎面自上而下,狠命砸向年輕人的下頜!

  「砰!!」

  骨肉粉碎的悶響撕裂走廊。

  年輕人嘴裡的髒話伴著四五顆碎牙被硬生生砸爛在血喉里,整張下巴肉眼可見地凹陷歪斜。那股暴烈的衝勁將他整個人掀得凌空倒飛,重重砸穿了迴廊殘破的木護欄!

  「啪嚓——嘩啦!」

  木屑碎石四濺,年輕人大半截身子直接倒栽蔥般翻出了天井,懸空吊在二樓與一樓之間的大堂半空,只有斷了骨頭的兩截殘腿卡在邊緣劇烈痙攣。

  趙山河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單手如鐵鉗般卡住他的後頸,順手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那柄三棱刮刀。

  冰冷帶槽的刀尖,穩穩頂在了年輕人死死凸起、布滿血絲的左眼皮上。

  沒有猶豫,手腕青筋暴起,趙山河往下猛力一壓,就要當場戳爆他的顱骨!

  「山……山河!咳咳……山河!!」

  癱在血泊里的金萬福眼眶幾乎瞪裂,用下巴死死抵著水泥地,拼盡殘存的血氣發出悽厲至極的嘶喊:

  「留……留他一條命!給叔留口氣……那是我親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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