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少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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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山河?」

  金萬福原本還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散漫,聽到這三個字,剛剛邁出去的真皮皮鞋硬生生懸在了半空,隨後緩緩收了回來。

  他轉過頭,那雙被滿臉橫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極其古怪地將魏保國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你剛才說,你要舉報誰?靠山屯的趙山河?」

  「對!就是他!」

  魏保國一看這位坐著小號吉普車的大領導竟然知道這個名字,心臟頓時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果然!

  這小畜生作惡多端,連縣裡真正的大人物都聽過他的惡名!

  魏保國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也顧不上臉上的泥水和還在作痛的膝蓋,拚命把那疊皺巴巴的信紙往前送,扯著嘶啞的嗓子拚命上眼藥:

  「領導,您認識他就更好了!您瞅瞅,這裡頭白紙黑字按著紅手印,全是他這些年乾的傷天害理的勾當!」

  「這小畜生最早就是靠偷偷在村里收山貨、倒騰皮子發的黑家!後來膽子越來越肥,竟然敢私下勾結老毛子,從境外倒騰東西回來牟取暴利!這就叫投機倒把!挖咱們國家的牆角啊!」

  「您只要順著這條線往下查,絕對能揪出一條大魚來!」

  金萬福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他沒說話,只是朝魏保國伸出了手。

  「材料給我看看。」

  魏保國大喜過望,激動的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給!給!領導您受累給好好看看!」

  他雙手捧著那十幾頁信紙,活像個進貢的奴才,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旁邊的劉副主任張了張嘴,急得額頭冷汗直冒想要阻攔。可對方是金老闆,坐的還是陳書記的車,他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時候上去奪材料,只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乾瞪眼。

  金萬福接過材料,低頭掃了一眼最上面那個碩大的標題。

  《關於靠山屯惡霸趙山河糾集社會閒散人員、殘害親屬、侵占群眾財產的緊急舉報材料》。

  「嚯。」

  金萬福挑了挑稀疏的眉毛:「這政治帽子,扣得夠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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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保國完全沉浸在翻盤的狂喜中,根本沒聽出那語氣里藏著的刀子,還以為大領導是在誇他材料寫得有分量。

  他那佝僂的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帶著幾分自得說道:「領導,好歹我在縣糧庫也幹了一輩子採購幹事,這點政治覺悟和敏銳度還是有的!」

  金萬福壓根沒搭理他這個茬,目光自顧自地順著材料往下掃。

  豢養打手。

  橫行鄉里。

  投機倒把。

  倒賣皮毛。

  勾結蘇聯人員……

  看到這裡,金萬福的眼神越來越古怪。

  他慢慢合上材料,拿在手裡輕輕拍了拍掌心。

  「魏保國,是吧?」

  「是!是我!」

  魏保國趕緊大聲應答,努力挺直了腰板,滿臉都是期盼。

  金萬福上下打量著他,似笑非笑地問:「按照你這材料上寫的,這趙山河簡直是個心狠手辣的活土匪。你就不怕他知道了,事後找你報復?你有什麼底氣敢來告他?」

  魏保國一聽,還以為大領導是在考驗他的政治覺悟,立刻扯著嗓子,大義凜然地喊了起來:

  「領導!我雖然只是個糧庫幹事,但心裡裝的是黨和人民!我這叫大義滅親!我堅信邪不壓正,有黨和政府給我們老百姓做主,我怕他個球!」

  喊完這通擲地有聲的口號,魏保國一把拉過旁邊滿身泥水的李翠花,神氣活現地指著她說道:

  「再說了,我也不怕他報復!領導您有所不知,我新娶的這個媳婦李翠花,就是他趙山河的親媽!我現在就是他的長輩,是他的後老子!老子管教兒子,那是天經地義!他還能反了天不成!」

  聽到「趙山河的親媽」這幾個字,金萬福挑了挑那稀疏的眉毛,順著魏保國的手勢轉頭看了過去。

  目光落在這滿身黃泥、粗鄙不堪的村婦身上,金萬福上下打量了幾眼,心裡頓時明鏡似的。

  這就是趙山河那個親娘?

  怪不得。

  怪不得當初提起家裡事的時候,自己那位小兄弟要把親斷得那麼絕,連一點退路都不留。

  攤上這麼個毫無底線、甚至夥同外人來咬親兒子吸血的極品,自己這位小兄弟以前在那個家裡,怕是不知道受盡了多少常人難以想像的委屈。

  李翠花一看這位坐吉普車的大領導正盯著自己看,還以為是自己這可憐親娘的身份博得了大官的同情。

  她趕緊連滾帶爬地往前湊了湊,顧不上滿臉的泥水,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悽厲地哭訴:

  「青天大老爺啊!您可得給我做主啊!我十月懷胎掉下來的一塊肉,現在兜里有幾個臭錢就六親不認了!他喪盡天良,把我趕出家門,連口熱乎飯都不給我留,他這是要活活逼死我這親娘啊!」

  看著這老兩口一個義正辭嚴,一個撒潑哭慘,金萬福眼底的戲謔更濃了,完全生出了一副貓戲老鼠、逗弄小丑的心思。

  他煞有介事地緩緩點頭,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沉聲說道:「如果真按照你們舉報的這些罪狀來看,那這個叫趙山河的簡直就是個畜生東西!對待生身父母毫無倫理親情,對待國家財產更是像蛀蟲一樣瘋狂貪墨!盤踞在靠山屯殘害鄉里,簡直是駭人聽聞、無法無天!」

  金萬福越說聲音越大,彷佛比魏保國還要義憤填膺:「這種社會毒瘤,直接拉去靶場槍斃五分鐘都不為過!這件事性質太惡劣了,我不僅要親自發話讓縣裡立刻抓人,還要拿著這份材料親自去市里,找市公安局的周局長當面反映!必須要除惡務盡,把這案子辦成威懾全省的鐵案!」

  聽到連市裡的大局長都要親自參與進來,甚至要辦成「威懾全省」的鐵案,魏保國和李翠花激動得兩眼發黑,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簡直快要幸福得暈過去了。

  李翠花更是樂得滿臉的褶子都興奮地擠在了一起,眼底閃過一抹極其怨毒的凶光,在心裡咬牙切齒地咒罵:小畜生,連市裡的大官都要抓你,我看你這次還不死!等你吃了槍子,你在靠山屯攢下的那些家底子,老娘馬上就去全盤接收!

  魏保國趕緊順著金萬福的話往下爬,點頭哈腰,激動得唾沫星子直飛:

  「對對對!領導您真是明察秋毫!這種挖社會主義牆角的毒瘤,就該直接拉去槍斃五分鐘!」

  李翠花也跟著破涕為笑,連連在泥水裡磕頭作揖:

  「槍斃了他,老天爺算是開了眼了!領導您真是活菩薩,是咱們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爺啊!」

  看著眼前這兩個樂得快找不著北的蠢貨,金萬福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話鋒一轉,舉起手裡那份沉甸甸的材料,在魏保國眼前輕輕晃了晃。

  「不過……你這材料有個很大的問題。」

  魏保國心頭猛地一緊,臉上的狂喜頓時僵住了。

  「哪……哪個問題?領導,這上面的事兒千真萬確!我敢拿全家老小的腦袋擔保啊!」

  金萬福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事情是真事情,就是名字寫少了。」


  魏保國徹底愣住了,渾濁的老眼一片茫然,下意識地脫口問道:「少……少了誰啊?」

  金萬福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他微微彎下腰,那張憨態可掬的胖臉湊近了魏保國,壓低聲音,循循善誘地說道:

  「少了一個叫金萬福的人啊。趙山河那些皮毛、山貨,就是這個金萬福在幕後出錢收購的。不僅給他提供資金,還給他兜底,在縣裡給他當保護傘罩著他。」

  魏保國剛才只聽見劉副主任喊這位叫「金老闆」,根本不知道眼前這位坐著一把手吉普車的大領導全名叫什麼。

  他一聽這話,還以為大領導真是明察秋毫,連趙山河背後的靠山都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了!

  魏保國頓時激動得唾沫橫飛,像打了雞血一樣大聲迎合起來:

  「對對對!領導您真是火眼金睛!這種給社會毒瘤當保護傘的壞分子更可惡!這個叫金萬福的也是個大毒瘤,就該跟著趙山河那個小畜生一起抓起來,也得拉去槍斃五分鐘!絕不能姑息!」

  旁邊的李翠花也跟著瘋狂點頭,咬牙切齒地附和:「對!把那個什麼金萬福一塊斃了!抓去點天燈!」

  聽到這老兩口大義凜然地要槍斃自己,金萬福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他繼續說:「至於你剛才說的那些走私蘇聯人的事,那是一個叫李援朝的人親自牽線介紹給他的。沒有他,趙山河是不可能搭上這條外貿的線,也根本做不成這麼大的買賣。」

  魏保國已經徹底陷入了發財的癲狂幻夢中,毫不猶豫地順杆往上爬,扯著破鑼嗓子吼道:

  「那連這個叫李援朝的也一塊抓!全都是一丘之貉!拉去一起打靶子!這全都是挖咱們國家牆角的蛀蟲!」

  看著魏保國這副作大死的滑稽模樣,金萬福嘴角的弧度無限拉大。

  他若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語氣輕飄飄的:

  「好。那這份材料,還要麻煩你受點累了,魏保國同志。你拿回去重寫一份,把這個金萬福,還有李援朝的名字,連帶著他們充當保護傘、勾結外商的罪名全都加上去。到時候弄好了,我親自替你往上提交。」

  魏保國大喜過望,趕緊連連點頭哈腰:「好嘞!領導您放心,我回去馬上就加!保證寫得明明白白!」

  答應完,魏保國眼珠子一轉,忽然又換上了一副替大領導擔憂的諂媚嘴臉,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問道:

  「不過,大領導,我多嘴替您操個心。能給趙山河這種惡霸出錢當保護傘,還能認識老毛子的,這倆人估計手裡有點權勢吧?這金萬福和李援朝,到底是個什麼職位啊?背景深不深?會不會給您查辦案子添麻煩?」

  看著魏保國這副「忠心耿耿」替自己著想的樣子,金萬福實在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輕輕拍了拍魏保國滿是泥水的老臉,笑眯眯地吐出了最後兩句話:

  「背景倒是不深,不過查辦起來,確實有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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