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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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大門外,一輛沾滿泥點子的解放牌大卡車早就在路邊候著了。

  車頭直指城外。

  靠在車門上抽菸的司機一看這群人鬧哄哄地湧出來,趕緊扔了菸頭,手腳麻利地爬進駕駛室。

  「轟隆隆——」

  柴油發動機發出一陣粗糙的咆哮,帶著整個車廂都跟著劇烈震顫起來。

  「上車!回家!」


  十幾個靠山屯的漢子頓時像下餃子一樣往車斗里翻。

  踩輪胎的,扒護欄的,還有人在底下用肩膀硬頂著受傷兄弟往上送,全是一副急不可耐的野狼架勢。

  大壯最是生猛,一隻蒲扇大的手死死揪住大牛的後脖領子,真就跟拎一麻袋棒子麵似的,硬生生把這一米九的大漢往車廂里拽。

  「給老子上去!」

  大牛被勒得直翻白眼,兩隻大腳丫子在半空中亂蹬:「你他媽輕點!老子剛全須全尾地出來,破棉襖再讓你給扯散架了!」

  「散了回村老子給你買新的!」

  大壯罵罵咧咧地猛一發力,連拖帶拽地把大牛扔進了車廂。車斗里頓時爆出一陣掀翻棚頂的鬨笑聲。

  趙山河站在車尾,夾著風抽了口煙。

  他看著這群漢子一個個爬進車廂。老黑,大壯,猴子,大牛……還有那幾個腦袋上纏著滲血紗布、胳膊吊在脖子上,卻依舊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糙漢。

  他挨個看了一遍。

  確認人全了,這才抓住車斗邊緣,翻身跳了上去。

  「都坐穩當了!」

  司機從前面探出半個腦袋扯著嗓子喊:「出城全是爛泥路,別他媽半道顛下去了!」

  「少廢話,開你的車!」

  「俺們靠山屯出來的,還能怕幾個泥坑?」

  「趕緊走!老子要回去吃大肉!」

  十幾個漢子七嘴八舌地催著,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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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機罵罵咧咧地縮回腦袋,一腳油門踩到底。掛擋,松離合。

  解放牌大卡車猛地往前一竄,沉重的橡膠輪胎碾碎地上的積水,轟隆隆地朝著城外駛去。

  趙山河大馬金刀地坐在車斗最外側,一條胳膊隨意地搭在鐵欄杆上。

  初秋的冷風迎面撞過來,吹得他黑色大衣的下擺獵獵作響。

  街道兩邊的筒子樓、電線桿,還有街角那些灰撲撲的國營廠房,正被卡車飛速拋在腦後。

  車速越來越快。

  冷風順著縫隙狂飆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發麻,可車斗里這十幾號漢子的血卻是滾燙的。

  大牛後背剛挨著車廂板坐穩。

  大牛靠著車廂板剛坐穩,猴子就湊了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乎乎的牛皮紙包,一把塞進大牛懷裡。

  「給!」猴子嘿嘿直笑:「昨晚上去國營飯店買的,專門給你留的。」

  大牛一句廢話沒有,直接伸手撕開紙包。

  一隻烤得焦黃冒油的燒雞露了出來,濃郁的肉香味瞬間被冷風吹得滿車廂亂竄。

  大牛抓起燒雞,扯下一條大雞腿就往嘴裡塞。

  連皮帶肉,滿嘴流油。

  一米九的漢子吃得狼吞虎咽,連骨頭都嚼得嘎嘣直響,那架勢恨不得把手指頭都吞進去。

  「臥槽!你他媽慢點!」

  旁邊的大壯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綠了,伸手就要去搶:「給老子留個翅膀!」

  「滾蛋!」

  大牛一邊往嘴裡猛塞肉,一邊含混不清地罵回去,抬起大腳丫子就去踹大壯:「老子在裡面吃了好幾天清水白菜,今天這雞屁股都不給你留!」

  「你大爺的!剛出來就忘恩負義是吧!」

  大壯毫不示弱,撲上去就硬搶。

  車廂里頓時亂成一團。

  十幾個漢子借著搶燒雞的由頭,你推我搡地滾在了一起,鬨笑聲、叫罵聲響成一片。

  卡車徹底駛出市區,開上了顛簸的黃土路,兩旁的白楊樹飛快倒退。

  不知是誰,借著風聲突然扯起嗓子,吼了一首最耳熟能詳的老歌。

  「日落西山紅霞飛——」

  這破鑼一樣的嗓音一起,車廂里搶肉的漢子們全都停了下來。

  大牛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扯著嗓子跟著狂吼起來:「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下一秒,十幾個靠山屯的漢子全都扒著車廂邊緣,迎著初秋的冷風,用最大的力氣咆哮著合唱起來。

  「胸前紅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咪索拉咪索!拉索咪多來!」

  「浩浩蕩蕩把營歸——」

  沒有任何伴奏,沒有任何技巧,甚至有好幾個人跑調跑到了姥姥家。

  但就是這群從生死邊緣滾了一圈、把這座城市鬧了個底朝天,終於全須全尾回家的糙漢子們,正用最粗獷的嗓音宣洩著心裡的痛快。

  趙山河大馬金刀地坐在車斗最外側。

  他看著這群迎著冷風扯著嗓子亂嚎的兄弟,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稍微壓癟的香菸。剛要低頭劃火柴,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道路另一側的兩道人影。

  夾著香菸的手,停在了半空。

  前方是市醫院外面的岔路口。

  梁鐵軍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大衣,正攙扶著一個瘦脫了相的男人,沿著泥濘的路肩緩緩往前走。

  那人臉色慘白,原本合身的中山裝此刻空蕩蕩地掛在骨頭架子上,每走一步,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地打晃。

  可趙山河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是張副廠長,張大發。

  趙山河單手扶著車廂鐵欄杆,緩緩站了起來。

  大牛最先察覺到他的動作,嘴裡還咬著一截雞腿,含混不清地問:「山河哥,咋了?」

  趙山河沒出聲,只是望著道路另一側。

  大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等看清梁鐵軍身邊那個彷佛風一吹就能倒的消瘦身影時,大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連嘴裡沒嚼爛的肉都忘了往下咽。

  「張廠長……」

  老黑、大壯和猴子也陸續轉過頭。

  原本響徹車廂的粗獷歌聲漸漸停了。十幾個靠山屯漢子紛紛扒住護欄,默默望著越來越近的兩道人影。

  張大發也在這時抬起了頭。

  當他渾濁的目光穿過飛揚的黃土,看見那輛正轟鳴著駛向城外的解放牌卡車,看見車斗里那群擠在一起的靠山屯漢子時,虛浮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掃過,很快便死死釘在了大牛身上。

  人活著。

  瘦了不少,卻全須全尾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半隻燒雞。

  張大發那張緊繃了多日的臉,終於徹徹底底地鬆弛下來。

  大牛卻像被人迎面狠狠抽了一記耳光,眼圈唰地一下紅透了。

  他知道張大發這副鬼樣子是怎麼弄出來的。

  為了死保他們這幫外鄉人,這位半輩子清清白白的廠長,差點把命和名聲全都填進看守所的陰暗角落裡。

  大牛一把扔了手裡的燒雞,兩隻手死死抓著護欄,張開嘴想喊,喉嚨里卻像堵了團破棉花,半天發不出一絲聲音。

  卡車沒有減速。

  兩邊的距離正在迅速縮短。

  張大發看著大牛那副眼淚打轉的憋屈神情,根本不需要聽他說什麼。

  他猛地一咬牙,一把推開梁鐵軍的攙扶,強撐著站直了那具枯瘦的身體,迎著嗆人的尾氣和呼嘯的冷風,沖著車斗拼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怒吼:

  「大牛!」

  大牛渾身劇烈一震。

  張大發胸口劇烈起伏著,沙啞的聲音被柴油機的轟鳴扯得支離破碎,卻字字千鈞。

  「這事不怪你!」

  「聽見沒有!你沒對不起我張大發!」

  大牛眼眶裡的淚水,在這聲怒吼中瞬間決堤。

  他把大半個身子探出護欄,紅著眼珠子沖著道路旁邊的那個枯瘦身影,用盡全力咆哮著吼了回去:

  「張廠長!」

  「保重啊!把身體養好!」

  張大發用力點了一下頭,抬起那條瘦骨嶙峋的胳膊,朝著他用力揮了揮。

  「你也一樣!回去好好過日子!」

  車斗里的漢子們再也繃不住了,紛紛站直了身子。

  「梁廠長!保重!」

  「張廠長!把傷養好!以後來靠山屯,俺們兄弟進山打野豬請你們吃大肉!」

  十幾頂帶著灰土的帽子被摘了下來,迎著初秋的冷風,在車廂上方用力揮動著。

  梁鐵軍站在泥濘的路邊,看著車斗里這些渾身帶傷、卻重新笑得生龍活虎的年輕人,眼圈也一點點泛了紅。

  他沒有開口挽留。

  只是緩緩舉起那隻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朝著那輛卡車用力揮了揮。

  「回去吧!都好好活著!」

  趙山河抬起右手,迎著撲面而來的冷風,極其鄭重地揮了一下。

  「梁廠長。」

  「張廠長。」

  「保重!」

  張大發乾裂的嘴唇劇烈地顫動了兩下。

  他原本有太多的話想跟趙山河說。

  想謝謝他運籌帷幄,把自己從爛泥里全須全尾地撈出來,想和他說說當時自己對他那些拉不下臉的防備與刁難,還想問問紅星機械廠未來的路到底該怎麼往下走。

  呼嘯的冷風把所有的言語都堵回了嗓子眼裡。

  最後,張大發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把胸腔里翻湧的複雜情緒全都嚼碎了咽下去,只化作了兩個字。

  「再見!」

  沉重的車輪碾過泥濘的黃土路。

  兩撥人在漫天飛揚的塵土中,乾脆利落地擦肩而過。

  卡車越開越遠。

  漸漸地,車斗里那些揮動的手臂模糊在了視線里,也被初秋的風拉得越來越輕,直到徹底融進了遠方的莽莽大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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