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不相信
病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援朝聽著這些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趙山河把這一樁樁帶著血的帳擺在面前，心裡依舊發堵。
「山河，以前是局勢太亂，陳建國一手遮天，我們處處受制。」
「但以後不一樣了。」
「陳建國這棵大樹倒了，廠里的那些毒瘤也會被連根拔起。市裡的天，亮了。」
李援朝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趙山河寬厚的肩膀，聲音沉穩且斬釘截鐵:「我今天把話放在這，也向你保證，以前吃過的那些虧，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具分量。
「現在大局定了，省里的態度也很明確。以後在這座城市，在紅星廠，我李援朝，能護得住你們！」
趙山河看著李援朝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極輕地搖了搖頭。
「李局，我相信你說的話。」
趙山河把目光收了回來，語氣平靜，透著一種徹底卸下重擔的釋然，「但我實在是不習慣城裡的這些彎彎繞繞。這地方，從根上就不適合我。還是林子裡踏實，餓了打獵，渴了喝泉水，不用防著人背後捅刀子。」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那雙冷厲了一整夜的眼睛裡，褪去了所有的兇悍，浮現出一絲帶著幾分粗糙煙火氣的暖意。
「再說了，為了這檔子破事，我已經離開家好幾天了。」
趙山河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一頭終於要掙脫鐵籠的猛獸。
「林秀一個人在家裡，指不定怎麼擔驚受怕，天天望著村口等我。妞妞肯定也鬧著天天哭著找爸爸了。」
他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城裡的飯菜再好，也填不飽肚子。出來這麼久，我也想吃林秀包的酸菜肉水餃了。」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李援朝張了張嘴，那些準備好的、關於紅星廠大局和未來的長篇大論，全都被這盤酸菜肉水餃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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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時候，一直靠在病床上沉默聽著的宋青山，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援朝啊，別勸了。」
宋青山放下手裡那杯早就涼透的白開水，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笑意。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趙山河，然後對李援朝擺了擺手。
「我看這位小同志，是已經下定決心了。」
「心都不在這裡了，你說什麼也留不住。」
「這位小同志是個顧家的人，也是個聰明人。人家歸心似箭，急著回去抱老婆孩子、吃熱乎水餃，咱們就別在這做惡人，討人嫌了。」
宋青山轉過頭，看著趙山河，語氣溫和了下來，直接替李援朝拍了板。
「回去吧，把廠子裡的事情整理好，該交代的手續交代清楚。跟廠里的熟人好好道個別，就乾乾淨淨地走。」
聽到老領導發了話，李援朝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鬆懈了下來。
他看著趙山河，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無比鄭重。
「山河，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就不攔了。」
李援朝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但有句話你記住。回去以後，不管是你，還是靠山屯的那幫兄弟，要是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兒，隨時來市里找我。只要我李援朝還在這座城市一天，絕不讓你們受委屈。」
「還有，廠里欠你們的。大牛受的冤枉，二柱子他們的醫藥費、誤工費，還有這次該給的補償，一碼歸一碼。我會讓人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地全給你們送到村里去。」
李援朝頓了頓，聲音沉穩卻透著真誠:「要是哪天在山裡待膩了，或者想帶兄弟們出來謀條別的出路，隨時回來。紅星機械廠的大門，永遠對你敞開。」
趙山河看著眼前這個疲憊卻真誠的老局長，眼神動了動。
一直靠在枕頭上的宋青山，也在這時慢慢開了口。
老領導看著這個如野狼一般孤傲純粹的年輕人，渾濁的眼中毫不掩飾那份難得的欣賞。
「山河啊。」
宋青山破天荒地換了個親切的稱呼，語氣和藹地補了一句，「以後要是有空來市里辦點事，或者溜達，不嫌我這個老頭子悶的話，隨時過來陪我喝喝茶，說說話。」
聽到這句話，李援朝心裡都忍不住暗暗一震。
能讓老領導親自開口邀請閒聊，這份待遇，如今在整個市里恐怕也是頭一份了。
趙山河看著眼前這兩個體制內的大人物，眼神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矯情地拒絕這份好意，只是極其乾脆地點了一下頭，嘴角極輕地勾起一抹弧度。
「走了。」
沒有多餘的客套，趙山河拉開病房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涼風順著走廊吹進來。
聽著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李援朝獨自坐在沙發上，轉頭看向窗外徹底大亮的天空。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李援朝收回目光，仰頭靠在沙發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悶氣。
「老領導，聽這小子剛才那麼一說，弄得我也想脫了這身衣服，找個沒人的清淨地方躲幾天了。」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僵硬冷硬的臉頰，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疲乏，「這麼多年，天天在這些算計和傾軋里鬥來鬥去，我是真覺得有些累了。」
「糊塗！」
宋青山的聲音雖然虛弱，卻猛地沉了下來，帶著毫不留情的嚴厲。
他靠在病床上，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援朝。
「趙山河能喊累，能拍拍屁股走人，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是這個名利場裡的人！你呢？你往哪走？」
宋青山的手指在床沿上用力點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市里現在爛成這個樣子，紅星廠幾萬號人張著嘴等著吃飯。劉省長親自點將讓你穩住大局，你現在跟我喊累？政治博弈從來就是絞肉機，上了這台桌子，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就得給我硬挺著把局撐下去！你現在喊累，對得起那些填進去的人命嗎？」
宋青山的這番訓斥毫不留情，直接將李援朝剛剛生出的那一絲軟弱撕得粉碎。
李援朝沉默著聽完。喉結滾動了幾下，那點短暫的疲憊在老領導的敲打下迅速收斂。
他放下手，緩緩坐直了身體，骨子裡的強硬再次回到了這具疲憊的軀體裡。
宋青山看著他重新繃緊了神經，語氣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打起精神來。大局剛定，下面盯著你的人多的是。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李援朝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的醫院大院，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清空，
「我想先去一趟拘留室，見見陳建國。」
這位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的老領導，瞬間就猜透了李援朝的心思。
他靠在枕頭上，沉聲問道:「你是懷疑他裝瘋，想藉此逃脫審判？」
「對。」
李援朝轉過身，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壓抑著某種風暴。
「陳建國算計了半輩子，從一個車間主任一路爬到市委書記。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心智比誰都狠，骨頭比誰都硬。」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相信，像他這樣的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麼容易就真的瘋了。」
李援朝聽著這些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趙山河把這一樁樁帶著血的帳擺在面前，心裡依舊發堵。
「山河，以前是局勢太亂，陳建國一手遮天，我們處處受制。」
「但以後不一樣了。」
「陳建國這棵大樹倒了，廠里的那些毒瘤也會被連根拔起。市裡的天，亮了。」
李援朝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趙山河寬厚的肩膀，聲音沉穩且斬釘截鐵:「我今天把話放在這，也向你保證，以前吃過的那些虧，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具分量。
「現在大局定了，省里的態度也很明確。以後在這座城市，在紅星廠，我李援朝，能護得住你們！」
趙山河看著李援朝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極輕地搖了搖頭。
「李局，我相信你說的話。」
趙山河把目光收了回來，語氣平靜，透著一種徹底卸下重擔的釋然，「但我實在是不習慣城裡的這些彎彎繞繞。這地方，從根上就不適合我。還是林子裡踏實，餓了打獵，渴了喝泉水，不用防著人背後捅刀子。」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那雙冷厲了一整夜的眼睛裡，褪去了所有的兇悍，浮現出一絲帶著幾分粗糙煙火氣的暖意。
「再說了，為了這檔子破事，我已經離開家好幾天了。」
趙山河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一頭終於要掙脫鐵籠的猛獸。
「林秀一個人在家裡，指不定怎麼擔驚受怕，天天望著村口等我。妞妞肯定也鬧著天天哭著找爸爸了。」
他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城裡的飯菜再好，也填不飽肚子。出來這麼久，我也想吃林秀包的酸菜肉水餃了。」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李援朝張了張嘴，那些準備好的、關於紅星廠大局和未來的長篇大論，全都被這盤酸菜肉水餃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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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時候，一直靠在病床上沉默聽著的宋青山，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援朝啊，別勸了。」
宋青山放下手裡那杯早就涼透的白開水，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笑意。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趙山河，然後對李援朝擺了擺手。
「我看這位小同志，是已經下定決心了。」
「心都不在這裡了，你說什麼也留不住。」
「這位小同志是個顧家的人，也是個聰明人。人家歸心似箭，急著回去抱老婆孩子、吃熱乎水餃，咱們就別在這做惡人，討人嫌了。」
宋青山轉過頭，看著趙山河，語氣溫和了下來，直接替李援朝拍了板。
「回去吧，把廠子裡的事情整理好，該交代的手續交代清楚。跟廠里的熟人好好道個別，就乾乾淨淨地走。」
聽到老領導發了話，李援朝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鬆懈了下來。
他看著趙山河，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無比鄭重。
「山河，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就不攔了。」
李援朝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但有句話你記住。回去以後，不管是你，還是靠山屯的那幫兄弟，要是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兒，隨時來市里找我。只要我李援朝還在這座城市一天，絕不讓你們受委屈。」
「還有，廠里欠你們的。大牛受的冤枉，二柱子他們的醫藥費、誤工費，還有這次該給的補償，一碼歸一碼。我會讓人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地全給你們送到村里去。」
李援朝頓了頓，聲音沉穩卻透著真誠:「要是哪天在山裡待膩了，或者想帶兄弟們出來謀條別的出路，隨時回來。紅星機械廠的大門，永遠對你敞開。」
趙山河看著眼前這個疲憊卻真誠的老局長，眼神動了動。
一直靠在枕頭上的宋青山，也在這時慢慢開了口。
老領導看著這個如野狼一般孤傲純粹的年輕人，渾濁的眼中毫不掩飾那份難得的欣賞。
「山河啊。」
宋青山破天荒地換了個親切的稱呼，語氣和藹地補了一句，「以後要是有空來市里辦點事，或者溜達，不嫌我這個老頭子悶的話，隨時過來陪我喝喝茶，說說話。」
聽到這句話，李援朝心裡都忍不住暗暗一震。
能讓老領導親自開口邀請閒聊，這份待遇，如今在整個市里恐怕也是頭一份了。
趙山河看著眼前這兩個體制內的大人物，眼神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矯情地拒絕這份好意，只是極其乾脆地點了一下頭，嘴角極輕地勾起一抹弧度。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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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李援朝獨自坐在沙發上，轉頭看向窗外徹底大亮的天空。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李援朝收回目光，仰頭靠在沙發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悶氣。
「老領導，聽這小子剛才那麼一說，弄得我也想脫了這身衣服，找個沒人的清淨地方躲幾天了。」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僵硬冷硬的臉頰，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疲乏，「這麼多年，天天在這些算計和傾軋里鬥來鬥去，我是真覺得有些累了。」
「糊塗！」
宋青山的聲音雖然虛弱，卻猛地沉了下來，帶著毫不留情的嚴厲。
他靠在病床上，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援朝。
「趙山河能喊累，能拍拍屁股走人，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是這個名利場裡的人！你呢？你往哪走？」
宋青山的手指在床沿上用力點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市里現在爛成這個樣子，紅星廠幾萬號人張著嘴等著吃飯。劉省長親自點將讓你穩住大局，你現在跟我喊累？政治博弈從來就是絞肉機，上了這台桌子，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就得給我硬挺著把局撐下去！你現在喊累，對得起那些填進去的人命嗎？」
宋青山的這番訓斥毫不留情，直接將李援朝剛剛生出的那一絲軟弱撕得粉碎。
李援朝沉默著聽完。喉結滾動了幾下，那點短暫的疲憊在老領導的敲打下迅速收斂。
他放下手，緩緩坐直了身體，骨子裡的強硬再次回到了這具疲憊的軀體裡。
宋青山看著他重新繃緊了神經，語氣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打起精神來。大局剛定，下面盯著你的人多的是。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李援朝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的醫院大院，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清空，
「我想先去一趟拘留室，見見陳建國。」
這位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的老領導，瞬間就猜透了李援朝的心思。
他靠在枕頭上，沉聲問道:「你是懷疑他裝瘋，想藉此逃脫審判？」
「對。」
李援朝轉過身，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壓抑著某種風暴。
「陳建國算計了半輩子，從一個車間主任一路爬到市委書記。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心智比誰都狠，骨頭比誰都硬。」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相信，像他這樣的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麼容易就真的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