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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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山河這一覺睡得很沉。

  屋裡火炕燒得很熱,窗紙上糊著一層白霜,空氣里混著藥粉味、血腥味,還有虎皮沒散乾淨的腥臊味。

  林秀坐在炕邊,一直沒合眼。

  她手裡端著半碗溫水,時不時用筷子沾一點,潤一潤趙山河乾裂的嘴唇。

  外頭的天光一點點亮透了。

  屯裡的老醫生老陳提著個破木頭藥箱,滿頭大汗地跨進門檻。

  等老孫頭把趙山河身上的血棉襖徹底剪開,露出大腿根那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血槽時,老陳當即倒抽了一口冷氣,眉頭直接擰成了死結。

  他連藥箱都沒打開,站起身連連搖頭:「不行,這傷口太大了。不僅深可見骨,邊緣這塊肉全凍死了,肯定要發炎的。」

  老陳指著那片紫黑色的爛肉,聲音發沉:「我箱子裡就紅藥水、止血粉、紗布,治小傷還行。這種傷,光止血不夠,得清洗、縫合,還得用好消炎藥壓住。」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老孫頭沒廢話,轉身從炕櫃底下拽出一個油布包,直接丟到老陳懷裡。

  「看看這個。」

  老陳被砸得一愣,低頭一看,那油布包外頭印著一串俄文字母,包得嚴嚴實實。

  他伸手扯開系帶,把裡頭的物件全倒在炕沿上。

  看清那幾把泛著寒光的精鋼手術刀、無菌縫合針線,還有幾個貼著外文標籤的玻璃藥瓶,老陳渾濁的眼珠子猛地亮了。

  他哆嗦著手拿起其中一個棕色小瓶,湊在窗戶紙的亮光底下看了半天。

  「蘇聯軍用的外傷縫合包?」

  老陳咽了口唾沫,聲音激動得直發顫:「我的天,這可是蘇聯造的氨苄西林粉針!這可是治敗血症、壓邪火的極品抗生素,現在市醫院都得批條子才能弄到的稀罕物!」

  他扒拉了一下底下的藥格,眼珠子瞪得更圓了:「這底下居然還有一管沒開封的進口局部麻藥!老孫頭,你從哪兒搞來這麼金貴的東西?」

  「哪兒那麼多廢話!」

  老孫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一把將老陳按在炕沿邊。

  「東西都給你備齊了,你趕緊給老子抽藥動手!」

  老陳這才猛地回過神,不敢再多嘴。

  他手腳麻利地撕開無菌注射器的包裝,抽滿麻藥,順著趙山河大腿根那片翻卷爛肉的邊緣,極其利落地打了一圈。

  進口藥的勁頭起得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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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捏起那把泛著寒光的精鋼手術刀,刀刃直接貼著紫黑色的腐肉切了下去。

  預想中那種活人剜肉的慘烈掙扎並沒有出現。

  因為麻藥死死壓住了神經,昏死中的趙山河只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肌肉,緊繃的身體反倒極其細微地放鬆了半分。

  他沉沉地睡著,只剩下粗重平穩的呼吸聲。

  老陳手法老辣,剜淨了腐肉,掰開那瓶極其珍貴的蘇聯氨苄西林,把抗生素藥粉厚厚撒進血槽,最後用無菌彎針將傷口一層層縫合嚴實。

  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時辰。

  老陳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用急救包里的厚紗布把趙山河裹緊,借著藥瓶配好液體,一針進口消炎針扎進了肌肉里。

  炕梢的那頭,兩隻狗也跟著借了光。

  老陳順手給黑龍肚子上的傷口也清洗縫合了一遍,同樣撒上了蘇聯的特效藥。

  這狗失血太多,體溫摸著發涼。

  林秀特意找了兩件舊棉襖把它墊高,靠在火炕最熱乎的煙道口邊上,又給它順進去半碗溫水。

  青龍那條傷腿也敷了藥上了夾板,老老實實趴在黑龍旁邊。

  它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偶爾豎起一隻耳朵聽聽屋裡的動靜,確認沒危險後,才疲憊地閉上眼。

  日頭慢慢爬到了正南邊,又一點點往西斜。

  屋裡出奇地安靜。

  老陳交代好藥效和換藥的時辰,提著破藥箱走了。

  老孫頭抽空換那身帶血的衣裳,李寶田也熬不住這股子乏勁兒,回自家去補覺了。

  屋裡只剩下林秀守在炕邊。

  她重新打了一盆溫水,絞乾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趙山河臉上、脖子上乾涸的血污和黑泥,露出他原本硬朗的輪廓。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把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山風在窗外呼嘯,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叫。

  這種帶著血腥氣和藥苦味的平靜餘韻,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慢慢流淌著。

  這股子安靜的餘韻,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灶膛里的最後一點火星子暗了下去,屋裡只剩下微弱的煤油燈光。

  趙山河是被渴醒的。

  嗓子眼裡像塞了一把乾草,干拉拉地疼。

  他費力地撐開眼皮,昏暗的光暈在眼前晃了半天才慢慢聚焦。

  大腿根和胸口傳來一陣陣悶痛,但那種讓人骨頭縫裡冒寒氣的邪火已經退了。

  他偏過頭,視線順著炕沿往下落。

  林秀趴在炕邊,腦袋枕著胳膊,睡得正沉。

  她那件單薄的碎花襖搭在肩上,哪怕在睡夢中兩道眉毛也死死蹙在一起,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條絞乾的溫毛巾。

  趙山河喉結滾了滾。

  他沒出聲,只是緩慢地抬起那隻沒掛彩的左手,拉過旁邊的一件舊棉衣,抖開蓋在林秀單薄的後背上。

  就這麼個細微的動作,扯動了胸口的斷肋骨,趙山河沒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低啞的咳嗽。

  林秀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從炕沿上彈了起來。

  看清趙山河睜著的眼睛,她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眼眶唰地紅了。

  她沒顧上說話,轉身端起那半碗一直煨在爐子上的溫水,拿小勺子一點點餵進趙山河嘴裡。

  溫水順著乾裂的喉管淌下去。

  他看著林秀熬得通紅的眼底,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過:「弄醒你了。」

  林秀搖搖頭,放下水碗,扯著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餓不餓?鍋里熱著高粱米粥,我去給你端。」

  「不餓。」

  趙山河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凍出的皸裂,聲音放得很低,「上炕,挨著我躺會兒。你這兩天都沒怎麼睡,眼睛熬得全是血絲,別真把身子熬垮了。」

  林秀咬著下唇,到底沒掙脫。

  她脫了鞋,小心翼翼地避開趙山河的傷處,和衣躺在炕梢,把臉埋進他沒受傷的胳膊彎里。

  聽著男人胸膛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林秀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神經終於徹底斷開,不出半刻鐘便沉沉睡了過去。

  趙山河聽著媳婦綿長的呼吸,又偏頭看了看旁邊蜷縮在煙道口的黑龍。

  黑龍似乎聞到了主人的氣息,在睡夢中哼唧了兩聲,尾巴尖輕輕掃了掃炕席。

  趙山河扯了扯嘴角,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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