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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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車工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死水潭裡。

  刷刷刷。

  幾百道目光,瞬間全匯聚到了張大發的臉上。

  這才是所有人憋在心裡整整半個月,真真切切想問,卻又一直沒人敢捅破的話。

  趙山河去哪兒了?

  那個剛進廠就帶著人截回工具機、力挽狂瀾的趙廠長去哪兒了?

  那個大刀闊斧換掉貪墨的領導,一句話趕走吃拿卡要的舊保衛科,鐵腕定下第一批考核名單的新廠長去哪兒了?

  為什麼偏偏在廠子連工資都發不出、大伙兒連糠蘿蔔都快吃不上的最困難的時候,連個人影都不見了?

  是跑了?

  是躲了?

  還是連他也覺得紅星廠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乾脆撂挑子不幹了?

  這些猜測像毒草一樣在工人們心底瘋長,此刻借著老實人田車工的嘴,徹底擺到了檯面上。

  躲在人群後面的王國偉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張大發這回還怎麼拿大帽子壓人。

  漏風的食堂里,只有外頭呼號的北風拍打著破裂的玻璃窗。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張大發,等著他給個準話。

  可張大發沒有發火,也沒有像剛才那樣拍桌子吼人。

  他站在原地,乾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

  在這幾百雙餓得發黃、透著探究與惶恐的眼睛注視下,這個剛才還威風凜凜壓住全場暴動的副廠長,竟然詭異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張大發低下頭,從皺巴巴的棉襖兜里摸出半盒乾癟的生產牌香菸。

  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發顫。

  劃了三根火柴,才勉強把煙點上。

  劣質菸草的淡藍色煙霧被他深深吸進肺里,又長長地吐出來,模糊了他那張熬得滿是溝壑的臉。

  張大發越是這樣,食堂里就越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慌。


  因為那說明他心裡有底。

  可現在,張大發不罵了。

  他只是抽菸。 這就讓所有人心裡那點不安,像雪地里的寒氣一樣,一寸一寸往骨頭縫裡鑽。

  田車工攥著飯盒的手指越發用力,低聲又問了一遍:「張副廠長。」 「趙廠長……到底去哪兒了?」

  張大髮夾著煙的手頓在半空。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些工人。

  有老工人。

  有年輕學徒。

  有車間裡的壯勞力,也有剛進廠沒多久、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伙子。

  他們不是都壞。

  也不是都想鬧事。 很多人只是餓了,怕了,心裡沒底了。

  工資發不出來,飯菜一天比一天差,一號車間鎖得死死的,廠里最能鎮場子的趙山河又半個月不見人影。

  換成誰,心裡都要長草。

  可偏偏有些話,張大發不能說。

  他不說話,底下的工人們心裡就越發沒底。

  張大髮夾著煙,聽著周圍粗細不一的喘息聲,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舊線衣給濕透了。

  田車工問得沒錯。

  工資發不出來,飯菜一天比一天差,一號車間鎖得死死的,廠里最能鎮場子的趙山河又半個月不見人影。

  換成誰,心裡都要長草。

  可偏偏有些話,張大發沒法說。

  不僅不能說,甚至連他自己,這大半個月來心裡都在天天打鼓。

  趙山河到底去哪兒了?他也不知道,大概只有梁鐵軍知道。

  前兩天他實在熬不住,半夜去梁廠長辦公室拍了桌子。

  老梁被逼急了,才含含糊糊地透了一絲口風:是為了那台機器,去想辦法搞蘇聯專家了。

  可當張大發追問是不是市局李局長那邊搭的線時,老梁卻白著臉,死死閉上了嘴。

  最後被逼得沒辦法,老梁才哆嗦著說了句:不是市局的線,是趙廠長自己出去拿命蹚路子去了。

  張大發當時聽完,兩條腿當場就軟了。

  那可是蘇聯專家。

  不走部里和局裡的官方渠道,一個紅星廠的新廠長,單槍匹馬出去野路子找蘇聯人?

  這在眼下這個大環境裡,簡直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跳崖。稍有差池,沾上點什麼扯不清的海外關係,別說紅星廠得被查個底朝天,趙山河本人都得進去吃槍子。

  這件事太大了,大到張大發連想都不敢往深了想。

  菸頭燒到了底,猛地燙了一下手指。

  張大發的手指神經質地一抖,劇痛瞬間把他從那股巨大的恐慌中拽了回來。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菸蒂扔在腳下,用那雙破舊的棉鞋底狠狠碾滅。

  他不能慌。

  底下這幾百號餓肚子的工人還盯著他,他要是露了一點怯,今天這食堂立刻就會變成砸廠子的修羅場。

  張大發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田車工,也盯著底下那幾百雙惶恐不安的眼睛。

  「趙廠長沒跑。」

  他終於開了口,沙啞的聲音在死寂的食堂里顯得格外沉重。

  「也沒撂挑子。」

  「他出去,是給咱們廠辦一件能活命的大事去了。」

  底下安靜了一瞬。

  田車工攥著飯盒,下意識追問了一句:「辦啥大事,能大半個月連個准信都不往回透……」

  「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

  張大發粗暴地打斷了他:「你們只要知道,這件正事只要辦成了,紅星廠就能活!咱們不僅能把拖欠的工資補齊,以後一號車間的大門敞開,咱們還要頓頓吃大肉餃子!」

  他目光像燒紅的炭,掃過全場。

  「在趙廠長回來之前,廠里的天塌不下來!」

  「就算塌了,也有我和梁廠長在前面給你們頂著!」

  「誰要是敢在這節骨眼上散播閒話,誰要是敢趁機給廠里添亂,我張大發絕不輕饒!」

  說罷,張大發沒有再給任何人發問的機會。

  他猛地轉過身,裹緊了那件漏風的破棉襖,頂著大門外灌進來的刺骨寒風,大步走出了食堂。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工人,還有躲在人群後頭、臉色陰晴不定的王國偉。

  一出食堂的大門,冷風夾著細碎的雪粒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張大髮腳下一軟,打了個踉蹌,趕緊伸手死死撐住旁邊冰冷的紅磚牆。

  剛才在幾百人面前強撐出來的鎮定和底氣,在脫離眾人視線的這一刻,瞬間被抽了個乾乾淨淨。

  他急促地喘著粗氣,渾身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張大發抬起頭,望著北方灰濛濛、望不到盡頭的漫天雨水,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在心裡無聲地念叨了一句。

  趙廠長啊趙廠長,你到底是去哪兒尋這催命的偏方了,你可千萬得全須全尾地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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