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6章 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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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這一聲剛落,疤眼劉那隻渾濁的獨眼猛地亮了起來。

  他像是從鬼門關前抓住了一根救命繩,整個人不知道從哪兒又生出一股力氣,拼命掙紮起來。 「成子!」

  「成子啊!」

  「爹在這兒!爹在這兒啊!」

  「快救救爹!爹要疼死了!」

  「他們要弄死爹啊!」

  兩個架著他的幹警差點沒按住他。

  疤眼劉拖著那條斷腿,拼了命想往小劉那邊爬,半截身子在泥水裡蹭出一道血印。

  「成子!你快跟他們說!」

  「我是你爹啊!」

  「我不是壞人!我真不是壞人啊!」

  「爹就是路過!爹真是路過!」

  「你快讓他們給爹送醫院!爹的腿斷了,手也斷了,胸口也疼……爹要死了啊!」

  小劉站在台階上,臉白得像紙。

  他看看滿臉血污的疤眼劉,又看看手腕戴著銬子的趙山河,腦子裡亂成了一團。

  剛才看見趙山河時的那點驚喜,已經被眼前這一幕砸得粉碎。

  他猛地轉頭看向周隊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周隊!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周隊長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冰冷的雨水順著警帽的帽檐往下滴。

  足足沉默了兩秒,周隊長才用一種毫無感情、極其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口:「劉成。」

  「你父親是今晚特大命案的重要涉案人。」

  小劉本來就毫無血色的臉,瞬間又慘白了一分,連嘴唇都開始哆嗦:「涉案人?」

  聽到這三個字,地上的疤眼劉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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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涉案人!我是受害人!」

  疤眼劉死命撲騰著,聲嘶力竭地尖叫:「成子!你別聽他們胡說!爹是被趙山河害的!是他搶了金子殺人滅口!你快救爹啊!」

  「你給我閉嘴!」

  周隊長猛地回頭,一聲暴喝猶如平地驚雷。

  疤眼劉被這股老刑偵的肅殺之氣震得渾身一哆嗦,剩下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周隊長重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小劉臉上:「具體案情,你不能聽,也不能問。」

  小劉嘴唇劇烈地抖動著,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周隊,我……」

  「沒有你。」

  周隊長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語氣嚴厲得像刀子:「涉案人是你父親。根據紀律規定,從現在開始,你不准接觸他,不准接觸證物,不准參與問話,也不准聽任何案情!」

  這句話就像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把小劉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地上的疤眼劉徹底慌了神,他那點仗著兒子翻盤的算計瞬間落了空,再次像殺豬一樣嚎叫起來:「憑什麼!他是我兒子!我是他親爹!我被打成這樣,他憑什麼不能管我?你們這是欺負人!」

  周隊長居高臨下地冷睨著這攤爛泥,聲音冷得刺骨:「正因為他是你兒子,他才不能管。你要是真為了他好,現在就把嘴閉上!」

  疤眼劉猛地噎住,大張著嘴,血水順著下巴滴答滴答地砸進泥水裡,卻連半個音節都不敢再往外蹦。

  「劉成!」周隊長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現在,立刻給我回到你的崗位上去!」

  台階上的小劉渾身僵硬。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往下淌,他腦子裡全是一團嗡嗡作響的亂麻。

  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自己那個平時在鎮上老老實實守著鋪子賣東西的親爹,會變成周隊長嘴裡「重大命案的涉案人」?為什麼會被打成這副慘狀,和局裡上上下下都尊重的趙山河一起被押回來?

  他什麼都不知道,巨大的震驚和錯愕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手腳涼得像一塊冰。

  他呆呆地轉過頭,看了一眼泥水裡滿眼絕望的親爹,又下意識地看向了站在雨中的趙山河。

  漫天冷雨中,雙手反銬的趙山河依舊站得筆直。

  看著眼前這個陷入極大茫然和不知所措的年輕民警,趙山河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迎著小劉渙散的目光,微微壓了壓下巴,沖他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這簡單的動作,沒有任何安慰的廢話,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硬生生把小劉從渾噩的邊緣拽了一把,告訴他此刻唯一該選的路。

  小劉的喉結極其艱難地滾了滾。

  他沒有再看泥水裡的疤眼劉,而是渾渾噩噩地轉過身,衝著周隊長立正,像個生鏽的木偶一樣,從乾澀的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

  「是。」

  說完,他猶如一具被抽乾了三魂七魄的行屍走肉,跌跌撞撞地掀開厚重的棉帘子,走回了值班室。

  門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栽進無底洞了。

  周隊長收回目光,一揮手:「把人押進去!小李,你去後院叫老秦過來給狗看傷。剩下的人,封證物,做記錄,等張局回來!」

  「是!」

  幾個幹警立刻動了起來。

  兩個年輕幹警架起癱軟如泥的疤眼劉,半拖半拽地往側邊的屋子走。

  疤眼劉那條斷腿在泥水裡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暗紅血痕,整個人疼得只剩下破風箱一樣的倒氣聲。

  他還想拼命扭頭往正房台階上看。

  可那層厚重的棉帘子已經沉沉落下,把裡面那個穿著警服的單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剛才還像救命稻草一樣抓在手裡的「劉成」兩個字,這會兒反倒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硬生生貼在他的舌根上,燙得他連半個字都不敢再往外崩。

  「動作快點!」

  周隊長冷著臉吩咐:「先給他止血,別讓人死在局子裡。」

  「是!」

  疤眼劉被拖進側屋,木門砰的一聲關嚴。

  那一聲聲含混悽厲的慘哼被擋在門板後,瞬間變得又低又悶。

  院子裡只剩下冷雨砸在吉普車頂和泥水坑裡的聲響。

  趙山河站在冰冷的雨幕中,由始至終沒再說一句話。

  從小劉崩潰退場,到疤眼劉絕望被拖走,他那張冷硬的臉上連一絲多餘的痛快或嘲諷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垂下眼皮,看向腿邊的青龍。

  青龍半趴在泥水裡,受傷肩膀還在不受控制地發著抖,可前爪依舊死死扣著凍土,像是還要硬撐著站起來跟趙山河進屋。

  黑龍伏在旁邊,脊背上的狼毫根根炸立,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側邊那扇關上的木門,喉嚨里壓著極具攻擊性的低吼。

  趙山河低聲道:「行了。」

  「他跑不了。」

  主人的聲音一出,黑龍喉嚨里的滾雷聲慢慢收了回去,重新伏低了身子。

  周隊長隔著兩步遠看著這一幕,心裡對這個高大男人的危險評估又往上拔了一截。

  剛才那種情況,換成任何一個被瘋狂攀咬的人,哪怕再有城府,眼裡多少也會漏出點幸災樂禍或者憤怒。

  可趙山河什麼情緒都沒有。

  他像是站在雲端俯視著一隻在泥潭裡瞎撲騰的癩蛤蟆,早就看穿了疤眼劉那點把戲,也早就篤定那根自以為是的救命繩,最後只會勒死那個老流氓自己。

  周隊長收回目光,衝著身邊的幹警一偏頭:「帶趙山河同志去一號審訊室。」

  「記住規矩,張局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准探視,不准私自問話。」

  「是!」

  兩個幹警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引著趙山河往東邊的屋子走。

  那是一間專門用來突審重犯的特製閉門室。

  厚重的鐵皮包木門被幹警用力推開,合頁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

  審訊室里沒開大燈,只有一盞瓦數不高的昏黃白熾燈懸在半空,光線慘澹,屋裡透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和刺骨的冷意。

  趙山河沒有任何遲疑,邁著沉穩的步子跨了進去。

  他走到那張焊死在水泥地上的鐵審訊椅前,極其自然地轉過身,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背脊依舊挺得筆直,手腕上的精鋼手銬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寒芒。

  砰。

  審訊室的門被幹警從外面重重關上,咔噠一聲落了鎖。

  院子裡的風雨聲瞬間被這扇厚重的門板徹底隔絕。

  周隊長獨自站在屋檐下,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冰雨,順勢摸出一根已經有些返潮的香菸咬在嘴裡。

  火柴劃亮,微弱的火光映著他異常凝重的眼底。

  今晚這口大鍋,比他剛才在路上復盤的還要深、還要黑。

  死透的悍匪韓老歪。

  苟延殘喘的鎮上地頭蛇疤眼劉。

  深藏不露的狠人趙山河。

  外加刑偵隊小劉這個極度尷尬的親兒子。

  槍、金條、地道、連夜的暴雨。

  周隊長狠狠抽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入肺,他這才猛地驚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滲出了一層冷冰冰的白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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