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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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不辱命。」

  風雪裡,趙山河這四個字不高。

  可落在梁鐵軍和張大發耳朵里,卻像四記悶雷,狠狠砸在兩人那顆已經被煎熬了半天的心上。

  兩人站在原地,竟同時僵住了。

  不是不想動。

  而是不敢動。

  梁鐵軍死死盯著趙山河那張被風雪颳得發青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像怕驚碎了什麼似的,顫著聲問了一句:「趙廠長……找回來了?」

  張大發更是連呼吸都亂了,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珠子,先釘在趙山河臉上,又一點一點挪向那輛蓋著厚重軍綠帆布的重卡,喉結狠狠滾了兩下,愣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二嘎子,大壯。」趙山河開口。

  「拆車。」

  這話一落,二嘎子和大壯立刻從車後跳了下來。

  「哎!」

  兩人應得又脆又響,像早就憋著這口氣一樣,撲到車邊就開始解繩子。

  大壯手大力沉,抓著那根凍得發硬的麻繩猛地一扯,繩子紋絲不動。

  「媽的,凍死了!」

  二嘎子二話不說,直接從腰裡抽出刀子,躥上車幫,發狠一刀割了下去。

  「嗤啦——」

  厚重的軍綠帆布被猛地豁開一道大口子。

  兩人一左一右,用力往兩邊一掀!

  呼的一下。

  車上的風雪被帶得亂卷。

  可露出來的,仍不是機器本體。

  而是一層裹得嚴嚴實實、泛著油光的深色防水油布。

  四周圍著看的工人,呼吸頓時都跟著一滯。

  他們不懂德國工具機。

  可他們今天已經被這場火、這場追車、這場天翻地覆的亂局生生吊了一整天了。

  先是倉庫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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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是保衛科瘋了一樣往外沖。

  再然後,梁廠長和張副廠長都不見了。

  整個廠子從白天到現在,氣氛繃得像根快斷的鋼絲。

  而現在,趙山河這個新來的廠長,竟親自開著這麼一輛重卡,在大雪天裡殺回了總廠。

  梁鐵軍和張大發更是站在車前,緊張得像兩根快繃斷的弦。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這車上裝著的東西,能要命。

  二嘎子紅著眼,躥上去死死扯住那層油布。

  「給老子開!」

  大壯也撲上來搭手,兩個壯漢合力一掀!

  下一秒。

  一角冰冷沉重的鋼鐵機身,猛地露了出來。

  緊跟著,是銀亮的金屬銘牌,是一層均勻發亮的防鏽黃油,是被木架牢牢卡死的導軌和刀架。

  梁鐵軍眼睛一下就直了。

  張大發也像被人當胸擂了一拳似的,整個人猛地往前沖了半步。

  「再掀!」

  他嗓子都劈了。

  二嘎子和大壯發著狠,把剩下那層油布往後一扯。

  呼啦一下。

  整台機器,徹底露了出來。

  那股子冰冷、厚重、精密、值錢到讓人心口發顫的氣息,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狠狠撞進了所有人的眼裡。

  梁鐵軍嘴唇一哆嗦。

  下一秒,這個剛剛還在南郊分廠雪地里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老漢,眼圈「唰」地紅透了。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摸,卻又像怕碰壞了什麼似的,手懸在半空,好半天才輕輕落到那塊冰冷的機身上。

  「回來了……」

  「真回來了……」

  他喉嚨里像堵著滾燙的鐵砂,翻來覆去,就只剩下這幾個字。

  張大發更狠。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車幫上,眼淚一下子就沖了出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操!」

  「真他媽給拉回來了!」

  廣場上,圍著看的工人們徹底看傻了。

  人群里先是死寂。

  緊接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嗡嗡聲,像開鍋一樣蔓開了。

  「找回來了?」

  「真是那批機器?」

  「媽呀……真讓趙廠長追回來了?」

  「怪不得梁廠長都這樣了……」

  「這要是真沒了,廠里不得塌天?」

  直到這一刻,很多人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今天這一整天,把全廠人心都吊起來、把梁廠長和張副廠長逼得滿廠亂沖、把保衛科全部拉出去追車的——

  原來就是眼前這車東西。

  而把它追回來的,是趙山河。

  紅星廠剛上任的新廠長。

  趙山河站在車前,任由梁鐵軍和張大發去看,去摸,去失態,去把那口快憋死人的氣痛痛快快吐出來。

  直到廣場上的嗡嗡聲越來越大,直到圍著看的工人越來越多,直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台機器上時。

  他才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駕駛室的鐵門。

  「貨點完了。」

  「把人帶下來。」

  這句話一出,梁鐵軍先是一愣。

  張大發也猛地扭過頭,眼裡還帶著沒來得及褪下去的狂喜和淚光,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什麼叫……把人帶下來?

  還沒等所有人回過神。

  大壯已經大步走到駕駛室旁,伸手一把拽開了車門。

  呼嘯的寒風,裹著雪碴子,猛地灌進了駕駛室里。

  下一秒。

  一個穿著皺巴巴呢子大衣、頭髮散亂、臉色灰敗得像死人一樣的身影,被大壯粗暴地從裡面薅了出來。

  那人雙腿剛一沾地,膝蓋便猛地一軟。

  「撲通!」

  整個人結結實實地砸進了雪地里,半邊臉直接埋進雪殼子裡,狼狽得像條被打斷了骨頭的野狗。

  整個廣場,先是死一般地靜了一瞬。

  緊接著,圍在外頭的工人和幹事們,才像終於認清了那張臉,人群里陡然炸開一片壓都壓不住的驚呼。

  「李副廠長?」

  「真是李副廠長!」

  「他咋會在車上?」

  「這……這到底咋回事?」

  「不是,他不是早上跟著車出去了嗎?」

  人群一下就亂了。

  有的人下意識往前擠,想看得更清楚;有的人瞪大眼睛,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是真的;

  還有人腦子轉得快,已經把白天那場大火、保衛科追車、兩位廠領導滿廠瘋跑這些事,死死往一塊兒拼了。

  可拼得越多,越覺得心裡發涼。

  因為這事兒,明顯已經不是「出點岔子」那麼簡單了。

  張大發站在原地,足足僵了兩三息。

  緊接著,他那張被凍得鐵青的臉,猛地漲成了豬肝色,眼珠子「唰」一下瞪到了最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全暴了出來。

  「狗日的……」

  「真是你這個老王八蛋!」

  他猛地往前沖了一步,拳頭攥得「咯咯」響,恨不得當場把李德福那張臉砸進地里。

  梁鐵軍卻沒動。

  不,準確地說,是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死死釘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著雪地里那張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卻又陌生得讓他遍體發寒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慢。

  可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沉得像灌了鉛。

  走到李德福面前時,梁鐵軍低下頭,聲音啞得像被砂輪重重磨過。

  「李德福……」

  「真是你?」

  雪地里的李德福明顯狠狠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嘴唇已經凍得發紫,眼神亂得像是剛從鬼門關里爬回來。

  往日裡那副後勤副廠長的體面、精明、架子,此刻已經碎得一點不剩。

  「對不起……老張……老梁我對不起你們啊!」

  「我操你媽!」

  張大發徹底炸了。

  他紅著眼就往前撲,掄起拳頭就要狠狠砸下去。

  旁邊兩個保衛幹事嚇得魂都快飛了,趕緊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

  「張科長!不能打!」

  「先把事問清楚!」

  「放開我!放開!」

  張大發拼命掙扎著,眼淚鼻涕都快下來了,「老子今天非弄死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幾千口人的飯碗啊!他也敢伸手!」

  梁鐵軍紅著眼睛走上前,胸口起伏得厲害,嗓子啞得像被砂輪重重磨過。

  「老李……」

  「你也不是在廠里待一天兩天了。」

  「這批機器對咱們紅星廠意味著什麼,你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著車上那台剛剛露出來的德國工具機,手指抖得厲害。

  「這不是幾塊鐵。」

  「這是咱們廠最重要的一次機會!」

  「這段時間,咱們開了多少會?跑了多少關係?我和老張天天愁得睡不著覺,為的是什麼?」

  梁鐵軍說到這裡,眼圈越來越紅,聲音里都帶上了壓不住的顫。

  「廠里多久沒把工資發齊了,你不知道?」

  「車間裡多少工人家裡揭不開鍋了,你不知道?」

  「上個月我下去看,幾個老師傅中午連點葷腥都捨不得打,搪瓷缸里泡點菜湯,就著兩個窩頭硬往下咽!」

  「咱們為什麼死死盯著這批機器?」

  「就是因為這是紅星廠翻身的機會!」

  「是讓車間重新開起來的機會!」

  「是讓工人把工資拿全、讓家裡老婆孩子能喘口氣的機會!」

  梁鐵軍死死盯著雪地里的李德福,聲音一下比一下抖,一下比一下沉。

  「這些事,你都知道。」

  「你全都知道。」

  「可你竟然還能幹出這種絕戶事來?!」

  「李德福……」

  「你告訴我。」

  「你他媽為什麼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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