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一些往事
「你是叫……蒙奇？」
宗苒放下筆，對著這個突然前來拜訪的肌肉漢子，皺了皺眉。他不明白自己潛逃至長城來，一直深居簡出，不與他人交往，為什麼他會找上自己。
「是。」
蒙奇恭敬地跪伏在地，身上的肌肉如同小山一樣隆起。
「你不去練武，跑我這邊來幹什麼？」宗苒搖搖頭，繼續練起字來。他認定這大概是姚賈壞心思作祟，讓他拿自己尋開心。
這種事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
這種武夫最是好騙。更別說姚賈那廝巧舌如簧，還是縱橫家大成，要騙他更是易如反掌。
「我，我想跟著老先生學習。」
地上的蒙奇頭埋得更低了些。
「學習？」宗苒頓住了手中的筆鋒，看向地上的男人，忽地撫須，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學習！別人避我都來不及避，你還想跟我學習！」
蒙奇沉默。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軍中文人也不少，你怎麼就想和我來學？」笑聲散去，宗苒將筆放在一邊，走出幾步，俯下身審視著蒙奇，緩緩問道。
「姚長史不讓我學，說要學也就您會教我。」蒙奇如蒙大赦，趕緊一股腦地說出了事情。
「嘁，姚賈那個混蛋不願意教，我就願意教了？」宗苒一揮衣袖，背身離去，「你走吧，老夫也忙，無心再教什麼學生。你若真心想學……罷了，你還是去練武吧。」
蒙奇轟轟轟地離開了。
宗苒望著他的背影，冷笑一聲。
姚老頭這次的玩笑，開得也太拙劣了些。
……
「上次不是讓你走了嗎？你怎麼又回來了？」
望著沒隔幾天，又跪在自己房門口的蒙奇，宗苒面色有些陰沉。
「令史讓我走，我就走。」
蒙奇只是如是說道。
「那你走吧。」宗苒揮揮手。今天他的工作也很多，沒時間陪他鬧。
蒙奇轟轟轟地起身，轟轟轟地走了。
「……真是奇怪。」宗苒搖搖頭，看著他碩大的背影，轉身進了屋。
……
「又是你？」
宗苒今日回來得晚，和姚賈拼酒有些拼過了頭，晃晃悠悠地從馬車上下來，微醺，由侍從攙著，路過家門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碩大的身影。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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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奇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和姚老頭，嗝，打聽過你了。蒙家軍的，副將，對……吧？」
宗苒暈暈乎乎地滿身酒氣，吐道。
「是。」蒙奇沒有隱瞞的意思。宗苒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然後……你身上有些問題，對吧？」宗苒掙開了侍從的攙扶，走上前，扶住了他寬厚的肩膀。
蒙奇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是。」他的聲音低了些。
「呵呵，不錯，和我想的一樣。姚賈那混蛋，整天說大話，確實沒這個本事……呵呵。」宗苒很是滿意地打了好幾個酒嗝，說了好些之乎者也的模糊文字。
蒙奇依舊一動不動。月光披在他的身上，幾乎像是凝固一般。衣服上的褶皺里，盛滿了如水的月色。
銀白，晶瑩剔透。
「……但是，我不能教你。」
宗苒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頓了一會，然後搖搖晃晃向著屋裡走去，一刻也沒有回頭看他。
「教了你，才是害了你啊。」
「我不怕。令史害我，肯定有令史的理由。不然令史不會害我。」蒙奇依舊跪在地上，嘴中說道。
宗苒一愣，但也只是一愣，隨即便進了屋裡，不再理會他。
不知過了多久。
月亮已然在空中登頂，正向著山下走去。
「喂，你不走嗎？」
宗苒的聲音再一次出現在了蒙奇身前，望著在地上如雕塑般一動不動的蒙奇，神色複雜。
「令史不讓我走，我就不走。」
蒙奇依舊如實道。
「那如果我讓你走呢？」
「我立馬就走。」
「那再然後呢？」
「再回來。」
……
啪嗒。
什麼東西被扔到了蒙奇身前。
「把這個拿回去，讀一遍，不識字的話，就找個識字的給你念。這卷完了，就在找我府上人，給你下一卷。」
宗苒嘆了一口氣，背過身回屋。
「然後告訴我，你最中意的一句話。」
宗苒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燈火盡頭。
跪在地上的蒙奇愣了許久，這才極其小心地用寬大的手指夾起地上那捲，對他來說過於纖弱的竹簡。
十分珍視，猶如抱著剛出生的嬰兒。
在最開頭，用漆黑的墨塗抹掉了題目，僅僅露出後半個字，看著筆畫，依稀能辨認出是一個「語」字。
……
宗苒這日回來得早。
「大人，有人求見。」
侍從自堂下而來，稟報導。
宗苒略一合計，道：「帶上來。」
不多時，宗苒只感到一陣地動山搖，隨即一個雄壯的身影探頭探腦地探了進來。
是蒙奇。
「過了好些日子啊，老夫還以為你放棄了。」宗苒抬頭看了眼蒙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道。
宗苒一愣：「你不識字？」
自己當初明明只是隨口一說，要打發他熱情的說辭。
「不識字。」
「你當真尋人念完了整本？」
「軍中的文書，我都尋了個遍，一人讀一些，總算讀完了……只是還有一些晦澀的地方，沒怎麼理解。」
「……也罷。」宗苒沉默了會，嘆了口氣，向著他揚揚手，示意他將那捲竹簡還給自己，「你看出了哪一句？」
「是，是這句。」
蒙奇上前，趕緊翻出一卷，指著上面，憨憨笑了笑，清清嗓子：
「芝者不嚯，仁者不魷，勇者不……」
「行了行了，什麼亂七八糟的。」
宗苒頗為無奈地揮了揮手，把他叫住，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望向蒙奇手中那一卷竹簡，邊緣串起來的縫線，已經顯著有了磨損。不用想，這必然是蒙奇日夜翻閱留下的。
他甚至能想像到，蒙奇對著那些文人，一遍遍糾正讀音的場景。恐怕沒少受到白眼。
「是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宗苒嘆氣。
「芝者……」蒙奇舌笨口拙。
「行了行了行了，回去抄書，找個五十遍，再來找我。」宗苒沒好氣地將竹簡又遞迴了蒙奇手裡。
「……令史！」蒙奇一愣，錯愕抬頭，「您……」
「明日開始，每日帶壇酒來，別人問起，就說是來與我喝酒的。些許學問，不過酒資罷了。」宗苒猶豫了會，忽地老臉一紅，咳嗽兩聲，「記得拿好酒來，……若是找不到，你族兄蒙恬那裡，地下有著好一堆老酒。」
「嗯，族兄確實有好酒。但和我……有什麼關係啊？」蒙奇不解。
「……笨死你算了。」
……
「先生，這是今日的酒。」
「和你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收你做學生。蒙奇，來，把這罈子打開。」
「來了。」
「好臭好臭！蒙奇，你小子拿泔水糊弄我嗎！」
「自己搞的，我嘗了嘗，味道差不多……」
「那特麼叫酸了。」
……
「隨我念，克己復禮為仁……」
「養心莫善於寡慾……」
「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
……
「先生，這都是些什麼字？」
「一曰禮，一曰義，一曰仁，一曰善。」
「都是什麼意思啊？」
「……當你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了。」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宗苒放下筆，對著這個突然前來拜訪的肌肉漢子，皺了皺眉。他不明白自己潛逃至長城來，一直深居簡出，不與他人交往，為什麼他會找上自己。
「是。」
蒙奇恭敬地跪伏在地，身上的肌肉如同小山一樣隆起。
「你不去練武，跑我這邊來幹什麼？」宗苒搖搖頭，繼續練起字來。他認定這大概是姚賈壞心思作祟，讓他拿自己尋開心。
這種事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
這種武夫最是好騙。更別說姚賈那廝巧舌如簧，還是縱橫家大成，要騙他更是易如反掌。
「我，我想跟著老先生學習。」
地上的蒙奇頭埋得更低了些。
「學習？」宗苒頓住了手中的筆鋒，看向地上的男人，忽地撫須，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學習！別人避我都來不及避，你還想跟我學習！」
蒙奇沉默。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軍中文人也不少，你怎麼就想和我來學？」笑聲散去，宗苒將筆放在一邊，走出幾步，俯下身審視著蒙奇，緩緩問道。
「姚長史不讓我學，說要學也就您會教我。」蒙奇如蒙大赦，趕緊一股腦地說出了事情。
「嘁，姚賈那個混蛋不願意教，我就願意教了？」宗苒一揮衣袖，背身離去，「你走吧，老夫也忙，無心再教什麼學生。你若真心想學……罷了，你還是去練武吧。」
蒙奇轟轟轟地離開了。
宗苒望著他的背影，冷笑一聲。
姚老頭這次的玩笑，開得也太拙劣了些。
……
「上次不是讓你走了嗎？你怎麼又回來了？」
望著沒隔幾天，又跪在自己房門口的蒙奇，宗苒面色有些陰沉。
「令史讓我走，我就走。」
蒙奇只是如是說道。
「那你走吧。」宗苒揮揮手。今天他的工作也很多，沒時間陪他鬧。
蒙奇轟轟轟地起身，轟轟轟地走了。
「……真是奇怪。」宗苒搖搖頭，看著他碩大的背影，轉身進了屋。
……
「又是你？」
宗苒今日回來得晚，和姚賈拼酒有些拼過了頭，晃晃悠悠地從馬車上下來，微醺，由侍從攙著，路過家門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碩大的身影。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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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奇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和姚老頭，嗝，打聽過你了。蒙家軍的，副將，對……吧？」
宗苒暈暈乎乎地滿身酒氣，吐道。
「是。」蒙奇沒有隱瞞的意思。宗苒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然後……你身上有些問題，對吧？」宗苒掙開了侍從的攙扶，走上前，扶住了他寬厚的肩膀。
蒙奇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是。」他的聲音低了些。
「呵呵，不錯，和我想的一樣。姚賈那混蛋，整天說大話，確實沒這個本事……呵呵。」宗苒很是滿意地打了好幾個酒嗝，說了好些之乎者也的模糊文字。
蒙奇依舊一動不動。月光披在他的身上，幾乎像是凝固一般。衣服上的褶皺里，盛滿了如水的月色。
銀白，晶瑩剔透。
「……但是，我不能教你。」
宗苒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頓了一會，然後搖搖晃晃向著屋裡走去，一刻也沒有回頭看他。
「教了你，才是害了你啊。」
「我不怕。令史害我，肯定有令史的理由。不然令史不會害我。」蒙奇依舊跪在地上，嘴中說道。
宗苒一愣，但也只是一愣，隨即便進了屋裡，不再理會他。
不知過了多久。
月亮已然在空中登頂，正向著山下走去。
「喂，你不走嗎？」
宗苒的聲音再一次出現在了蒙奇身前，望著在地上如雕塑般一動不動的蒙奇，神色複雜。
「令史不讓我走，我就不走。」
蒙奇依舊如實道。
「那如果我讓你走呢？」
「我立馬就走。」
「那再然後呢？」
「再回來。」
……
啪嗒。
什麼東西被扔到了蒙奇身前。
「把這個拿回去，讀一遍，不識字的話，就找個識字的給你念。這卷完了，就在找我府上人，給你下一卷。」
宗苒嘆了一口氣，背過身回屋。
「然後告訴我，你最中意的一句話。」
宗苒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燈火盡頭。
跪在地上的蒙奇愣了許久，這才極其小心地用寬大的手指夾起地上那捲，對他來說過於纖弱的竹簡。
十分珍視，猶如抱著剛出生的嬰兒。
在最開頭，用漆黑的墨塗抹掉了題目，僅僅露出後半個字，看著筆畫，依稀能辨認出是一個「語」字。
……
宗苒這日回來得早。
「大人，有人求見。」
侍從自堂下而來，稟報導。
宗苒略一合計，道：「帶上來。」
不多時，宗苒只感到一陣地動山搖，隨即一個雄壯的身影探頭探腦地探了進來。
是蒙奇。
「過了好些日子啊，老夫還以為你放棄了。」宗苒抬頭看了眼蒙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道。
宗苒一愣：「你不識字？」
自己當初明明只是隨口一說，要打發他熱情的說辭。
「不識字。」
「你當真尋人念完了整本？」
「軍中的文書，我都尋了個遍，一人讀一些，總算讀完了……只是還有一些晦澀的地方，沒怎麼理解。」
「……也罷。」宗苒沉默了會，嘆了口氣，向著他揚揚手，示意他將那捲竹簡還給自己，「你看出了哪一句？」
「是，是這句。」
蒙奇上前，趕緊翻出一卷，指著上面，憨憨笑了笑，清清嗓子：
「芝者不嚯，仁者不魷，勇者不……」
「行了行了，什麼亂七八糟的。」
宗苒頗為無奈地揮了揮手，把他叫住，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望向蒙奇手中那一卷竹簡，邊緣串起來的縫線，已經顯著有了磨損。不用想，這必然是蒙奇日夜翻閱留下的。
他甚至能想像到，蒙奇對著那些文人，一遍遍糾正讀音的場景。恐怕沒少受到白眼。
「是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宗苒嘆氣。
「芝者……」蒙奇舌笨口拙。
「行了行了行了，回去抄書，找個五十遍，再來找我。」宗苒沒好氣地將竹簡又遞迴了蒙奇手裡。
「……令史！」蒙奇一愣，錯愕抬頭，「您……」
「明日開始，每日帶壇酒來，別人問起，就說是來與我喝酒的。些許學問，不過酒資罷了。」宗苒猶豫了會，忽地老臉一紅，咳嗽兩聲，「記得拿好酒來，……若是找不到，你族兄蒙恬那裡，地下有著好一堆老酒。」
「嗯，族兄確實有好酒。但和我……有什麼關係啊？」蒙奇不解。
「……笨死你算了。」
……
「先生，這是今日的酒。」
「和你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收你做學生。蒙奇，來，把這罈子打開。」
「來了。」
「好臭好臭！蒙奇，你小子拿泔水糊弄我嗎！」
「自己搞的，我嘗了嘗，味道差不多……」
「那特麼叫酸了。」
……
「隨我念，克己復禮為仁……」
「養心莫善於寡慾……」
「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
……
「先生，這都是些什麼字？」
「一曰禮，一曰義，一曰仁，一曰善。」
「都是什麼意思啊？」
「……當你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了。」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