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舌戰群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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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先生,請講!」

  扶蘇見陸安站起來,當即欣喜,對著他邀道。

  扶蘇這一句話出來,周圍那洶洶目光頓時也壓下去幾分,但也只是如同回到巢里的猛獸,只等陸安講完,就群起而攻之。

  「北面匈奴,氣勢洶洶。冒頓其人,鷹視狼顧。今舉大兵,意欲南下,毀我大秦基業,焉有不戰之理?」

  陸安微微一笑,道。

  「呵,小子之言,不足掛齒。」

  陸安話音剛落,身側不遠處一人便按捺不住,在底下冷哼一聲。扶蘇色變,正要說些什麼,卻被陸安眼神止住,示意他交給自己就好。

  「這位先生,如何稱呼?」

  「姓步名滿,同陸先生一樣,亦是軍中議郎。」步滿眼見陸安邀請自己,也不懼不怕,起身拱手一禮,但眼中卻儘是傲意,「聽聞陸議郎是陸家方士?」

  「晚生不才,不過沾了族中先輩的光。」陸安謙虛道。

  「你這等傲氣,倒是比你的長輩,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看這樣子,步先生認識我家長輩?」

  「哼,在下不才,但你若在外面見了我,倒是要叫我叔伯的!」步滿甩手一揮,吊起眼睛嘲諷地看著陸安。

  「呀,步先生原來與晚生還有這等因緣際會,是晚生失禮了。」陸安假意驚呼一聲,將身段放得更低,而步滿見此,更是志得意滿,陸安卻是眼珠一轉,幽幽道,

  「只是晚生在族中雖無什麼才幹,長輩交流,卻總是在旁侍奉的。上至朝中將臣,下至市井小卒,凡是有些英雄氣概事跡的,無所不聞,但晚生好像從沒聽過步先生的名諱呀。」

  步滿面色一黑,正要說什麼。陸安一拍腦袋,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近朱得朱,近墨得墨,與君子交則頌君子。先生之能,想必已經高出家老能理解的學問了吧!」

  「你……!」

  步滿面色由黑轉白,又由白轉紅。臉色忿忿,指著陸安鼻子想罵什麼,但也罵不出來。只好悻悻收回了手,悶哼一聲:「小子無知,無知!」

  步滿本想著,陸安此人必定出自旁支,沒有見過什麼世面。自己虛張聲勢,以長輩身份先壓他一頭,他斷然看不出來。

  可陸安回應卻言之鑿鑿,煞有其事。步滿心中首先就弱了三分。

  莫非當真被看穿了不成?

  心中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步滿當即又咄咄逼人,就是問道:「敢問陸議郎所言,匈奴意欲南下,毀我大秦基業,有何依據啊?」

  「依據?」陸安雙眼一眯,似乎在端詳這個問題,「聽先生所言,是支持避之城下的咯?」

  「哼,不錯,正是。」

  「那先生認為匈奴此番南下,應當退讓的理由依據,又是什麼?」

  「自然是經年累月,不過南下長城,觸之及走!」步滿傲然道,「我隨蒙將軍北出長城,深諳匈奴習性。秋冬之際,胡人缺糧少食,南下掠糧,歷來如此。得糧即走,不越長城半步。次次如此,從無例外。可當得依據否?」

  陸安微笑點頭,等他說完,環視一周,見大多數人都向步滿投以認同神色。步滿亦是志得意滿,就等著陸安吃癟。

  「原來是蒙將軍故將,失敬,失敬。依步議郎所言,所謂依據,可是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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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經驗。經而後驗。不錯。正所謂一事可為百世師。」步滿不屑道。

  「那請問步議郎,昔者宋襄公,效祖宗法,以有泓水之敗;趙括紙上談兵,以有長平之覆。兩者所依循的,可是經驗?」

  陸安不急不緩,卻是直直盯著步滿道。步滿面色一黑,表情陰沉下來許多。

  「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此番論斷,晚生並非第一次提出了。先生若不信,大可問問其他人。」陸安趁勢而上,看向座中之前那白面書生賈昀,看他面帶羞愧,又收回目光,朝著步滿微笑道,

  「先生說一事可為百世師,晚生說祖宗之言不可法。家國大事,更是疏忽不得。步先生以為如何呢?」

  「你……!」步滿下意識要反駁,陸安卻抬起一手,示意他自己還有話說。

  「先生若要談經驗,晚生便陪著先生來談經驗。」

  「犬戎西周故事,先生可還記得嗎?破鎬京,殺幽王,虜褒姒,不過一夕之間。」

  「《詩經》雲,『獫狁孔熾,我是用急』。邊患嚴重至此,自古以來,竟無寧日。」

  「趙將李牧,破匈奴鐵騎十餘萬。以命相博,你死我活。又怎麼會是避能避得開的呢?」

  陸安沉聲,一一看過去,向著在場所有人語道:

  「匈奴滅我之勢可緩,滅我之心難安。如此千百年經驗,可還能說服先生嗎?晚生愚鈍之言,還請先生勿要怪罪。」

  步滿臉色愈發陰沉,眉眼也逐漸垂下來,幾乎要和嘴角貼在一起。最終哼了一聲,朝著陸安拱手一禮,自顧自地坐下了。

  「……受教。」

  「不敢,不敢。」陸安拱手回道。

  「那依陸先生之言,北出抗敵。先生可知,擅啟戰端,勞民傷財嗎!」

  陸安沒喘上幾口氣,又聽得一聲質問。轉身望去,是一個顯得豐腴,腹部滾滾的文人。他年齡不大,但卻是跟在步滿身後,第二個站出來。

  「此乃朱廣,朱議郎。」

  上首的扶蘇憂心忡忡地看著朱廣跳起來,趕緊替他介紹道。扶蘇雖昨日與陸安會晤一番,心中決心已定,但卻如姚賈所言,只憑他一人,是做不了主。

  光是說服在場其他人不說,光是蒙恬,就要陸安費大功夫了。

  扶蘇看向蒙恬,見他眉頭緊鎖,也是全神貫注看著場上形勢,心中嘆了一聲,也只好默默關注回場上。心中卻是陰晴不定,只期望陸安能一切順利。

  「長公子可是在憂心嗎?」

  忽地,腦中響起這樣一道聲音。

  扶蘇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向著腦中微微笑了笑說道:「果瞞不住姚師。」

  「哈哈哈,你小子帝王心術,騙騙其他人還行,要騙老夫,還是嫩了些啊。」

  「讓姚師見笑了。」

  「說回這個。這小子方士,長公子還是不必擔心了。」

  扶蘇心中微微一動:「姚師如此有信心?」

  「哼。」姚賈慣例哼了一聲,但語氣中卻滿是欣賞,「長公子若是能看到氣運,也不會這般問了。此子身上的氣勢,隱隱要接近老夫當年遊說四國的時候了。若是我縱橫家弟子,恐怕破境之刻,近在眼前。」

  「如此……!」扶蘇錯愕。

  「呵,當然,自然是比不上當時的我。」


  ……

  有了姚賈一番評論,扶蘇沉浮不定心中振奮不少。看向陸安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期待。

  「勞民傷財……」場上,陸安沉吟,隨即一揮衣袖,緩緩說道,「那依朱議郎之言,是應該棄民求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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