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契約變心契，戲台成地標
夜裡，石榴樹下。
他把鐵皮盒打開，取出那份原件。三年為期，第七條，白紙黑字。
「改吧。」他說。
我拿起外婆的扁頭鉛筆，劃掉第七條。他拿鋼筆，劃掉「三年為期」。
「新的，各寫一條。」他說。
我寫：「丙區七號，薛勝男自持自修，顧氏不得以任何名義收回、置換、徵收。」
他寫：「顧鵬名下所涉古建項目修繕，優先委託薛勝男工作室。不得因婚姻關係，為她爭任何便利。」
他寫到一半，停了，把那行劃掉，另起一行。寫完，又劃了。
「寫不出就不寫。」
「不是不寫，」他說，「是現在說，不合適。等我能說的時候，補上。」
他把紙折好，落款處日期空著。
「你填。」他說，「哪天你覺得該填了，就填。」
我把契約放進外婆的針線筐，壓在頂上。
「那我先記著，」我說，「你欠我一條。」
他沒笑，眼神卻軟了。
「嗯。」
夜風過檐，八盞燈在風裡輕輕晃。我忽然想起白天在顧宅，那句沒說出口的。
「白天在書房，」我說，「我說『人也要』。」
他看我。
「指的是你。」
他張了張嘴，手機響了。邵坤。
「論證會過了，」邵坤說，「但集團那邊加了一條附加——置換後的丙區七號，不得作為商業經營，產權人須自持修繕，費用自理。」
顧鵬掛了電話，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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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幾十萬。」他說。
「我自己的手，自己做，」我說，「錢的事，我來想。」
他把燈籠的影子裡我的手握住，沒說話。
補報材料交齊後的半個月，戲台掛了牌。
區級文物保護單位。黑底金字的牌子釘在台口左側，下頭一行小字：薛桂芝舊居相關技藝傳承點。
八盞燈，全亮了。
年輕人來拍燈，老人來聽戲。街道把停了多年的中秋燈會又辦起來，常奶奶在台下教幾個孩子扎燈籠，周秉文被區里請去講了三回課。
我的工作室，從一天兩百六的零活，排到了三個月後。
手藝的尊嚴，是釘死在木頭上的。
老宅的置換方案也過了論證。集團附加的那條「不得商用、費用自理」，邵坤私下跟我說，是顧世昌鬆口前，旁支塞進去的。
「他攔了別的，沒攔這條。」邵坤說，「你猜他是幫你，還是坑你。」
「都行。」我說，「反正錢我自己出。」
錢的事，我想了兩條路。一是把工作室接的活兒排密，二是把外婆留下的幾件老物件，找合規的渠道估價。都沒定。
沈記者來了，約專訪。一家老牌人物刊物，三版人物，配圖五張。
「我拍你在工作檯上，」他說，「手別洗。」
「洗了也沒幹淨過。」
見刊那天，周秉文買了十本，堆在案上。
「比當年城隍廟那塊牌子，實在。」他說。
同天，工作室收到一封掛號信。寄件人：顧氏文化基金會。
邀請我擔任「民間工藝顧問」。
我拆開看了，放下。
「名字借出去，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把信原樣退回。
三天後，區文旅局來電。
「有人實名舉報，你的青年工匠稱號申報材料造假，戲台補配的昂件是外購機雕。行業協會也收到了。」
那篇專訪，我看了三遍。
稿子裡有一段，把我框成了「顧少隱婚背後的手藝人」。我給沈記者打過去，讓他改。
「我不是嫁進哪兒的人，」我說，「我是有一門手藝的人。」
他改了。見刊的標題是《薛勝男：讓舊的還能再舊下去》。
採訪里他問，修復到底修什麼。
「不是把舊的變新，」我說，「是讓舊的還能再舊下去。舊，是它的命。」
這句話，師父當年也說過。他沒寫文章，就擱在嘴上。
拍照那天，我在工作檯上，手裡攥著鑿子。灰沒洗，指甲縫裡還嵌著前天的木屑。沈記者說換張乾淨的，我搖頭。
「就這雙手。」
見刊，報刊亭擺了半個月。有讀者寄信來，說自己是職校古建專業的，照著那張圖，把學校廢木料刻了個小昂。
周秉文買了十本，分給了戲台的老師傅。
「這回，名正了。」他說。
可名正了，有人就不舒服。
見刊第三天，區文旅局的電話到了。舉報不只一條——行業協會收了三份，指我無國家職業資格證擅自承接文物修繕，戲台補配的昂系外購機雕，青年工匠稱號申報造假。
「舉報人是顧承業，」文旅局的人說，「顧家旁支，具名的。要求現場核驗，公開進行，定在三日後，戲台。」
顧承業。翡翠鐲太太的丈夫。
「我接。」我說。
掛了電話，我把戲台修繕的全部工程記錄、監理日誌、木料採購單、廢料都翻出來，攤了一桌。周秉文給了我一張一九七八年上房的老照片，說算師承的旁證。
夜深，我去戲台做核驗前的最後一次清點。
後台樣品櫃開著。
我放在裡頭的「原殘件加新昂對照樣」，不見了。
第三日，戲台。
專家來了，協會來了，文旅局來了，沈記者來了，街坊搬了凳子坐了一排。直播的手機架在台角。
顧承業站在台下，五十來歲，西裝筆挺，腕上一塊表夠買半條巷子。
「請薛師傅出示資質與物證。」他說。
「物證，被人拿走了。」我說，「所以我現場做。」
他笑了一下。
「現場做，也算數？」
「你們要的是真，不是形式。」我說，「我雕一件小昂，一個時辰出形。再在廢料上，刻出台上那件昂的刀路。哪位上手，比對機雕和手工的痕。」
黃專家上前，摸了廢料上的刀路，又摸台上那件昂的刀路。
「這是同一把鑿子走的。」他說。
「機雕的模具，」我看著顧承業，「在哪家廠，哪台機，調得單子嗎？調出來，我認。」
他沒接。
我又搬來磚和灰，砌了一段墀頭。邊砌邊講灰漿配比，講她外婆當年怎麼認墀頭起鹼。
「顧家祖宅那回，」我說，「墀頭起鹼，機制仿瓦，一眼假。我這墀頭，你們上手敲。」
兩個時辰。街坊坐得住，直播的人沒走。
核驗末尾，我把舉報材料里那張「機雕昂件」的照片放大。
「這張，」我說，「背景里有八盞燈。戲台補昂裝上去時，燈還沒掛。這照片，是後來拍的。拍的，就是我做的那件。」
顧承業不說話了。
協會出結論：舉報不成立。師承，有周秉文的老照片和七處舊活為證。
人群散了，林知遠擠過來，壓低聲。
「顧氏下午臨時董事會，第一議題，顧鵬的繼承資格。」
他把鐵皮盒打開，取出那份原件。三年為期，第七條，白紙黑字。
「改吧。」他說。
我拿起外婆的扁頭鉛筆，劃掉第七條。他拿鋼筆，劃掉「三年為期」。
「新的，各寫一條。」他說。
我寫：「丙區七號，薛勝男自持自修，顧氏不得以任何名義收回、置換、徵收。」
他寫：「顧鵬名下所涉古建項目修繕，優先委託薛勝男工作室。不得因婚姻關係，為她爭任何便利。」
他寫到一半，停了，把那行劃掉，另起一行。寫完，又劃了。
「寫不出就不寫。」
「不是不寫，」他說，「是現在說，不合適。等我能說的時候，補上。」
他把紙折好，落款處日期空著。
「你填。」他說，「哪天你覺得該填了，就填。」
我把契約放進外婆的針線筐，壓在頂上。
「那我先記著，」我說，「你欠我一條。」
他沒笑，眼神卻軟了。
「嗯。」
夜風過檐，八盞燈在風裡輕輕晃。我忽然想起白天在顧宅，那句沒說出口的。
「白天在書房，」我說，「我說『人也要』。」
他看我。
「指的是你。」
他張了張嘴，手機響了。邵坤。
「論證會過了，」邵坤說，「但集團那邊加了一條附加——置換後的丙區七號，不得作為商業經營，產權人須自持修繕，費用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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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的手，自己做，」我說，「錢的事，我來想。」
他把燈籠的影子裡我的手握住，沒說話。
補報材料交齊後的半個月，戲台掛了牌。
區級文物保護單位。黑底金字的牌子釘在台口左側，下頭一行小字：薛桂芝舊居相關技藝傳承點。
八盞燈，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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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藝的尊嚴，是釘死在木頭上的。
老宅的置換方案也過了論證。集團附加的那條「不得商用、費用自理」，邵坤私下跟我說，是顧世昌鬆口前，旁支塞進去的。
「他攔了別的，沒攔這條。」邵坤說，「你猜他是幫你，還是坑你。」
「都行。」我說，「反正錢我自己出。」
錢的事，我想了兩條路。一是把工作室接的活兒排密，二是把外婆留下的幾件老物件，找合規的渠道估價。都沒定。
沈記者來了，約專訪。一家老牌人物刊物，三版人物，配圖五張。
「我拍你在工作檯上，」他說，「手別洗。」
「洗了也沒幹淨過。」
見刊那天，周秉文買了十本，堆在案上。
「比當年城隍廟那塊牌子，實在。」他說。
同天，工作室收到一封掛號信。寄件人：顧氏文化基金會。
邀請我擔任「民間工藝顧問」。
我拆開看了，放下。
「名字借出去，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把信原樣退回。
三天後，區文旅局來電。
「有人實名舉報，你的青年工匠稱號申報材料造假，戲台補配的昂件是外購機雕。行業協會也收到了。」
那篇專訪，我看了三遍。
稿子裡有一段，把我框成了「顧少隱婚背後的手藝人」。我給沈記者打過去，讓他改。
「我不是嫁進哪兒的人，」我說，「我是有一門手藝的人。」
他改了。見刊的標題是《薛勝男：讓舊的還能再舊下去》。
採訪里他問，修復到底修什麼。
「不是把舊的變新，」我說，「是讓舊的還能再舊下去。舊，是它的命。」
這句話，師父當年也說過。他沒寫文章，就擱在嘴上。
拍照那天，我在工作檯上，手裡攥著鑿子。灰沒洗，指甲縫裡還嵌著前天的木屑。沈記者說換張乾淨的，我搖頭。
「就這雙手。」
見刊，報刊亭擺了半個月。有讀者寄信來，說自己是職校古建專業的，照著那張圖，把學校廢木料刻了個小昂。
周秉文買了十本，分給了戲台的老師傅。
「這回，名正了。」他說。
可名正了，有人就不舒服。
見刊第三天，區文旅局的電話到了。舉報不只一條——行業協會收了三份，指我無國家職業資格證擅自承接文物修繕，戲台補配的昂系外購機雕，青年工匠稱號申報造假。
「舉報人是顧承業，」文旅局的人說，「顧家旁支，具名的。要求現場核驗，公開進行，定在三日後，戲台。」
顧承業。翡翠鐲太太的丈夫。
「我接。」我說。
掛了電話，我把戲台修繕的全部工程記錄、監理日誌、木料採購單、廢料都翻出來，攤了一桌。周秉文給了我一張一九七八年上房的老照片，說算師承的旁證。
夜深，我去戲台做核驗前的最後一次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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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戲台。
專家來了，協會來了，文旅局來了，沈記者來了，街坊搬了凳子坐了一排。直播的手機架在台角。
顧承業站在台下，五十來歲，西裝筆挺，腕上一塊表夠買半條巷子。
「請薛師傅出示資質與物證。」他說。
「物證，被人拿走了。」我說，「所以我現場做。」
他笑了一下。
「現場做，也算數？」
「你們要的是真，不是形式。」我說，「我雕一件小昂，一個時辰出形。再在廢料上，刻出台上那件昂的刀路。哪位上手，比對機雕和手工的痕。」
黃專家上前，摸了廢料上的刀路，又摸台上那件昂的刀路。
「這是同一把鑿子走的。」他說。
「機雕的模具，」我看著顧承業，「在哪家廠，哪台機，調得單子嗎？調出來，我認。」
他沒接。
我又搬來磚和灰，砌了一段墀頭。邊砌邊講灰漿配比，講她外婆當年怎麼認墀頭起鹼。
「顧家祖宅那回，」我說，「墀頭起鹼，機制仿瓦，一眼假。我這墀頭，你們上手敲。」
兩個時辰。街坊坐得住，直播的人沒走。
核驗末尾，我把舉報材料里那張「機雕昂件」的照片放大。
「這張，」我說，「背景里有八盞燈。戲台補昂裝上去時，燈還沒掛。這照片，是後來拍的。拍的，就是我做的那件。」
顧承業不說話了。
協會出結論：舉報不成立。師承，有周秉文的老照片和七處舊活為證。
人群散了，林知遠擠過來，壓低聲。
「顧氏下午臨時董事會，第一議題，顧鵬的繼承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