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黃金樹影
黑暗中，影影綽綽的「仿佛見」圍成圈，將秦瓔和旺財包裹其中。
秦瓔背靠冰涼生鏽的金屬，雙眸緊閉，旺財化身的禍斗匍匐在她身側。
突然，秦瓔睜開眼睛，眼瞳在黑暗中流淌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灰色霧氣透體而出，如實物一般席捲開來，遊蕩的「仿佛見」見到灰霧立時無聲尖嘯退避。
這窄小、密布屍體的金屬房間，像奶油一樣在灰霧中融化。
拉妮打開「門」，在「門」後製造霸占的小小一角，都溶解在灰霧中，轉而化為一片鏽紅色星芒。
鏽紅色、蒼紫色、銀白色交織成星河，沉甸甸踏在人頭頂，星星好像滿得快要掉下來，又好像伸手就能摘下一粒。
大地的盡頭，無數光點組成巨樹，虛虛立在天邊，矗立大地與星辰中。
當樹成型的一瞬，整個歸墟世界震顫。
數不清的黑影湧出，像某種集結的昆蟲一般朝著光樹的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小寨村發生異變。
謝邵和宗利幾人全都一身屍臭，狼狽不堪地朝著山外撤走。
他們帶著食屍僧拉傑什的本體，和精神瀕臨崩潰的瘋女人——這女人自稱陳昌，但真相是什麼還待查證。
兩人都被特製的束縛器具拴住。
謝邵一身臭得醃眼睛，但他心情還不錯，因為抓住了食屍僧的本體，因為剛剛上神還跟他對話了。
他撅著嘴，口哨聲在林間迴蕩。
一身濕噠噠的宗利，看表情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他現在壓根不想喘氣，只是想找水，哪怕有水沖一下腦袋也是可以的。
天上進寶的翅膀撲撲扇，能聽見小鳥嘰嘰喳喳開心唱的聲音。
面羅鼻子最靈，簡直受不了這幾個人，一邊走一邊乾噦：「我說，你們，噦，也太臭，噦——」
豹子面無表情看著他：「你再噦，把我引噁心了，我就吐你腦袋上。」
面羅臉色一變舉起雙手投降，轉移話題：「前面就是小寨村了，把人犯送到臨時營地哥幾個就可以好好洗個澡了。」
話音未落，忽然一縷灰霧像是紗幔拂過他面門。
下一瞬，這輕柔的霧氣驟然張開，將他們幾人包裹進去，吞噬進去。
即便速度最快的豹子也沒反應過來，就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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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食月？」豹子下意識仰頭看天。
太陽霎時間消失不見，不似日食那樣緩慢的過程，而是一瞬間天地逆位。
他們頭重腳輕，跟隨大地翻了個個。
「臥槽！」慌亂之中也不知道是誰罵了一句。
幾人已然像是被人投出去的骰子，在亂滾的黑灰色霧氣中顛簸。
幾人之中豹子速度最快身手最敏捷，勉強在空中穩住身體。
這時一片悠悠白芒亮起，這白芒就像是月光但比月光冷感太多。
這光芒不刺眼，就像是從大地的土壤中發出的。
借著這種光，豹子看清了他們所處之處的樣子。
遼遠的大地，鏽紅色、黛紫星空。
而他們幾個像是從半空跌落的小螞蟻，砸向地面。
面羅還是大黑耗子樣，鬍鬚在風中亂舞，眼看著地面越來越近，腦子裡無數行字刷屏——完了完了完了，哥們不會飛。
就在他團起身體想要硬接這一下的時候，突然一陣風起。
那陣風像只手，在他落地前墊了一下。
團成球的面羅咕嚕嚕滾了兩圈，一臉懵圈坐起來，爪子下意識撓自己肚皮。
幾聲哎喲過後，好幾人陸續落在他旁邊。
謝邵趴在地上，他體重最重，摔岔了氣，但是沒傷到哪。
宗利滾得最遠，臭哄哄的倉鼠毛球一路滴溜溜滾得撞上塊石頭才兩眼都是圈圈的停下。
豹子造型最帥，超英落地式。
面羅看他在那擺造型，不由罵：「你在那玩呢？」
豹子抬頭看他，毛茸茸的臉上看不清表情：「我崴腳了。」
豹子又強調了一遍：「我腳崴斷了。」
面羅爬起來看，果然看見這個傢伙，姿勢最帥傷得最重。
「該！」面羅一邊扶他，一邊罵，「這是哪啊？」
豹子的腳脖子摔斷成了九十度，腳踝內側被斷骨撐起個大包。
他也是狠，被面羅扶坐好，索性坐在地上自己修腳踝。
咔嚓咔嚓的骨頭聲中，面羅循著血腥味找到掉在石頭後的屍體。
那個裝著陳昌靈魂的瘋女人，在亂石和枯枝上摔成了一團爛泥，神仙都救不回來。
面羅用手捏了一下她的臉，發現整個腦袋都摔成爛番茄，沒救了。
他四處找食屍僧，最後先看見了黑柄刀，才看見掛在樹上的食屍僧。
從民俗學上說，這種食屍僧會通過食屍獲得某種特殊能力，但從生理學角度考慮，他常年食腐沒死已經算運氣好，也沒攝入啥營養。
因此瘦成一把枯柴，也正因為體重最輕，他才被叉到了樹枝上，沒死。
面羅走過去，把他從樹上弄下來，突然覺得這樹在動，當他把食屍僧弄走時，這株平平無奇的枯樹，從灰色泥灰里抽出樹根，走了。
面羅這才看清，那是什麼樹，分明是一種性子還算溫順的節肢動物。
體型大得誇張，這裡遍地都是。
眾所周知，昆蟲如果放大到人的體型，沒有哪種是好惹的。
面羅大氣也不敢喘，看著那隻灰白昆蟲走遠。
沒等他喘口氣，一隻毛乎乎的手突然按在了他肩上。
面羅一抖，轉頭看見謝邵的臉。
正想開罵，就見謝邵一臉嚴肅：「我們，已經到了『門』里。」
面羅大驚：「你怎麼知道？不對，『門』打開了？」
謝邵嘴角支棱著兩根野豬牙：「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來來來，我教你一個好東西。」
謝邵提著面羅的肩膀，硬把他帶到一塊大石上。
石頭上畫著一個無限符號。
「來，你搞點血出來，照著這個畫。」謝邵根本沒給面羅任何拒絕的機會，大手像是鉗子扼住面羅的肩膀。
面羅心都沉到褲襠底：「謝邵，你他媽是哪邊的人？」
文保局的人都有常識，會這樣亂舉行儀軌的，多半只有穆薩那些瘋子。
「你是穆薩的人？」面羅心突突跳，「你濃眉大眼的居然是穆薩的人？」
面羅是真不相信，他轉頭找豹子和宗利的位置，就看見豹子和宗利面前都畫了無限符號，兩人表情好像被雷劈過。
完了！
這倆已經行過儀式，投敵了。
「我不是穆薩的人，但是接下來你想活下去，得聽我的。」謝邵當康體型比面羅這黑耗子壯了好幾圈，硬捏著面羅的手。
面羅尖叫，飆出一串髒話。
「兄弟你就聽我的吧。」謝邵蠻力摳出面羅的食指，在尖石上一划，借著血畫了個無限符號。
面羅還想掙扎，一道紫雷劈下，進寶的電弧電得面羅渾身毛髮豎起。
助攻了一下，進寶翅膀一扇，飛進灰霧中。
「加入我們你不虧的！」謝邵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面羅都想咬舌自盡了，但最後一筆已經玩完。
他聽見謝邵鬆口氣的聲音：「上神，又來一個。」
面羅只覺眼前一花，天空還是那片天空，大地還是那片大地，但是天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難以描述的黑影，裹在灰霧中。正看著這邊。
面羅腳一軟，癱在了謝邵懷裡。
「阿烈，帶他們過來。」面羅聽見那通天黑影命令。
隨後，由遠及近，一個修長的身影緩緩從涌動的灰霧中踱步而出。
頭生雙角，身覆黑鱗，水滴狀眸子，賣相威到掉渣。
「麒麟？」面羅轉頭看謝邵，臉上一片麻木的表情。
「嗯，麒麟。」謝邵站起身迎了過去。
和面羅經過同樣事情的豹子跟宗利，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喘。
韓烈視線在他們幾人身上掃過：「請隨我來。」
他在前領路，涌動的灰霧見他即讓道。
他們走進霧中，體感上只走了兩步，實際卻眨眼來到了千里之外。
他們對此一無所知，宗利盯著謝邵對他發出死亡凝視。
宗利恨死了謝邵，小倉鼠眼滿是激憤：「同事一場，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們？」
宗利話音未落，眼前亮了起來。
一股硫磺味先傳進鼻腔，隨後他聽見了進寶吱吱喳喳歡唱的聲音。
「你們來了。」宗利木著臉，聽見了秦瓔的聲音，他又恨恨看謝邵，「秦瓔也被你拖下水了？」
宗利腦瓜子裡腦補了一萬遍，謝邵這個穆薩臥底幹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怎麼在小寨村布置了驚天大陰謀。
豹子一瘸一拐和面羅相互扶持，兩人看過來的視線好像謝邵是臭蟲。
這時灰霧散去，他們看見了他們這次的救援目標之一——秦瓔。
傳說中失陷在小寨村的第三文保所新晉大姐頭。
她正坐在一處石塊壘砌，王座似的地方，背後是那株巨大的光樹。
身前是一頭巨大的黑犬，匍匐在秦瓔腳邊，熔爐似的腹部隨著呼吸一明一滅。
進寶貼著秦瓔的側臉啾啾啾的小雞叫撒嬌。
而方才領他們進來的那隻賣相不俗自帶壓制感的麒麟，在秦瓔面前單膝跪下：「上神，您的人帶來了。」
「禍斗？那狗是禍斗吧？」宗利臉都是麻的，無法思考。
他們文保局局長親自下來找了那麼久的禍斗，趴在秦瓔腳邊，這對嗎？
還有那句上神，那個下跪的麒麟，這又對嗎？
宗利和面羅、豹子站成一片，集體用手撓了撓屁股——腦袋過載了，屁股就癢。
謝邵嘆了口氣：「別想了，以後你們就習慣了。」
「等會找到張朗他們，大家都是一樣的了。」
……
「這地方不對勁。」陳淮手臂掉了一大片鱗片，傷口處血紅血紅的一片。
張朗狀態很差，被拉妮拖進這個空間時，他獲得拉妮格外優待，要不是他足夠強壯，說不定已經摔死了。
張朗旁邊，是尹敏敏秦默和零星兩個陳家人。
這些人骨折是最輕的。
秦默撕了件T恤吊著摔成粉碎性骨折的胳膊：「所以，我姐是……」
「秘密組織成員啊？」
他正想著，遠處傳來沙沙聲，好像是什麼電子設備的聲音。
秦默都驚了，這種明顯看著像是奇幻側的地方，居然出現了滴滴滴的電子音。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尹敏敏都站到了他身邊。
「我們不該去的對吧？」秦默問，「這明顯很危險。」
「但是，有點好奇。」
他話說完，安靜了許久。
尹敏敏終於沒忍住：「聽著聲音不遠，我去看看，就看一眼。」
尹敏敏跑得飛快，秦默伸手都沒拉住，只能追著她去。
倆人像是邁進陷阱的傻狍子，一步步朝著那去，最終在一叢粉黛草似的植物上，找到了一個電腦包。
這叢粉黛草蓬鬆柔軟，電腦包里的筆記本電腦保存十分完好。
尹敏敏迅速抱起，跑回了他們在大石頭下的臨時庇護所。
「我撿到台筆記本電腦。」
電腦密碼都是123456，尹敏敏搗鼓了一下，就成功解鎖了。
「真開了？」尹敏敏自己都很驚訝，「設密碼的是缺心眼嗎？」
她打開一看，頓覺一陣窒息。
裡面全是穆薩的資料，博帕爾那扇「門」的資料……
是拉傑什利用意識轉換，從各個階層人那裡奪得的資料。
聽見她的吸氣聲，陳淮和秦默也湊頭來看。
尹敏敏點開了一個名叫門計劃的文件夾。
裡面是很多照片。
照片裡是什麼文件的翻拍，已經嚴重損毀，依稀可見G-CP-0001字樣。
標準三號仿宋字體列印。
這些照片多數模糊，使用了一種很奇怪的字體書寫。
尹敏敏完全看不懂。
她只是機械地翻著，然後記下偶爾出現的中文字樣：「實驗體一百四十，胎兒。」
「白房子。」
「眼睛是……是什麼？」尹敏敏眯著眼睛辨認，但那頁剛好被燒出一個洞，看不見了。
陳淮伸手按了一下方向鍵，調到下一頁，這一頁相對完整，好像是什麼飲食計劃表之類的玩意。
「牛奶！這個詞我認識！」尹敏敏舉起手指著其中一個字符，「這是義大利語裡的牛奶，latte。」
尹敏敏像是做對了題目的小學生，一臉高興。
陳淮卻放大了邊角的手寫字，四個中文：「蜜瓜……太歲？」
他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想不明白這兩樣是怎麼能湊成一個東西的。
太歲蜜瓜還是蜜瓜味太歲？甜口咸口？
「穆薩是不是用這些東西養了什麼異獸？」尹敏敏做出合理猜測，陳淮捂著傷口搖頭表示他真不知道。
秦默看了一陣，轉頭去旁邊翻找那個電腦包。
突然，他頓了一下，摸到電腦包夾層有什麼東西。
撕開電腦包襯裡，他翻出了一張照片。
借著極遠處那棵突然出現的發光巨樹的光看清照片時，秦默心跳停了一拍。
照片上眼睛溜圓的小女孩大約三四歲，面無表情看著鏡頭，眼睛下有顆小小的痣。
別人認不出，他還認出嗎？
是他老姐秦瓔啊。
和秦默一起看照片的張朗沉默了。
倒不是吃驚那種沉默，而是一直以來猜測的事情，出現了可能更離譜答案的那種沉默。
張朗窩窩囊囊別開頭，全當沒看見。
秦默抖著手，翻看照片背面，就見上面有一行字。
實驗體編碼：923。
代號——天災。
「你發現什麼了？」一個聲音問秦默。
他下意識收起手裡的照片，往衣服里塞。
尹敏敏一臉狐疑：「你藏什麼了？」
在她要喊陳淮來搜時，旁邊有人回答了。
「發現了張照片。」
尹敏敏驚喜看去，就見當康化的謝邵正站在不遠處。
壯實的身體一看就特別有安全感。
謝邵旁邊是宗利，還有兩個尹敏敏不認得，但陳淮張朗認得的人。
陳淮看見他們這四個，長出口氣：「你們怎麼來這的？」
謝邵沒回答，豹子和面羅跟在他身後，和宗利隱約將陳淮幾人圍住。
就算是最沒危機意識的尹敏敏也頓時警覺：「怎麼了？」
謝邵嘆口氣：「我們也沒辦法，被你們看見了那些玩意。」
陳淮聽謝邵這話不對勁，怎麼聽怎麼像是要滅口？
陳淮拱起背，沒等他反應，兩個身影躍來將他按住。
是面羅和豹子。
「對不住了兄弟！」面羅有樣學樣，學之前謝邵逼他們的樣子硬摳出陳淮的手指，按住畫了個無限符號。
謝邵朝著張朗走去，張朗出乎意料的沒有反抗，十分自覺咬開手指，畸變的手指在地面一畫。
「什麼？」尹敏敏要尖叫前，謝邵的影子把她和秦默罩在其中。
片刻後，陳淮、張朗和尹敏敏、秦默四人蹲成一排，臉上都一片空白。
「所以，我們信了個啥？」
謝邵不答，砸掉那台筆記本電腦，把內存拆下揣進懷裡。
他把秦默藏懷裡那張照片就地找打火機點了。
謝邵活動了一下脖子，頸部骨頭咔嚓響：「行了，我們就在這等著，等……辦完了事。」
「『門』自然會開，我們就能離開。」
他說話時，遙遙看向天邊那棵黃金巨樹。
秦瓔背靠冰涼生鏽的金屬，雙眸緊閉，旺財化身的禍斗匍匐在她身側。
突然，秦瓔睜開眼睛，眼瞳在黑暗中流淌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灰色霧氣透體而出，如實物一般席捲開來，遊蕩的「仿佛見」見到灰霧立時無聲尖嘯退避。
這窄小、密布屍體的金屬房間，像奶油一樣在灰霧中融化。
拉妮打開「門」，在「門」後製造霸占的小小一角，都溶解在灰霧中，轉而化為一片鏽紅色星芒。
鏽紅色、蒼紫色、銀白色交織成星河，沉甸甸踏在人頭頂，星星好像滿得快要掉下來，又好像伸手就能摘下一粒。
大地的盡頭，無數光點組成巨樹，虛虛立在天邊，矗立大地與星辰中。
當樹成型的一瞬，整個歸墟世界震顫。
數不清的黑影湧出，像某種集結的昆蟲一般朝著光樹的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小寨村發生異變。
謝邵和宗利幾人全都一身屍臭，狼狽不堪地朝著山外撤走。
他們帶著食屍僧拉傑什的本體，和精神瀕臨崩潰的瘋女人——這女人自稱陳昌，但真相是什麼還待查證。
兩人都被特製的束縛器具拴住。
謝邵一身臭得醃眼睛，但他心情還不錯，因為抓住了食屍僧的本體，因為剛剛上神還跟他對話了。
他撅著嘴，口哨聲在林間迴蕩。
一身濕噠噠的宗利，看表情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他現在壓根不想喘氣，只是想找水，哪怕有水沖一下腦袋也是可以的。
天上進寶的翅膀撲撲扇，能聽見小鳥嘰嘰喳喳開心唱的聲音。
面羅鼻子最靈，簡直受不了這幾個人，一邊走一邊乾噦：「我說，你們，噦，也太臭，噦——」
豹子面無表情看著他：「你再噦，把我引噁心了，我就吐你腦袋上。」
面羅臉色一變舉起雙手投降，轉移話題：「前面就是小寨村了，把人犯送到臨時營地哥幾個就可以好好洗個澡了。」
話音未落，忽然一縷灰霧像是紗幔拂過他面門。
下一瞬，這輕柔的霧氣驟然張開，將他們幾人包裹進去，吞噬進去。
即便速度最快的豹子也沒反應過來，就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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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食月？」豹子下意識仰頭看天。
太陽霎時間消失不見，不似日食那樣緩慢的過程，而是一瞬間天地逆位。
他們頭重腳輕，跟隨大地翻了個個。
「臥槽！」慌亂之中也不知道是誰罵了一句。
幾人已然像是被人投出去的骰子，在亂滾的黑灰色霧氣中顛簸。
幾人之中豹子速度最快身手最敏捷，勉強在空中穩住身體。
這時一片悠悠白芒亮起，這白芒就像是月光但比月光冷感太多。
這光芒不刺眼，就像是從大地的土壤中發出的。
借著這種光，豹子看清了他們所處之處的樣子。
遼遠的大地，鏽紅色、黛紫星空。
而他們幾個像是從半空跌落的小螞蟻，砸向地面。
面羅還是大黑耗子樣，鬍鬚在風中亂舞，眼看著地面越來越近，腦子裡無數行字刷屏——完了完了完了，哥們不會飛。
就在他團起身體想要硬接這一下的時候，突然一陣風起。
那陣風像只手，在他落地前墊了一下。
團成球的面羅咕嚕嚕滾了兩圈，一臉懵圈坐起來，爪子下意識撓自己肚皮。
幾聲哎喲過後，好幾人陸續落在他旁邊。
謝邵趴在地上，他體重最重，摔岔了氣，但是沒傷到哪。
宗利滾得最遠，臭哄哄的倉鼠毛球一路滴溜溜滾得撞上塊石頭才兩眼都是圈圈的停下。
豹子造型最帥，超英落地式。
面羅看他在那擺造型，不由罵：「你在那玩呢？」
豹子抬頭看他，毛茸茸的臉上看不清表情：「我崴腳了。」
豹子又強調了一遍：「我腳崴斷了。」
面羅爬起來看，果然看見這個傢伙，姿勢最帥傷得最重。
「該！」面羅一邊扶他，一邊罵，「這是哪啊？」
豹子的腳脖子摔斷成了九十度，腳踝內側被斷骨撐起個大包。
他也是狠，被面羅扶坐好，索性坐在地上自己修腳踝。
咔嚓咔嚓的骨頭聲中，面羅循著血腥味找到掉在石頭後的屍體。
那個裝著陳昌靈魂的瘋女人，在亂石和枯枝上摔成了一團爛泥，神仙都救不回來。
面羅用手捏了一下她的臉，發現整個腦袋都摔成爛番茄，沒救了。
他四處找食屍僧，最後先看見了黑柄刀，才看見掛在樹上的食屍僧。
從民俗學上說，這種食屍僧會通過食屍獲得某種特殊能力，但從生理學角度考慮，他常年食腐沒死已經算運氣好，也沒攝入啥營養。
因此瘦成一把枯柴，也正因為體重最輕，他才被叉到了樹枝上，沒死。
面羅走過去，把他從樹上弄下來，突然覺得這樹在動，當他把食屍僧弄走時，這株平平無奇的枯樹，從灰色泥灰里抽出樹根，走了。
面羅這才看清，那是什麼樹，分明是一種性子還算溫順的節肢動物。
體型大得誇張，這裡遍地都是。
眾所周知，昆蟲如果放大到人的體型，沒有哪種是好惹的。
面羅大氣也不敢喘，看著那隻灰白昆蟲走遠。
沒等他喘口氣，一隻毛乎乎的手突然按在了他肩上。
面羅一抖，轉頭看見謝邵的臉。
正想開罵，就見謝邵一臉嚴肅：「我們，已經到了『門』里。」
面羅大驚：「你怎麼知道？不對，『門』打開了？」
謝邵嘴角支棱著兩根野豬牙：「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來來來，我教你一個好東西。」
謝邵提著面羅的肩膀，硬把他帶到一塊大石上。
石頭上畫著一個無限符號。
「來，你搞點血出來，照著這個畫。」謝邵根本沒給面羅任何拒絕的機會，大手像是鉗子扼住面羅的肩膀。
面羅心都沉到褲襠底：「謝邵，你他媽是哪邊的人？」
文保局的人都有常識，會這樣亂舉行儀軌的，多半只有穆薩那些瘋子。
「你是穆薩的人？」面羅心突突跳，「你濃眉大眼的居然是穆薩的人？」
面羅是真不相信，他轉頭找豹子和宗利的位置，就看見豹子和宗利面前都畫了無限符號，兩人表情好像被雷劈過。
完了！
這倆已經行過儀式，投敵了。
「我不是穆薩的人，但是接下來你想活下去，得聽我的。」謝邵當康體型比面羅這黑耗子壯了好幾圈，硬捏著面羅的手。
面羅尖叫，飆出一串髒話。
「兄弟你就聽我的吧。」謝邵蠻力摳出面羅的食指，在尖石上一划，借著血畫了個無限符號。
面羅還想掙扎，一道紫雷劈下，進寶的電弧電得面羅渾身毛髮豎起。
助攻了一下，進寶翅膀一扇，飛進灰霧中。
「加入我們你不虧的！」謝邵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面羅都想咬舌自盡了，但最後一筆已經玩完。
他聽見謝邵鬆口氣的聲音：「上神，又來一個。」
面羅只覺眼前一花，天空還是那片天空，大地還是那片大地，但是天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難以描述的黑影，裹在灰霧中。正看著這邊。
面羅腳一軟，癱在了謝邵懷裡。
「阿烈，帶他們過來。」面羅聽見那通天黑影命令。
隨後，由遠及近，一個修長的身影緩緩從涌動的灰霧中踱步而出。
頭生雙角，身覆黑鱗，水滴狀眸子，賣相威到掉渣。
「麒麟？」面羅轉頭看謝邵，臉上一片麻木的表情。
「嗯，麒麟。」謝邵站起身迎了過去。
和面羅經過同樣事情的豹子跟宗利，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喘。
韓烈視線在他們幾人身上掃過：「請隨我來。」
他在前領路，涌動的灰霧見他即讓道。
他們走進霧中，體感上只走了兩步，實際卻眨眼來到了千里之外。
他們對此一無所知，宗利盯著謝邵對他發出死亡凝視。
宗利恨死了謝邵，小倉鼠眼滿是激憤：「同事一場，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們？」
宗利話音未落，眼前亮了起來。
一股硫磺味先傳進鼻腔，隨後他聽見了進寶吱吱喳喳歡唱的聲音。
「你們來了。」宗利木著臉，聽見了秦瓔的聲音，他又恨恨看謝邵，「秦瓔也被你拖下水了？」
宗利腦瓜子裡腦補了一萬遍，謝邵這個穆薩臥底幹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怎麼在小寨村布置了驚天大陰謀。
豹子一瘸一拐和面羅相互扶持，兩人看過來的視線好像謝邵是臭蟲。
這時灰霧散去，他們看見了他們這次的救援目標之一——秦瓔。
傳說中失陷在小寨村的第三文保所新晉大姐頭。
她正坐在一處石塊壘砌，王座似的地方，背後是那株巨大的光樹。
身前是一頭巨大的黑犬，匍匐在秦瓔腳邊，熔爐似的腹部隨著呼吸一明一滅。
進寶貼著秦瓔的側臉啾啾啾的小雞叫撒嬌。
而方才領他們進來的那隻賣相不俗自帶壓制感的麒麟，在秦瓔面前單膝跪下：「上神，您的人帶來了。」
「禍斗？那狗是禍斗吧？」宗利臉都是麻的，無法思考。
他們文保局局長親自下來找了那麼久的禍斗，趴在秦瓔腳邊，這對嗎？
還有那句上神，那個下跪的麒麟，這又對嗎？
宗利和面羅、豹子站成一片，集體用手撓了撓屁股——腦袋過載了，屁股就癢。
謝邵嘆了口氣：「別想了，以後你們就習慣了。」
「等會找到張朗他們，大家都是一樣的了。」
……
「這地方不對勁。」陳淮手臂掉了一大片鱗片，傷口處血紅血紅的一片。
張朗狀態很差，被拉妮拖進這個空間時，他獲得拉妮格外優待，要不是他足夠強壯，說不定已經摔死了。
張朗旁邊，是尹敏敏秦默和零星兩個陳家人。
這些人骨折是最輕的。
秦默撕了件T恤吊著摔成粉碎性骨折的胳膊：「所以，我姐是……」
「秘密組織成員啊？」
他正想著，遠處傳來沙沙聲，好像是什麼電子設備的聲音。
秦默都驚了，這種明顯看著像是奇幻側的地方，居然出現了滴滴滴的電子音。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尹敏敏都站到了他身邊。
「我們不該去的對吧？」秦默問，「這明顯很危險。」
「但是，有點好奇。」
他話說完，安靜了許久。
尹敏敏終於沒忍住：「聽著聲音不遠，我去看看，就看一眼。」
尹敏敏跑得飛快，秦默伸手都沒拉住，只能追著她去。
倆人像是邁進陷阱的傻狍子，一步步朝著那去，最終在一叢粉黛草似的植物上，找到了一個電腦包。
這叢粉黛草蓬鬆柔軟，電腦包里的筆記本電腦保存十分完好。
尹敏敏迅速抱起，跑回了他們在大石頭下的臨時庇護所。
「我撿到台筆記本電腦。」
電腦密碼都是123456，尹敏敏搗鼓了一下，就成功解鎖了。
「真開了？」尹敏敏自己都很驚訝，「設密碼的是缺心眼嗎？」
她打開一看，頓覺一陣窒息。
裡面全是穆薩的資料，博帕爾那扇「門」的資料……
是拉傑什利用意識轉換，從各個階層人那裡奪得的資料。
聽見她的吸氣聲，陳淮和秦默也湊頭來看。
尹敏敏點開了一個名叫門計劃的文件夾。
裡面是很多照片。
照片裡是什麼文件的翻拍，已經嚴重損毀，依稀可見G-CP-0001字樣。
標準三號仿宋字體列印。
這些照片多數模糊，使用了一種很奇怪的字體書寫。
尹敏敏完全看不懂。
她只是機械地翻著，然後記下偶爾出現的中文字樣：「實驗體一百四十，胎兒。」
「白房子。」
「眼睛是……是什麼？」尹敏敏眯著眼睛辨認，但那頁剛好被燒出一個洞，看不見了。
陳淮伸手按了一下方向鍵，調到下一頁，這一頁相對完整，好像是什麼飲食計劃表之類的玩意。
「牛奶！這個詞我認識！」尹敏敏舉起手指著其中一個字符，「這是義大利語裡的牛奶，latte。」
尹敏敏像是做對了題目的小學生，一臉高興。
陳淮卻放大了邊角的手寫字，四個中文：「蜜瓜……太歲？」
他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想不明白這兩樣是怎麼能湊成一個東西的。
太歲蜜瓜還是蜜瓜味太歲？甜口咸口？
「穆薩是不是用這些東西養了什麼異獸？」尹敏敏做出合理猜測，陳淮捂著傷口搖頭表示他真不知道。
秦默看了一陣，轉頭去旁邊翻找那個電腦包。
突然，他頓了一下，摸到電腦包夾層有什麼東西。
撕開電腦包襯裡，他翻出了一張照片。
借著極遠處那棵突然出現的發光巨樹的光看清照片時，秦默心跳停了一拍。
照片上眼睛溜圓的小女孩大約三四歲，面無表情看著鏡頭，眼睛下有顆小小的痣。
別人認不出，他還認出嗎？
是他老姐秦瓔啊。
和秦默一起看照片的張朗沉默了。
倒不是吃驚那種沉默，而是一直以來猜測的事情，出現了可能更離譜答案的那種沉默。
張朗窩窩囊囊別開頭，全當沒看見。
秦默抖著手，翻看照片背面，就見上面有一行字。
實驗體編碼：923。
代號——天災。
「你發現什麼了？」一個聲音問秦默。
他下意識收起手裡的照片，往衣服里塞。
尹敏敏一臉狐疑：「你藏什麼了？」
在她要喊陳淮來搜時，旁邊有人回答了。
「發現了張照片。」
尹敏敏驚喜看去，就見當康化的謝邵正站在不遠處。
壯實的身體一看就特別有安全感。
謝邵旁邊是宗利，還有兩個尹敏敏不認得，但陳淮張朗認得的人。
陳淮看見他們這四個，長出口氣：「你們怎麼來這的？」
謝邵沒回答，豹子和面羅跟在他身後，和宗利隱約將陳淮幾人圍住。
就算是最沒危機意識的尹敏敏也頓時警覺：「怎麼了？」
謝邵嘆口氣：「我們也沒辦法，被你們看見了那些玩意。」
陳淮聽謝邵這話不對勁，怎麼聽怎麼像是要滅口？
陳淮拱起背，沒等他反應，兩個身影躍來將他按住。
是面羅和豹子。
「對不住了兄弟！」面羅有樣學樣，學之前謝邵逼他們的樣子硬摳出陳淮的手指，按住畫了個無限符號。
謝邵朝著張朗走去，張朗出乎意料的沒有反抗，十分自覺咬開手指，畸變的手指在地面一畫。
「什麼？」尹敏敏要尖叫前，謝邵的影子把她和秦默罩在其中。
片刻後，陳淮、張朗和尹敏敏、秦默四人蹲成一排，臉上都一片空白。
「所以，我們信了個啥？」
謝邵不答，砸掉那台筆記本電腦，把內存拆下揣進懷裡。
他把秦默藏懷裡那張照片就地找打火機點了。
謝邵活動了一下脖子，頸部骨頭咔嚓響：「行了，我們就在這等著，等……辦完了事。」
「『門』自然會開，我們就能離開。」
他說話時，遙遙看向天邊那棵黃金巨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