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千細流,長青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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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三千細流,長青真人

  「我先去看看。」

  夏寅坐在石凳上,聽罷族長智的一番言語,神色不起波瀾,只平淡拋下這一句話,隨後站起身來,向著屋外走去。

  智見狀,雙手撐著斑斕獸皮,艱難起身,拄著一根白骨拐杖,在丘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跟在後頭。

  屋外盆地之中,地氣蒸騰。

  夏寅步下石階,穿過平坦的泥地廣場。

  廣場四周那些正在鞣製獸皮、打磨石器的焱部落族人,見這青衫客走來,皆停下手中營生,紛紛退至兩側,垂首低眉,讓出一條寬闊通路,目光之中多有敬畏之色。

  夏寅目不斜視,徑直來到那片廣袤的靈田邊上。

  他撩起青衫下擺,踏上田埂。

  腳下泥土初踩時只覺堅硬,定睛看去,田埂邊緣的泥地已然乾涸龜裂,裂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細縫。

  那引水灌溉的溝渠之中,雖有山泉流淌,然水勢細弱,堪堪只能沒過渠底卵石,全無潤澤幾百畝靈田的豐沛之象。

  夏寅彎下腰,伸手握住一株葉片枯黃、谷穗乾癟的青玉稻。

  手上稍一用力,將其連根拔起。

  他抖落根須上的土塊,湊至眼前端詳。

  只瞧見這青玉稻的根須並未有蟲蟻啃食之痕,亦無腐壞發黑的病態,反倒是呈現出一種缺水至極的干木之色,稍一用力揉捻,根須便碎作齏粉,隨風散去。

  再看那葉脈紋理,由青轉黃的走向是從葉尖一路乾枯至莖幹,此等脈絡,分明是陽火之氣自上而下烤炙所致,而非地氣蘊毒從根部發散。

  夏寅將枯死的稻株丟棄在田埂上,拍去指尖塵土,轉過身,看向跟在身後的族長智。

  「此地天象氣候,與清晨之時有何差異?」

  夏寅開口發問,聲音平緩。

  智雙手拄著骨杖,聞言不敢怠慢,如實答道:「回小神仙的話。這盆地之中,夜裡與清晨皆有濃霧籠罩,地氣濕潤。可一旦到了正午時分,日上中天,霧氣便會散盡。那日光毒辣得緊,能把石頭都烤得發燙。老朽等人皮糙肉厚尚且難耐,不知可是這天景傷了仙苗?」

  夏寅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明了。

  大乾仙朝的天道法則溫和,日月交替循序漸進。

  而這大荒之地,不受仙官志管束,太陰精氣與太陽精氣交替之時,狂暴無倫。

  青玉稻本是大乾溫養出的靈植,猛然置身於這等正午驕陽毫無遮掩的暴曬之下,水汽蒸發殆盡,陽火燒灼葉脈,自然會幹枯絕收。

  癥結既明,治法便在反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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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時地氣生出偏頗,致使仙苗水火不濟,陽氣過盛而生機枯絕。」

  夏寅淡然言道。

  智與丘聽得雲裡霧裡,只知事情干係重大,丘急切上前一步,拱手問道:「小神仙,這可有救治之法?若仙苗盡毀,族中老幼今怕是又要入大荒獵獸,每次出去,再回來能有半數就算是不錯。」

  「退後兩步,莫要驚擾施法。」

  夏寅未作多言,只擺了擺手。

  丘等眾人連忙後退數丈,屏息凝神,目不轉睛地望著田埂上的青衫身影。

  夏寅立於數百畝靈田之前,雙足分開,站定身姿。

  他雙手平舉於胸前,十指翻飛,不疾不徐地結出數道繁複法印。

  眉心識海之中,強悍的神識破體而出,與周遭天地靈氣交相呼應。

  那已然達到超限境界的【愈靈術】,在指尖順發。

  並無驚天動地的響動,只見夏寅雙手之間,緩緩匯聚起一團青碧通透的光華。

  這光華純正溫潤,內里蘊含著勃勃生機,正是提純到極致的木行本源之力。

  他雙臂向前猛地一推。

  青碧光華在半空中轟然散開,化作千絲萬縷細密的綠光螢火,如同一場無聲的春雨,洋洋灑灑地落向那廣袤的青玉稻田。

  綠光所觸之處,奇景頓生。

  那些原本葉片枯黃、倒伏在泥水中的青玉稻,仿佛乾渴數十日的旅人飲下甘泉。

  乾癟的莖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飽滿充盈起來,萎縮的葉脈之中,綠意自根部迅速向上攀爬,將那些焦枯之色盡數驅散。

  原本垂頭喪氣、癟若空殼的谷穗,也在青光滋養下重新挺立,隱隱散發出稻米初熟時的清香之氣。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幾百畝靈田褪去死寂枯黃,重現一片隨風起伏的碧綠波濤。

  「活了!仙苗全活了!」

  圍觀的焱部落族人見此等違背常理的手段,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叩謝小神仙活命之恩!」

  智老淚縱橫,丟下白骨拐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丘與周遭上千名族人,無論男女老少,皆是撲通跪地,額頭緊貼泥土,聲浪震天。

  夏寅負手立于田間,受了這一拜,面色不見絲毫自得。

  恰在此時,天時輪轉,正午已至。

  天際最後一片薄霧被日光碟機散。

  那大荒中懸掛的烈陽,猶如一尊巨大的火爐倒懸於空。

  毫無遮擋的陽光直直照射在盆地之中。

  空氣在高溫下隱隱扭曲,地表的泥土以極快的速度變干。

  夏寅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只覺那陽光照在臉面上,隱隱有針刺般的痛感。

  若是任由這烈日暴曬一整個午後,方才用愈靈術救活的青玉稻,用不了兩日,又會被曬乾水分,重蹈覆轍。

  既然要在此地建立種田根基,就須將隱患連根拔起。

  「且安。」

  夏寅留下一語。

  他並未轉身,而是再度提聚丹田靈力。

  那一百餘道細流靈氣在氣海中奔涌。

  夏寅雙手向上托舉,掌心朝天。

  那早已臻至超限境界的【行雲】【澤水】,在此刻全力發動。

  盆地四周群山之中,原本隱匿在草木深處、地下暗河裡的水汽,受他神識強行抽調,如百川歸海般向著盆地上空匯聚。

  天光驟然一暗。

  眾人只覺一陣涼風平地颳起,吹散了燥熱的暑氣。

  仰頭望去,只見原本萬里無雲的高天上,不知何時憑空生出團團墨色的烏雲,雲層翻滾堆疊,越聚越厚,猶如一層巨大的黑色棉絮,嚴嚴實實地蓋在了盆地的正上方。

  那毒辣的日光被烏雲盡數擋在九天之外,整個山谷瞬間被一片陰涼所籠罩。

  「滴答。」

  一滴豆大的雨水落在了丘的鼻尖上。

  緊接著,淅淅瀝瀝的細雨自烏雲中飄落,輕柔地灑在重新煥發生機的青玉稻田裡,將那乾涸開裂的田埂泥土重新滋潤得濕滑軟糯。

  焱部落的族人抬起頭,看著這滿天烏雲與降下的甘霖,眼中敬畏之色已然無法用言語名狀。

  在他們這些憑藉蠻力搏殺野獸的大荒遺民眼中,治好仙苗或許是仙藥之功,但這等抬手間改天換日、遮蔽烈陽、召喚雲雨的手段,已與遠古傳說中執掌天地規矩的神明無異。

  「小神仙真乃天人降世!」

  智將頭伏得更低,額頭沾滿泥水,聲音顫抖中帶著無盡的虔誠。

  夏寅雙手自然垂下,周身靈光斂去,頭頂的烏雲卻不散去,依著他布置的法理脈絡,緩緩下著細雨。

  「這雲水之像,可維持三日不散。往後正午時分,皆可保田地陰涼濕潤。三日之後,靈稻便可成熟收割。」

  夏寅步下田埂,走到智的面前,出言說道。

  智在丘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連連點頭稱是,恭敬言道:「小神仙手段通天,挽狂瀾於既倒。今日大恩,焱部落上下沒齒難忘。老朽斗膽,求小神仙留在部落之中。族人們白日裡打磨兵器,準備柴薪,到了晚上,便在族內設下大宴,奉上族中最好的肉食,為小神仙接風洗塵。」

  頓了頓,智又道:「若是小神仙不嫌棄此地鄙陋,可長住於此,受吾等日夜供奉。」

  夏寅心中正有開闢兩界貿易的圖謀,聽得此言,便順水推舟道:「長住卻是不必。吾乃修道之人,身在紅塵之外,洞府不拘於一處。不過這方天地生機厚重,吾倒是可以留個落腳之處。」

  他目光掃過周遭驚嘆的眾人,語氣平緩且不容置疑:「爾等只需備下一間石屋即可。

  吾有撕裂空間之法,來去自如,日後自會時常往返。」

  「撕裂空間!」

  此四字一出,智與丘等人面面相覷,皆倒吸一口涼氣。

  在他們的認知里,跋山涉水已是艱難,仙人騰雲駕霧便是神通廣大。

  至於撕裂空間、無視距離來去之事,那是只有遠古神話中的大能才能做到的手段。

  丘等漢子看向夏寅的目光,已從敬畏變成了全然的盲從與崇拜。

  「老朽這就命人去騰出部落里最大最堅固的石屋,鋪上最軟的妖獸毛皮,只供小神仙一人歇息!」

  智連忙應承,隨後轉身招來幾個健壯婦人,大聲吩咐下去。

  夏寅點頭應允,由丘引路,先去了一處清幽的石亭中靜坐歇息。

  光陰流轉,暮色四合。

  大荒的天黑得極快,當最後抹斜陽被群山吞沒,整個盆地便陷入了一片幽暗之中。

  焱部落廣場正中央,族人們堆起了一座高達數丈的柴堆。

  粗大的松木與妖獸油脂混合,火把點燃之際,沖天的烈焰騰空而起,將整個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映在石屋的牆壁上,也映在千百個圍坐在廣場上的族人臉上。

  宴會拉開帷幕。

  夏寅被請至簧火正前方的一張寬大石案後落座。

  石案之上,鋪著獸皮。

  四個身高近丈、肌肉虬結的部落勇士,光著膀子,扛著一根粗大的原木從遠處走來。

  原木中央,用堅韌的藤蔓綁著一條巨大無比的獸腿。

  那獸腿長逾一丈,大如磨盤。

  獸皮雖已剝去,但暗紅色的肉質紋理清晰可見,筋肉蟲結交錯,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狂野的妖氣。

  「砰」的一聲悶響。

  四名壯漢將獸腿重重擱置在篝火旁的巨大石板上,地面都隨之微微震顫。

  丘赤膊上前,手中握著一把由不知名大妖腿骨打磨而成、鋒利異常的骨刀。

  他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借著腰腹之力猛然劈砍而下。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骨刀切開堅韌的筋膜,斬下一塊足有幾十斤重、方方正正的血肉。

  丘將其用一根削尖的鐵木枝條串起,遞給身旁負責烤肉的族人。族人們便將肉串架在篝火邊緣,任由火苗燎烤。

  夏寅端坐在石案後,看著那些被凡火烤得滋滋作響、表面迅速焦糊但內部依舊帶著血絲的獸肉,微微蹙眉。

  這大荒妖獸的血肉,蘊含著極佳的土木精華,若是用這種凡火慢慢烘烤,大部分精氣都會隨著煙燻火燎散失在空氣中,吃下去的只是一堆粗糲的飽腹之物罷了,實乃暴殄天物。

  「取一塊生肉來。」

  夏寅說道。

  丘聽聞,立刻割下一塊臉盆大小的精肉,雙手捧著放在石盤中,恭敬地端至夏寅面前。

  夏寅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懸在肉塊上方。

  心念轉動之間,一縷無色無相、卻蘊含著恐怖高溫的本源靈火,在指尖悄然綻放。

  火光不顯半分耀眼,只令周圍兩尺內的空氣產生劇烈的扭曲褶皺。

  夏寅指尖輕彈。

  那縷本源靈火脫手而出,化作一層輕薄透明的火網,瞬間將那塊巨大的獸肉包裹其中o

  沒有油脂滴落的滋滋聲,也沒有柴煙嗆人的氣味。

  本源真火觸及獸肉表面,那厚重的妖獸表皮與脂肪在剎那間被極度高溫熔化、收緊,形成了一層堅硬焦脆的鎖殼,將肉中所有狂暴的血氣與土木精華死死封鎖在內部。

  而在肉塊深處,真火的熱力穿透進去,不多時便將內里的血絲盡數焙熟。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夏寅撤去靈火。

  那塊獸肉色澤金黃,散發著一股純正濃郁、令人食指大動的異香。

  肉塊表面甚至有一層微弱的靈光在流轉,並未有一絲靈氣外泄。

  周遭那些正在啃食半生不熟烤肉的族人,聞到這股香味,皆是停下了動作,直勾勾地盯著夏寅案頭的那塊熟肉,喉頭瘋狂滾動。

  「小神仙真乃神人,不用柴薪便能生火烤肉,且這肉香,老朽活了大半輩子也未曾聞過。」

  智坐在下首,驚嘆連連。

  丘等一眾壯漢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只懂用火把點柴,何曾見過這等聚火成網、瞬間成饈的神仙手段。

  「此乃道家真火,非凡間薪木可比。」

  夏寅隨口解釋一句。

  他伸手撕下一條烤好的獸肉,卻並未立刻送入口中。

  大荒之物,未經驗證,誰知其中藏著何等兇險。

  夏寅雙目微垂,暗自運轉神識。

  同時,他調動丹田內十數道細流靈氣,沿著經脈下行,密密麻麻地盤踞在胃腑周圍,形成了一道堅韌的靈力內甲,以防這獸肉中有穿腸毒藥或是狂暴不可控的戾氣。

  防備妥當,夏寅這才將那條獸肉放入嘴裡,細細咀嚼。

  肉質剛一入喉,夏寅的面色便有了微妙的變化。

  這獸肉粗糙堅韌,毫無大乾精細靈食的軟糯口感。

  但就在肉塊落入胃腑的剎那,一股狂暴無匹的血氣精華猛然炸開。

  那股力量猶如脫韁的野馬,撞擊著夏寅胃壁上的靈力內甲,隨後化作滾滾熱流,順著奇經八脈向著四肢百骸瘋狂涌去。

  這絕非尋常妖獸的肉,其內蘊含的純粹藥力,竟比大乾許多高階生機丹還要猛烈三分。

  正在此時,幾名部族少女捧著幾個巨大的石壇走上前來。

  她們揭開壇口的泥封,一股濃郁刺鼻、帶著濃烈果香與野性氣息的酒味頓時瀰漫開來。

  丘抱起一個石壇,走到夏寅案前,倒了一大碗略顯渾濁的酒液,恭敬道:「小神仙,請嘗酒。」

  夏寅保持著內防法訣,端起石碗,飲下一口。

  酒液入喉,起初只覺辛辣刺骨,猶如吞下了一口細碎的冰刃。

  然落肚之後,那冰刃瞬間化作滾滾岩漿,灼熱的酒力配合著方才獸肉的藥力,在夏寅體內轟然匯聚。

  兩股藥力交織,竟是產生了某種奇妙的質變。

  夏寅面色沉靜,立刻閉上雙眼,神識全神貫注地內視己身。

  只見丹田氣海之中,原本平穩流淌的一百餘道細流靈氣,此刻如同煮沸的開水般劇烈翻滾起來。

  那磅礴的藥力源源不斷地轉化為精純的靈氣,瘋狂地注入氣海。

  丹田的邊緣在那股龐大壓力的衝擊下,隱隱傳來撕裂般的脹痛感。

  但隨之而來的,是經脈的迅速拓寬與靈氣容量的飛速增長。

  一百一十道。

  一百二十道。

  一百五十道————

  這擴張的速度,竟是比早前夏寅飲下清風道人所贈的域外靈茶時,還要快上數倍!

  夏寅強忍著經脈中傳來的腫脹與灼痛,穩住心神。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些狂暴靈氣,將它們梳理成規整的細流,一層一層地夯實氣海基礎。

  待這股洶湧的藥力徹底平息,化作自身的底蘊後,夏寅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吐出一口夾雜著酒香的濁氣。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獸肉與碗中殘酒,目光微亮,轉頭問向一旁的丘:「此肉與酒,是從何處得來?」

  丘正在大口咀嚼著帶血的烤肉,聽得仙人發問,趕忙咽下口中食物,答道:「回小神仙。這肉,是前幾日咱們族裡十幾個好手,在北邊石林里設伏,耗了三天三夜,折了個族人,才擊殺的一頭蠻犀,這畜生皮甲厚重,力大無窮。」

  他又指了指那石壇:「至於這酒,是不久前我們端了一窩巨猿的山洞,在它們存放野果的地洞坑裡翻出來的。這巨猿愛把果子堆在一起發酵,釀出的酒水勁道極大,族人們喝了都說能長力氣。」

  蠻犀,巨猿。

  夏寅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兩個名字。

  他轉過頭,看著廣場上那些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焱部落族人。

  在夏寅神識的探查下,只見這些族人吃下肉與酒後,胃腑內的藥力盡數散入肌肉骨骼之中。

  他們那原本就高大的身軀,肌肉膨脹得越髮結實,體表甚至蒸騰起絲絲縷縷紅色的氣血煙柱。

  然而,這些珍貴的藥力,僅僅只停留在強化肉體皮膜的淺層階段。

  因為他們體內沒有丹田穴殼,更沒有識海去感知靈氣,那九成以上的靈氣精華,都在他們渾身毛孔的開合間,被白白排出了體外,消散在夜風之中。

  暴殄天物。

  夏寅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由暗嘆。

  這就是巫的後人嗎?

  這般對靈物資源的粗糙利用,在懂得煉丹導氣的大乾修士眼中,簡直是難以忍受的浪費。

  不過,這也正好說明,這大荒之中遍地是寶,且無人與他爭搶正統修仙所需的資源。

  他壓下心中思緒,繼續端起石碗,一口肉一口酒。

  只是每一次吞咽,他的神識都如履薄冰般緊緊護住經脈,將其中的藥力榨乾抹淨,轉化為自身丹田的細流靈氣。

  夜色漸深,篝火的火勢小了些許,只剩下堆積如山的通紅炭火散發著餘溫。

  族人們酒足飯飽,許多人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廣場的獸皮上打起鼾來。

  族長智尚未離席。

  他端起面前一個打磨精細的石杯,由丘攙扶著來到夏寅案前,恭敬地舉起杯盞,開口問道:「老朽等人只知尊駕是仙人弟子,有通天徹地之能,卻還不知小神仙如何稱呼?日後族人朝拜,也好有個尊名供奉。」

  夏寅放下手中酒碗,目光越過燃燒的炭火,看向大荒上空那兩輪巨大而清冷的星月。

  要在這群大荒遺民中立下威信,不僅需要手段,更需要一種超脫凡俗、令人高山仰止的規矩與意境。

  自己身為大乾求道者,當以此定下一個名號。

  他微微正色,端坐如鐘,朗聲吟誦道:「夜飲大荒一杯酒,朝游青冥五色雲。」

  此句一出,聲音雖不大,卻壓過了周遭的鼾聲與風聲,清晰地傳入清醒眾人的耳中。

  詩句中那股視大荒艱險如酒肆、拿雲海天宮作後苑的灑脫豪邁之氣,撲面而來。

  「閒拋塵土三千界,自號長青作散人。」

  尾聯落下,餘音在山谷間迴蕩。

  夏寅目光垂落,看著面前的智與丘,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可褻瀆的威嚴:「爾等日後,喚吾「長青真人」便可。」

  長青真人。

  智與丘等一眾族人聽著這首意境高絕的詩詞,雖然不能完全聽懂其中的繁複典故,但那股閒拋塵土、青冥五色的仙家氣象,已將他們深深震撼。

  在他們簡單的認知里,能做出這等辭藻,配上這等名號的,必然是看淡生死、神通廣大的世外高人。


  智帶頭跪下,周圍醒著的族人紛紛效仿,齊刷刷地行大禮。

  這一拜,比白日裡在田間更為心悅誠服。

  夜闌人靜。

  宴會散去,智親自引領著夏寅,來到盆地內側一處靠著石壁建起的巨大石屋前。

  這石屋由一整塊打磨平整的巨岩掏空而成,堅固異常。

  屋內已經打掃得一塵不染,地面鋪著厚厚的一層兔絨,正中央放著一張寬大的石床。

  「長青真人,此間便是為您備下的居所。粗鄙之地,還望莫怪。」

  智站在門外,恭敬說道。

  「甚妥。爾等退下吧。無事莫要來擾。」

  夏寅點點頭,邁步走入石屋,反手合上了厚重的木門。

  門扉閉合,阻斷了外界的視線與夜風。

  夏寅走到石床前,盤膝坐定。

  他沒有絲毫遲疑,神識沉入眉心識海。

  識海中央,那面古樸的須臾寶鏡感受到他的呼喚,立刻散發出幽幽的清光。

  白芒一閃。

  夏寅的身軀在石屋的黑暗中逐漸變淡、虛化,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便徹底失去了蹤影,只留下一室寂靜與尚未散去的淡淡酒香。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丘懷裡抱著幾床用柔軟妖狐皮毛縫製的厚重被褥,輕手輕腳地來到石屋門外。

  大荒夜裡寒涼,族長特意命他送來給仙人禦寒。

  「長青前輩?」

  丘壓低聲音,輕輕叩響了木門。

  接連敲了三聲,屋內全無回應。

  丘心中微緊,生怕是仙人責怪自己驚擾,但又恐仙人受凍,猶豫片刻後,他伸手輕輕推開了木門。

  借著屋外微弱的星光,丘探頭向屋內看去。

  石床平整,兔絨未亂。

  整個石屋空空蕩蕩,莫說人影,連一片衣角都不曾瞧見。

  丘瞪大了眼睛,提著火把走進屋內四下查探。

  石屋四面皆是渾然一體的堅硬岩壁,沒有暗道,沒有後窗,地面連一個腳印都未曾留下。

  一個大活人,就這般憑空消失了。

  「撕裂空間————竟是真的撕裂空間離去了!」

  丘手中抱著的狐皮被褥滑落在地,他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後背陣陣發麻。

  他連滾帶爬地跑出石屋,直奔族長智的住處。

  待聽完丘的稟報,智拄著骨杖,步履艱難地走到門外,面朝那座空寂的石屋,雙膝跪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言出法隨,去留無蹤。長青真人,當真是活神仙,天佑我焱部落啊————」

  蒼老的嘆息聲在夜風中傳散。

  自此長青真人的名號與神威,死死地釘在了焱部落每一個人的心頭。

  月隱星沉,夜風穿過瀚海學宮的重重飛檐,吹拂在幽靜的齋房窗欞之上。

  齋房之內,檀香裊裊。夏寅盤膝坐於白玉榻上,雙目緊閉,青衫下擺猶如兩片靜謐的

  荷葉鋪展在身前。

  他自大荒歸來,身軀剛一在齋房中顯化凝實,便立刻收斂心神,投入到深沉的打坐之中。

  大荒猿酒的狂暴酒力,混合著裂地蠻犀血肉中化不開的土木精華,在他體內猶如脫韁的野馬,四下奔騰。

  清心法門在識海中高速運轉,守住泥丸宮的一片清明,不使心神被這狂野的藥力衝垮o

  同時,《聚靈訣》沿著的周天路線,一遍又一遍地引導著這股力量。

  夏寅的面容沉靜如水,肌膚表面時而泛起酒醉的酡紅,時而透出犀牛肉的暗黃土色。

  這兩種異色交替閃爍,每一次交替,他頭頂便蒸騰起一絲白蒙蒙的濁氣。

  時間滴滴答答流逝,窗外天色由如墨的漆黑,漸漸轉為蒙蒙的青灰。

  東方天際露出一抹魚肚白,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戶縫隙,斜斜地打在夏寅的側臉上。

  他緩緩睜開雙眼。

  一口長長的濁氣順著唇齒吐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氣箭,直飛出三尺開外,方才消散於空中。

  這氣箭之中夾雜著大荒妖獸的腥膻與酒液的雜質,吐出之後,夏寅只覺肺腑之間一片空明澄澈。

  神識內斂,向著丹田氣海看去。

  這一看,夏寅心境微動,波瀾頓生。

  原本聚靈一層的丹田,本是如同一口淺淺的水井,裡面蓄著一百餘道猶如髮絲般纖細的靈氣細流。

  而此刻,這口水井已被硬生生撐開,化作了一方開闊的水潭。

  水潭之中,靈氣翻滾激盪。

  粗略一掃,那由狂暴藥力提純壓縮而成的細流靈氣,已然達到了足足三千道之多。

  三千細流,匯聚一處,散發著精純厚重的法力波動。

  大乾尋常天驕,耗費數年苦修,吞吐天地靈氣,方能凝聚出一道細流。

  夏寅只去大荒吃了一頓酒肉,便省去了常人百年甚至數百年的水磨工夫。

  再以內視之法查看周身經脈。

  昔日初入聚靈境時,他體內的經脈細若遊絲,脆弱如薄紙。

  施展稍具威能的法術,亦或者是吞吃靈石內靈氣之時,便得小心翼翼地控制靈氣流速,生怕靈氣衝撞,導致經脈寸斷、走火入魔。

  而今,經過這三千細流的反覆沖刷與蠻犀血肉精華的滋養修補,那一百零八條主經脈與無數細小支脈,已然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經脈壁壘晶瑩剔透,泛著猶如老藤般的堅韌光澤。

  靈氣在其中奔涌流淌,毫無阻滯生澀之感。

  這等經脈的堅韌程度,比之他剛剛聚靈之時,強悍了數百倍有餘。

  「大荒————」

  夏寅收回神識,從玉榻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學宮外層層疊疊的雲海,喃喃自語。

  大荒之中,遍地皆是生機勃勃的寶物資源。

  千萬年份的古木、吸收日月精華生長的靈草野果、氣血強悍的大妖,可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而守著這等天然寶庫的,則是一群根本不懂得修行、只知茹毛飲血的巫族後人。

  夏寅腦海中回想起昨夜焱部落族人跪拜的場景。

  「對於這焱部落的先民而言,這大荒生存多艱,日日都要拿性命去與猛獸拼殺。」

  夏寅心思轉動,算盤在心中悄然撥響,「若是能頓頓吃上青玉稻米,不用族人再進山涉險,對他們來說,便已是求之不得的神賜之恩。」

  大乾仙朝用來給底層修士果腹的尋常初階靈植,在大荒土著眼中,卻是能活人無數的仙家神物,因為其畝產太高了。

  「焱部落只是這大荒無盡深處的一隅。若我以此為跳板,帶著青玉稻的種子與種植之法,向其他部落開展外交。亦或是繼續維持這呼風喚雨的仙人行頭,要他們拿些大荒深處的「普通野果」來供奉————」

  「對我而言,青玉稻乃是只需些許靈氣便能催熟的尋常吃食。但對他們而言,卻是見所未見、產出豐厚的神物。此中利差,不可估量。」

  夏寅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那些對巫族而言只夠塞牙縫、充作解渴之用的普通野果,受大荒狂暴的太陰太陽精氣滋養數百年,拿到大乾仙朝,那都是絕佳靈材,自己服用,提升實力,才是正道。

  在兩界巨大的法則差異之下,雙方眼中的「破銅爛鐵」,皆是對方渴求的「無價之寶」。

  更為關鍵的是,大荒這方天地有著有違大乾常理的神異。

  天地間狂暴的陰陽二氣,令靈植的生長極其野蠻。

  那本需在大乾天道節氣下生長一年方能成熟的青玉稻,在大荒只需短短七八日便可收割。

  其生長周期之快,比大乾快了數十倍。

  「若是我在大乾天道寶庫購買諸多種子,僱傭大荒部落民耕種。借大荒之十催熟,再將豐收的果實帶回大乾,高價售賣給《仙官志》————」

  一條沒有中間商賺差價、打破時間桎梏、完全壟斷的兩界倒爺之路,在夏寅眼前清晰地鋪陳開來。

  這是發家致富的終極捷徑。

  「三日之後,青玉稻便可收割。屆時我再去大荒查探一番。」

  夏寅在心中擬定計劃。

  「這三日之內,便先不露面了。必須得將這神秘莫測的仙人形象,在他們心中徹底做實。那些巫族漢子氣血如牛,若是讓他們發現,我這看似神通廣大的長青真人,肉身防禦其實孱弱不堪,只需一悶棍便能偷襲致死,那便不妥帖了。」

  苟道為先,這是夏寅秉持的鐵律。

  定下心念,夏寅便不再去想大荒之事,轉而將全副心神投入到自身的法術修行之中。

  接下來的三日,這間偏僻的齋房內,靈氣劇烈波動,從未有過停歇。

  夏寅盤膝坐於地,開始瘋狂施展法術。

  他如今丹田內擁有三千細流靈氣,底蘊豐厚,再不必如往昔那般精打細算,可以肆意揮霍。

  然而,這修行的進度卻並未如他預想中那般一日千里。

  問題出在法術的境界限制上。

  夏寅目前所掌握的【控火術】、【控土術】、【御風術】以及【落雷術】這四門初階法術,皆已停留在「大成」境界。

  依著面板獲取熟練度的機制,大成境界的法術,講究一個「起承轉合」。

  必須完成掐訣念咒、釋放法術、維持威能、最終散去法術這一個完整的施法過程,面板上才會跳出一次熟練度增加的提示。

  夏寅施展一次大成落雷術。

  先是召集水汽化作雷雲,再引動雲中陰陽二氣碰撞,降下一道水桶粗細的青色雷霆。

  待雷霆劈落地面,雷光散盡,烏雲消退,這一個輪次才算完結,面板方才慢吞吞地加持一點熟練度。

  如此反覆,中間等待法術效果消散的時間,大大拖慢了夏寅肝經驗的速度。

  三日時間,不眠不休。

  夏寅體內的三千細流只消耗了區區一道細流的量,他只將這四門法術中的【落雷術】,堪堪肝到了「圓滿」境界。

  「這大成之境的施法空窗期,著實誤事。」

  夏寅看著指尖跳躍的殘存電光,搖頭評判。

  不過,當【落雷術】跨入「圓滿」境界的門檻後,一切發生了質的改變。

  法術到了圓滿之境,施法者與法術之間的契合度達到頂峰,神識與這天地雷法的聯繫更為緊密。

  修士不再受制於刻板的施法流程,而是真正掌握了「維持法術」與「調控靈氣多寡」

  的能耐。

  對於圓滿境界的落雷術而言,夏寅只需分出一縷神識懸在半空,那團召來的雷雲便可凝聚不散。

  只要他丹田內的靈力持續不斷地往雷雲中輸送,那雷霆便會猶如天河決堤一般,源源不斷、轟鳴著向下劈落,製造出一片猶如末日般的雷暴力場。

  雷雲不散,雷霆不斷。

  而面板的機制也隨之變通,只要處於這種持續的「施法輸出」狀態,熟練度便會隨著靈氣的消耗,如同流水般連綿不斷地增加,再無需等待法術散去重新掐訣。

  對於擁有持續施法能力的圓滿法術,夏寅知曉,只需閉著眼睛往裡傾注靈力,便能迅速將其推至「超限」境界。

  若是放在三日之前,夏寅斷然不敢如此莽撞。

  那時他經脈孱弱,若是瞬間將大量靈力傾注於一門狂暴的雷法之中,強悍的雷屬性靈氣會在出體之前,先將他的手臂經脈燒作焦炭。

  他必須小心翼翼地控制靈力輸出的粗細,慢慢熬煮。

  但今時不同往日。

  夏寅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那堅韌如老藤的經脈與充盈的三千細流。

  「來。」

  他輕吐一字,右手劍指朝天一指。

  沒有任何試探與保留,夏寅心念一動,氣海之中,整整二十道細流靈氣猶如二十條出海的蛟龍,順著粗壯強韌的經脈,轟然沖入右臂,隨後自指尖盡數噴涌而出,直入齋房頂

  部的虛空。

  原本只需一絲靈氣便可維持的雷雲,瞬間吞噬了這龐大到恐怖的法力。

  那雷雲劇烈膨脹,顏色從墨黑轉為深紫,雷雲內部仿佛孕育著一頭即將破殼的洪荒巨獸。

  夏寅只覺指尖經脈微微發熱,卻並無痛感。

  堅韌的經脈完美承受住了這瞬間傾瀉的龐大威壓。

  與此同時,夏寅眼底的熟練度面板開始瘋狂閃爍。

  【落雷術熟練度+1】

  【落雷術熟練度+10】

  【落雷術熟練度+100】

  數字跳動的速度快得連成了一片殘影,不過頃刻之間,那代表著圓滿境界的進度條便被這二十道細流化作的經驗值徹底填滿、衝破。

  「轟!」

  一聲沉悶的雷音在夏寅識海中炸響。

  齋房上空的雷雲停止了翻滾,顏色發生奇變。

  那原本蘊含著狂暴毀滅之意的深紫與青色盡數褪去,整團雷雲化作了一片純淨無瑕的素白之色。

  雲層之中,遊走的雷蛇不再暴烈,而是顯出一種安靜、高遠的冷厲。

  一道水桶粗細的白色神雷自雲中緩緩降下,懸停在夏寅指尖三寸之處。

  這白雷沒有絲毫聲息,周遭空氣卻在它的照耀下寸寸湮滅。

  超限境界,本源白雷。

  夏寅靜靜注視著這道白色雷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雷霆已不再拘泥於陰陽五行的克制。

  它褪去了所有後天屬性的偏頗,化作了天地間最純粹的雷霆本源。

  這白雷,可以融入控火術中,化作爆裂火雷;可以藏於厚土訣中,化作地底陰雷。

  其威能之收放自如,全在夏寅一念之間。

  「哈哈,原來修為底蘊上去之後,肝這面板法術竟是如此簡單。」

  夏寅散去指尖白雷,發出一聲清淡的笑聲。

  一念之差,天壤之別。

  若是放在之前,光是從圓滿到超限所必需消耗的這二十道細流靈氣,便是個足以令人絕望的門檻。

  二十道細流,足足相當於二百萬初級靈石之巨。

  想要湊齊這筆供養法術破境的海量資源,得耗費數年光陰去仙司接取高危任務,苦苦積攢。

  而夏寅,只用了一頓酒肉的功夫擴充氣海,又只在一個呼吸之間,便將這二百萬靈石的底蘊化作了實力。

  「難道說,先提升修為境界,將氣海與經脈擴充到極致,然後再用海量靈氣傾注去精進法術,才是這熟練度面板的正確玩法?」

  夏寅收起衣袖,在房中踱步,仔細思忖。

  「確是如此。面板只要有靈氣便能生效,無視悟性壁壘。能夠限制我施法破境的,從來不是資質,只有靈石底蘊的多寡。」

  「而最近這段時日,我通過那面須臾寶鏡跨越四洲界壁,得到的大荒資源,無異於一座取之不竭的海量靈石礦脈。」

  夏寅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既然路已探明,接下來便該將這倒爺的生意做大做實了。

  他看了一眼齋房案頭擺放的銅漏,時辰尚早。

  青玉稻快要成熟了,但此時不急著進入須臾鏡中。

  夏寅從袖中摸出瀚海學宮配發的玉牌,神識掃過,其上還剩餘三千積分。

  這是他此前在後山捕殺寒雪兔積攢下的。

  「這三千積分,留在此地也是閒置,不如換作本錢。」

  夏寅推門而出,沿著青石鋪就的學宮小徑,徑直向著瀚海殿走去。

  瀚海殿內,幽深廣闊。高聳的紫檀木架直抵穹頂,架上擺滿了散發著微光的玉簡與錦盒。

  管理此殿的淵老,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他一襲灰布長衫,滿頭銀絲,渾身不漏絲毫法力波動,卻透著一股與天地同呼吸的深邃。

  聽到腳步聲,淵老微微掀起眼皮,看清來人是夏寅後,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不去後山搏殺妖獸磨鍊術法,也不去疾風谷與天寒木那兩處試煉地闖蕩掙積分,跑來老朽這作甚?」

  淵老聲音沙啞,緩緩問道。

  夏寅走到案前,恭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平靜回道:「晚輩近來研習木系法術,偶有所感,欲開闢一方藥園試驗。故來向淵老兌換些靈植種子。」

  「換種子?」

  淵老眉頭微皺,坐直了身子,「積分乃是爾等兌換大能教導、各種靈丹妙藥的。你拿這等珍貴積分去換那些生長數年的種子草籽,豈不是本末倒置,暴殄天物?」

  在淵老看來,學宮封閉九個月,爭分奪秒。

  種下靈植,短則一年半載,長則十年百年方能見效。

  這小子拿積分換種子,純屬浪費光陰。

  夏寅面色不改,只道:「大道三千,晚輩所修之法與旁人不同,只需於草木枯榮之間印證法理即可。還望淵老成全。」

  淵老盯著夏寅看了一會兒,見他眼神澄澈堅定,全無動搖之意,便不再勸阻,只哼一聲:「罷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要換何等種子?」

  夏寅心中早有盤算。

  來此之前,他已用神識溝通大乾《仙官志》的天道寶庫,將各類靈植的生長周期與統購價格衡量得一清二楚。

  「晚輩欲換取初階靈植,【絳雲朱果】的種子。」

  夏寅報出名號。

  淵老一拂衣袖,身旁檀木架上一個抽屜自行滑出,一隻裝滿赤紅色細小顆粒的布袋飄落在書案之上。

  夏寅看著那布袋,心中帳目明晰。

  這絳雲朱果,在大乾仙朝屬初階上品靈植。

  其性溫和,是煉製聚氣丹的絕佳輔料。

  此果在天道寶庫中的售價,種子便需一萬初級靈石一顆。

  而其生長周期長達整整一年,期間需農科修士日夜以行雲、澤水澆灌、還得控土術培土,控木術療養,稍有差池便會枯死。

  待到一年後成熟,每株大約能結出十餘枚絳雲朱果。而《仙官志》回收此果的價格,為一顆中級靈石。

  對於尋常沒有官身、借不到大能功德補貼的大乾底層修士而言,購買種子便要掏空家底,苦種一年,拋去自身修行延誤的代價,才能賺取這個差價。

  夏寅拿出玉牌,交予淵老扣除積分。

  學宮之內,物資皆由長輩功德折算。

  這在外界昂貴無比的絳雲朱果種子,在這裡,只需一個積分便能兌換一顆。

  淵老指尖在玉牌上一點,划去三千積分,將那布袋推至夏寅面前。

  夏寅收起布袋,拱手道謝。

  他轉身走出瀚海殿,指尖摩挲著袖中的布袋,心中豪情暗涌。

  三千餘顆絳雲朱果種子,若是全部帶去大荒。

  大乾一年方熟的鐵律,在大荒狂暴生機的催發下,必將縮短至十日左右。

  十日之後,這三千株朱果藤蔓上,便能掛滿三萬多枚熟透的絳雲朱果。

  待到將這三萬枚果子帶回大乾,往仙官志天道寶庫中一傾銷,那便是整整三萬多塊中級靈石的淨利潤!

  「大乾修士需苦熬一年方能見利的營生,我只需短短十日。此中賺取的差額,全憑我個人調度。」

  夏寅步履從容地走在石徑上。

  如今身在瀚海學宮,可以用積分這等「虛錢」無本套利兌換種子。

  待得果實變現,有了本錢,待日後離開學宮,他便能用現貨靈石在仙官志中大肆購買更高階、生長周期更長、利潤更恐怖的靈藥種子。

  由初階到中階,再到高階。

  帶著大乾的種子去大荒,借大荒之土催熟,再將果實傾銷回大乾。

  如此往復循環,不出數年,他的個人資產便能如滾雪球般呈現幾何倍數的翻番。

  一條屬於他一人的通天財路,已然在腳下鋪平。

  夏寅走過一處月洞門,恰在此時,迎面走來一道高挑勁瘦的身影。

  來人一襲幹練的黑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手中握著一柄帶鞘的狹長青鋒,眉宇間透著一股不讓鬚眉的英武之氣,正是景怡。

  兩人在月洞門下不期而遇。

  周遭落葉無聲,晨風微涼。

  夏寅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景怡腰間的長劍上,並未出言探問她這一早去了何處磨鍊。

  景怡亦是停步,清冷的眼眸對上夏寅那深邃無波的視線。

  她沒有女兒家的嬌羞與扭捏,只是看出了夏寅眼底那一絲胸有成竹的平靜。

  二人皆未言語,只相視一笑。

  這一笑中,沒有風月之情的纏綿,只有洞悉彼此心志、向道同行的默契與坦蕩。

  景怡微微側身,讓出半個身位,與夏寅並肩走過月洞門。

  兩人結伴而行,步伐一致,順著青石板路,一路走回了學舍齋房的院落,各自推開房門,歸於己室。

  景怡踏入自己的院中,反手帶上院門。

  她剛將手中青鋒擱置在石桌之上,左手食指上戴著的一枚古樸烏木戒指便泛起一陣微弱的光暈。

  一道蒼老沙啞的女聲,順著神識,直接在景怡的識海中響起。

  「徒兒,你這般做派,實屬虛擲光陰。」

  戒指中的殘魂宮裝女子顯化出一道模糊的虛影,懸浮在半空,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教訓意味:「你身負重振道統的使命,你不思去四洲界快速突破破境,卻在這空耗光陰————簡直是荒唐!」

  殘魂宮裝女子絮絮叨叨,試圖用那套斬斷紅塵、太上忘情的遠古論調來左右景怡的心智。

  景怡背對著虛影,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冷茶。

  她仰頭將冷茶飲盡,清冷的茶水滑入喉嚨,壓下了體內因晨練而翻滾的氣血。

  「老師,請您閉嘴。」

  景怡將茶盞重重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她轉過身,直視那道虛影,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反駁的決絕:「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所求之道,不在這學宮的蠅頭微利之中。」

  她走到窗前,看著一牆之隔的夏寅齋房方向,目光深邃而蒼涼。

  「我身負宿命,不日便要前往那有去無回的星隕地。在那枯骨如山的絕境裡,能否生還尚未可知。這大乾仙朝,這瀚海學宮,便是我此生最後的安穩光陰。」

  景怡的手指輕輕撫過腰間夏寅贈予的安神玉佩。

  「在這最後的光陰里,我只想守著夏寅,守著這個曾在我萬念俱灰時拉我一把的人度過。老師若再聒噪,休怪徒兒翻臉,將這戒指扔進這學宮後山的妖獸糞中。」

  言罷,景怡一拂袖,切斷了神識感應。

  那戒指的光暈瞬間黯淡,殘魂宮裝女子的罵聲被強行封死在戒指之中。

  院落重歸寂靜,只有風吹落葉的沙沙聲。

  焱部落後方那座堅固的石屋之內,幽暗深邃。

  半空之中,一點清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一面古樸的須臾寶鏡自虛無中顯化,鏡面光芒流轉。

  白芒微閃,夏寅著一襲青衫,身姿挺拔,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石室中央。

  他收起寶鏡,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邁步走到厚重的木門前,伸手將門推開。

  「吱呀」一聲輕響。

  木門外的空地上,正蹲著五六個身披破舊獸皮、光著腳丫的部落孩童。

  這些孩童正捏著泥巴,用碎骨頭搭著些簡陋的獸圈取樂。

  聽見木門響動,幾個孩童齊齊停下手中動作,轉頭看去。

  待瞧見門內走出的那道青色身影,孩童們先是一愣,隨後紛紛丟下泥巴,從地上跳了起來。

  「長青神仙來了!長青神仙來了!」

  一個年歲稍長的男童扯著嗓子高呼一聲,聲音里透著清脆的歡喜與敬畏。

  他這一喊,其餘孩童也跟著叫嚷起來,隨後一群孩童便如脫兔一般,撒開腳丫子,踩著地上的泥水坑,「啪嗒啪嗒」地向著村落前方的靈田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跑一路喊,去向大人們報信。

  夏寅負手立於石階之上,看著這些孩童遠去的背影,面色平淡,緩步向著廣場走去。

  不多時,前方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與木杖拄地的聲響。

  族長智在壯漢丘的攙扶下,迎著晨風,滿頭大汗地趕了過來。

  智身上的獸皮衣襟尚沾著幾莖枯黃的稻草,顯然是從田間地頭匆匆趕回。

  「老朽拜見長青真人!」

  智走到夏寅身前一丈處,推開丘的攙扶,雙手交疊在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身後的丘與幾個聞訊趕來的族人,亦是齊刷刷跪倒叩首。

  「無需如此。」

  夏寅揮出一道靈力拖住幾人。

  智站直了身子,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連聲稟報導:「回真人的話,前幾日真人施展仙法,降下那連綿甘霖,仙苗得了滋養,長勢一日千里。今日清晨老朽去田間查探,那稻米已然完全成熟,谷穗沉甸甸的,滿谷生香。」

  說到此處,智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眼中滿是感恩之意。

  「方才老朽正遣了族中十幾個手腳麻利的青壯,照著老神仙留下的法子,在田裡割稻。這一次的收成,就足夠部落老少吃上三個月了。」

  夏寅微微頷首,開口道:「帶吾去田間一觀。」

  一行人前呼後擁,引著夏寅來到那數百畝青玉稻田之畔。

  放眼望去,原本滿目瘡痍的枯黃之地,此刻已成一片金黃色的波濤。

  沉甸甸的稻穗低垂著頭,穀粒飽滿圓潤,散發著絲縷大乾靈植特有的清香氣韻。

  而在田地中央,十幾個身高近丈的部落漢子,正光著膀子,手持打磨鋒利的石刀與獸骨鐮,彎著腰在稻浪中艱難跋涉。

  巫族漢子氣血強盛,力大如牛,但在這細緻的農活面前,那一身蠻力反倒成了掣肘。

  他們手中的石刀粗鈍,割斷稻稈時往往要費力撕扯,稍有不慎,便會將周圍的稻穗打

  落,金黃的穀粒滾落泥水之中,看得田埂上的族人們直搓手惋惜。

  夏寅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微微皺眉。

  這般割法,若是收割幾畝地尚可,這數百畝靈田,單憑這十幾把石刀骨鐮,怕是割上三日三夜也收不完。

  「退下罷。」

  夏寅平緩出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田野。

  田裡的漢子們聽見長青真人發話,不敢有半點遲疑,立刻停下手中動作,直起腰板,踩著泥水退回了田埂邊,個個屏息凝神,不知仙人有何吩咐。

  夏寅並未多言,他轉頭看了一眼田邊那幾株需要幾人合抱的古樹。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劍指,丹田內氣海流轉,數十道細流靈氣湧入經脈。

  夏寅指尖輕彈,幾道青色的風刃自指尖電射而出。

  只聽得「嗖嗖」幾聲銳嘯,風刃划過半空,精準地斬在古樹繁茂的枝冠上。

  「嘩啦啦————」

  幾根生著寬大葉片的粗壯枝條齊根斬斷,墜落而下。

  那古樹葉片每一片皆有芭蕉扇大小,脈絡堅韌,泛著青銅般的光澤。

  夏寅手指再變,捏出一個玄妙法訣,【控木術】沛然而發。

  半空之中,那墜落的巨大葉片與枝條仿佛擁有了生命。

  它們不再下落,而是懸停在半空,受無形之力揉捏扭曲。

  寬大的葉片被撕裂成長條,枝條被截斷為骨架。

  藤蔓與葉條猶如靈蛇般上下翻飛、穿插交織。

  前後不過幾息功夫,半空中便整整齊齊地列出了三十具高達七尺的草人。

  這些草人四肢俱全,軀幹結實,靜靜懸浮於夏寅身前。

  田埂上的焱部落族人看直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夏寅面色沉靜,左手翻轉,指尖逼出一滴殷紅指血,混著自身精純的靈力,在虛空中龍飛鳳舞地畫出幾道符文。

  「去。」

  符文金光一閃,精準地打入每一具草人的眉心。

  通脈開竅,符籙定神。

  草人們空洞的眼眸位置處,齊刷刷地亮起一點青色靈光。

  它們原本身軀僵硬,此刻得符文加持,關節能如活人般屈伸轉動。

  緊接著,夏寅手掌在腰間儲物戒指上一抹。

  「鏘鏘鏘!」

  三十柄泛著青光的長劍飛掠而出,穩穩落入每一個草人的手中。

  此劍名喚「斬木劍」,乃是夏寅在煉器房中刷四藝熟練度時,隨手打造的基礎法器。

  其內部鐫刻著木氣壓勝符文,對付金石妖獸如同鈍刀,但在切割草木藤蔓時,卻是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

  夏寅十指微張,大成境界的神識分化而出,化作三十根無形的絲線,連接在草人後背之上。

  「收。」

  夏寅口中吐出一字。

  三十具持劍草人得令,從半空穩穩落地,排成一字長蛇陣,大步邁入青玉稻田之中。

  草人們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點多餘的花哨。

  它們手中的斬木劍化作一道道青色匹練,貼著稻苗根部平行橫掃。

  劍光過處,粗壯的青玉稻稈如裁紙般被平整斬斷。

  草人左手順勢一攬,將割下的稻穀整整齊齊地抱在懷中,再轉身將其堆疊在乾燥的田埂之上。

  三十具傀儡,不知疲倦,不懼日曬,揮劍動作分毫不差。

  原本需要十幾名壯漢勞作半日的活計,在草人們的推進下,金黃的稻浪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成片收割。

  「仙人手段!這是撒豆成兵的仙人手段啊!」

  智雙腿發軟,拄著骨杖的手劇烈顫抖,再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周遭上千名焱部落族人,親眼目睹這等化腐朽為神奇、死物操兵的壯舉,心中敬畏攀升至頂點,盡皆叩首伏地,口中高呼:「神仙!長青真人法力無邊!」

  如今見真人招來幾個草把子,拿著發光的鐵片,便將這千難萬難的事做得如此輕鬆寫意,那是何等的震撼。

  夏寅負手立于田間,心分多用,操控著草人勞作。

  他聽著耳畔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讚頌,心神卻早已飄落到了別處。

  他看著那些不知疲倦的草人,腦海中浮現出大乾仙朝京州夏家那片龐大的靈茶工坊。

  大乾世家的盈利,從來都不是靠修士去親力親為地種地。

  「若真要在這大荒搞大規模種植,單靠我每日撕裂界壁跑來施法,絕非長久之計。」

  夏寅在心中盤算,思路明晰如鏡。

  「傀儡之術,確是這倒爺事業不可或缺的基石。」

  這些草人雖無神智,但只要有神識牽絲,便能完美執行收割、搬運、翻土等一應粗活雜事。

  它們不吃不喝,不會私藏糧食,比大荒的土著勞力還要好用百倍。

  自己不在時,甚至可以讓懂些指令的凡人代為看管。

  「除此之外,陣法之理亦需提上日程。」

  夏寅想到了靈植大棚。

  靈植大棚,之所以能一年四季如春,正是因為地下埋設了聚靈、行雲、生火、大日等多種陣法相融合的物候大陣。

  陣法一啟,自發汲取天地靈氣運轉,調溫降雨。

  平素只需安排一低階修士,每月去陣眼處填補幾塊靈石,確保陣法流轉通暢即可。

  「我如今陣法造詣已至圓滿。若能尋得材質堅韌的靈木或妖骨,篆刻幾方物候陣盤埋在這大荒泥土之下。此地便能自行引水遮陽。」

  「到了那時,我只需做個撒種拿錢的東家,這大荒便是我取之不盡的聚寶盆。」

  夏寅思緒通達,將未來的諸般環節梳理得嚴絲合縫。

  「吾此番前來,除卻巡視仙苗,還欲再覓一處地脈。吾手中有幾種別樣仙果種子,需尋一處地力肥沃、生氣匯聚的膏腴之地開墾。」

  智聽聞此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燦爛的喜色。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長青真人拿出來的種子,定然又是如青玉稻這般能活命飽腹的神仙糧食。

  部落若是能多管齊下種植,哪怕不去獵獸,族人也餓不死了。

  「有!有這等地方!」

  智趕忙在丘的攙扶下站起,手中骨杖一指村落後方的一座矮山:「後山有一處窪地,地力肥足,隨便撒把野草種子,幾日就能長得有一人高。真人請隨老朽來。」

  智說著,便要轉身引路。

  他忽地想起一事,衝著身旁的丘使了個眼色。

  丘心領神會,解下腰間繫著的一個碩大葫蘆,雙手捧著,恭敬地呈送到夏寅面前。

  「真人施法辛勞,請真人飲酒解渴。」

  智在一旁賠著笑臉,神色恭順,前幾日他們見夏寅席上頗喜此酒,這就記下了。

  夏寅看著那打磨粗糙、沾著些許泥土的石葫蘆,沒有推辭,伸手接過。

  拔開木塞,一股濃烈刺鼻、帶著濃郁靈果發酵香氣的酒味撲面而來。

  夏寅舉起葫蘆,仰頭灌下一大口。

  酒液入喉,起初如火燒刀刮,片刻後便化作一股狂暴的土木精氣,直衝丹田。

  這猿酒醇厚,藥力依舊兇猛,體內三千細流靈氣受此一激,流轉速度驟然加快,丹田又開始擴大「好酒。此酒藥力充沛,算得上佳品。」

  夏寅放下葫蘆,隨口稱讚了一句。

  他手托石葫蘆,心中卻生出幾分猶豫。

  這猿酒蘊含大荒狂暴靈力,對他來說是擴充氣海的絕佳補藥。

  他心中暗忖,若是此時開口向智討要個十葫蘆八葫蘆的帶走,焱部落想必也不敢不給O

  只是這念頭剛一升起,便被夏寅按了下去。

  「吾乃世外高人長青真人,若為了幾口野酒,便眼巴巴地向土著張口索要,未免顯得吃相難看,落了仙人做派,反倒惹人看輕底細。」

  夏寅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另有盤算。

  「況且,我手頭除了這容積有限的儲物戒指,並無裝取酒液的空間水囊。便是一次拿上十個大石葫蘆,搬運起來也是滑稽。」

  「罷了。來日方長。待我回了大乾,去天道寶庫尋個內含須彌芥子之法的裝水法器,下次來時,再尋個名目讓他們「供奉」便是。」

  夏寅摩挲著石葫蘆的邊緣,心思轉動之間,想起了京州夏家內宅的親人。

  「這大荒猿酒,乃是域外之物,不受大乾《仙官志》天道監察。其不沾大乾因果,不用功德抵扣便可帶回,隨意送人。」

  「母親如今正修習《聚靈訣》,圖謀那誥命夫人的築基資格。我若將這猿酒提純一

  番,去其狂暴戾氣,只留溫和藥力,帶回去給她飲用,必定能洗筋伐髓,疏通阻塞。」

  「姐姐夏秋分如今開始修行,這等拓寬經脈的奇珍,順帶也給她分潤一些,權當全了這血脈因果。」

  計議已定,夏寅面色恢復一貫的清冷,將石葫蘆塞好,提在手中,跟在智與丘的身後,向著後山走去。

  穿過一片稀疏的石林,眾人來到一處三面環山的背風山坳。

  剛一踏入此地,一股濃重化不開的土腥味與陳年血腥氣便撲鼻而來。

  這裡的泥土並非尋常的黃褐之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

  泥土表面泛著點點油光,仿佛輕輕一攥,便能擠出油脂來。

  「真人,便是此處了。」

  智拄著拐杖,指著前方的紅土地說道:「這地方,是我們焱部落歷代先人宰殺大荒凶獸、剝皮抽筋的屠宰場。無數妖獸的精血、內臟乃至骨髓,長年累月滲入這地下,地力肥沃至極。」

  夏寅順著智的手指看去。

  這片方圓十數畝的暗紅土地上,沒有一寸空地,密密麻麻地長滿了亂七八糟的植被。

  有長著鋸齒狀葉片的嗜血藤,有開著妖異紫花的無名毒草,甚至還有幾株結著殘缺朱果的矮樹。

  夏寅神識一掃,便明白了其中就裡。

  這些植被,多半是被宰殺的妖獸生前吞入腹中、尚未來得及消化的靈藥種子,隨著妖獸開膛破肚散落在此,或者是借著大荒狂風吹落於此。

  借著妖血浸泡的膏腴地力,竟野蠻生長成了這般雜亂無章的模樣。

  「妖血灌溉,屍骨為肥。此地土木之氣濃郁得幾平要凝結成水,確是一處天然的上等靈田。」

  夏寅心中暗贊。

  他將酒葫蘆隨手掛在腰間,走上前去,在紅土地邊緣站定。

  智與丘等人知曉仙人又要施法,趕忙退到數丈開外,眼神灼灼地看著。

  夏寅深吸一口氣,雙手於胸前結出法印。

  他先是催動【控木術】。

  一股磅礴的生機抽取之力自他腳下蔓延開來。

  紅土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嗜血藤、毒花雜草,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仿佛被一隻只無形

  的巨手攥住了根須。

  「起。」

  夏寅雙臂向上平舉。

  「嗤啦啦無數根須斷裂、泥土翻卷的聲音同時響起。

  方圓十畝地內的所有雜草亂木,竟在同一瞬間被連根拔起。

  草木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個巨大的綠色圓球,被夏寅隨手拋擲到了山坳外圍的荒地上。

  隨後,夏寅法印一變,轉為【控土術】。

  氣海內十數道細流靈氣湧入地下。

  暗紅色的泥土開始劇烈翻滾沸騰,猶如一鍋煮沸的濃粥。

  原本被妖獸踩踏得堅硬如鐵的血泥塊,在法術的揉捏下寸寸碎裂,化作鬆軟細膩的紅壤。

  一道道筆直的田壟自發隆起,一條條引水排澇的溝渠在田間縱橫交錯,自動成型。

  「神跡!神跡啊!」

  夏寅未理會眾人的驚嘆,他從袖中摸出那只在瀚海學宮換來的布袋。

  解開抽繩,抓出一把赤紅色的【絳雲朱果】種子。

  夏寅指尖彈動,神識包裹著每一顆種子,將其均勻地拋灑進那鬆軟的紅壟之中。

  三千餘顆種子,不過片刻便播撒完畢。

  播種完畢,夏寅並未停歇。

  大乾的靈植嬌貴,受不得大荒夜裡的極寒與正午的毒日。

  他雙手再次變幻法訣,腳下踏出九宮罡步,調動天地靈氣,在藥園四周布下了一個簡易卻實用的微型聚靈陣。

  隨後,一記圓滿境界的【行雲術】打向半空。

  一團灰白色的雲朵在藥園上空凝聚成型。

  這雲朵不如降雨時那般漆黑厚重,只是恰到好處地將直射而下的陽光過濾成了溫和的光暈,同時維持著藥園內空氣的濕潤。

  做完這一切,夏寅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已經被陣法與雲霧妥善護持的紅土地,心中大定。

  「種子已下,陣法已成。萬事俱備。」

  夏寅在腦海中迅速推演著接下來的日程。

  「這十日,我需每日撕裂界壁,來此地走上一遭。一來查看這絳雲朱果的長勢,補齊消耗的陣法靈氣;二來繼續在這群土著面前維繫長青真人的威儀。」

  「待到十日之後,這三千株果苗成熟。三萬多枚絳雲朱果一收,帶回仙官志脫手,那便是整整三萬塊中級靈石入帳。」

  「而除了每日來此查看的這一個時辰,剩餘的時辰,我便在學宮齋房內閉關,將其餘四門法術瘋狂施展。」

  夏寅的眼神清亮而堅毅,沒有絲毫雜念。

  「先將所有基礎法術盡數肝至超限境界。待賺到這筆巨款後,我便有了足夠的底氣,名正言順地去找淵老,或者是喚來水神教諭夏隱舟,討要中階法術。」

  「底蘊、靈石、法術。三管齊下,大乾狀元之路,方能坦蕩。」

  計較已定,夏寅轉過身,對智囑咐了一句嚴禁閒雜人等靠近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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