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再見景怡,金童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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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再見景怡,金童玉女

  日光漸移,廣場上的青石板被曬得溫熱。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光景,京州各大世家門閥的驕子們已悉數匯聚於這瀚海學宮的牌樓之下。

  百餘名年輕修士按著各自的家族陣營,三五成群站立,衣袂飄飄,環佩叮噹。

  學宮規矩森嚴,這名額分配之事,最是能看透大乾仙朝門閥之間的興衰榮辱。

  放眼望去,京州那些如日中天、族中正有天官當朝主事的名門望族,諸如雷家、蕭家、楚家,皆有兩名衣著光鮮的子弟並肩而立。

  長輩們不惜耗費海量功德稅,在《仙官志》那裡報備換取入宮玉牒,護送晚輩來此爭一場造化。

  然世間家族,有興盛便有衰敗。

  人群邊緣地帶,有幾處身影形單影隻,顯得格外落寞。

  孫家的孫長明孤零零站在角落,手握一柄陳舊法劍,低垂著眼眸。

  孫家昔年也曾顯赫一時,只因兩千年前族中仙官老祖被證實隕落,自那以後,孫家再未出過仙官。

  此番瀚海學宮開啟,孫家家主咬牙變賣了很多寶物,這才湊齊了那筆不菲的天道功德。

  可孫家底蘊不足,名冊之上,只劃下了一個名額。

  付出相同的代價,別人家能送進兩個苗子,衰敗門第卻只能得其一。

  廣場上眾人正低聲交談間,天上又是一陣法力激盪。

  伴隨著穿雲破空的尖嘯,一艘通體如白玉雕琢、船身鏤刻著飛鳳紋路的飛舟自雲海中穿出,緩緩降落在廣場一側。

  飛舟尚未停穩,艙門已開,一道清麗身影拾級而下。

  來人並未如其他世家貴女那般穿紅著綠、插金戴銀,只著一身素白窄袖勁裝。

  長發用一根青玉簪簡單挽起,這般打扮,不施粉黛,反倒透出一股子英姿颯爽的利落勁兒。

  學子陣營中先是一靜,隨即生出陣陣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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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世家子弟之中,和夏戊差不多都是乙等族學進來的那一批人,私下裡嚼起舌根來,其做派與那深宅大院裡的婆子丫鬟也無甚分別。

  「你瞧見沒,那位便是景家嫡女景怡。」

  一個紫衣少年壓低聲音,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怎會沒聽過。往日裡都傳她患了怪病,修為日漸倒退,成個廢人。連景家家主都動了退婚的心思。誰承想前些日子竟起死回生了,不僅氣運重新昌隆,聽說破境之時,還引動了天地異象。」

  旁邊一個執扇的公子湊上前來,掩口說道:「真是命格這東西,最是玄乎。我聽家裡長輩說,她背負了不得的命格,景家老祖高興得連夜開祠堂祭祖,直道景家撿回了金鳳凰。」

  紫衣少年嘖嘖兩聲,目光在場中逡巡,隨後落在一側的夏家,壓低嗓音笑道:「偏偏咱們京州這陣子就出了這麼一對怪物。景家這個是個起死回生的女怪,鎮國公府夏家那個庶子夏寅,半年修成初階法術超限,更是個不講理的。這兩人還早早定有婚約,真不知道這兩怪物日後湊在一個屋檐下,是個什麼光景。」

  這番議論並未刻意瞞著眾人,字字句句皆落入周遭學子耳中。

  夏寅立於人群之中,聽著旁人的碎語,神色平淡,只是眼中有些許好奇之色。

  他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視線恰好與那走下白玉飛舟的女子撞在一處。

  夏寅這才反應過來,這白衣颯爽女子,便是自己那未婚妻,景怡。

  兩人雖有婚約,實則交集不多。

  僅有的一面之緣,還是那日在獸苑時偶然相遇。

  那時的她雖身處低谷,言辭間卻透著見識與剛強,還與自己講解過靈獸與妖獸的分別,只是自己當時沒認出景怡來。

  後來自己托人送去信件與玉佩,勉勵她「剝極必復,靜水流深」。

  今日再見,她氣息淵渟岳峙,雙目明亮有神,顯是不僅病根盡除,且修為已然大進,重塑了道心。

  景怡站在飛舟之下,目光流轉,自然也看到了夏寅。

  她並未像尋常女子那般羞怯躲避,亦未出聲招呼,只坦蕩蕩地迎著夏寅的目光,嘴角微微輕揚,露出一抹溫和且堅韌的笑意。

  夏寅神色如常,頷首回笑。

  兩人遙遙對視一眼,皆無多餘動作,隨後各自收回目光,安守本分。

  便在此時,異變突生。

  天上風雲捲動,瑞氣千條。

  嗖嗖嗖一道道刺目的虹光自九霄之上垂落,猶如隕星墜地,卻在距離青石廣場數丈的半空硬生生頓住。

  虹光散去,一尊尊高大威嚴的天官法身顯現當場。

  這些法身各具異象。

  有周身雷霆纏繞者,有腳踏青蓮劍氣者,有身披霞光水波者。

  數十尊法身虛影連成一片,直接占據了半壁天穹。

  法力波動懾人魂魄,重若泰山。

  廣場上原本還有些散漫的百餘學子,只覺胸口似壓了千斤巨石,呼吸瞬間停滯,雙膝微顫,無人敢再抬頭直視那漫天神威。

  天官法身們高居雲端,口中皆不發一言,顯得莊嚴肅穆。

  然凡人肉眼不可見的虛無高處,這群大人物的神念交織碰撞,卻早已炸開了鍋。

  蕭家天官的神念如同疾風般掃過下方人群,在觸及夏寅身軀之時,猛地停滯。

  「等等。」

  蕭家天官神念傳音,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置信:「李兄,你方才在雲端之上信誓旦旦,說這夏寅丹田灰濛濛一片,皆是氣態靈力,連一絲細流也無?」

  李家老祖聞言,神念趕忙探下。

  半晌之後,李家老祖那素來自矜的神念之中,竟傳出一聲明顯的倒吸涼氣之音。

  「這————這怎可能?」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數十尊天官的神念齊刷刷調轉方向,如千百道探照燈一般,盡數匯聚於那名喚夏寅的少年身上。

  神念透視之下,夏寅那原本在他們推演中應當乾癟淺薄的丹田氣海,此時竟寬闊不已,而在那氣海深處,赫然盤踞著整整一百道凝實厚重、生生不息的細流靈氣。

  一百道細流,首尾相顧,循行周天,穩固如磐石。

  眾天官的神念在半空中交匯,滿是驚駭與不解。

  修仙之途,聚靈境下三層乃是拓寬丹田規模的路子,此境界的修行,向來是起步維艱,後程方顯暢達。

  靈氣凝聚,呈指數之變,越往後越易,越往前越難。

  初入修行之時,凡人經脈生澀狹窄,猶如乾涸河床,丹田更是癟如核桃。

  修士吐納天地靈氣,需得一點一滴積攢。

  從最初的一杯盞靈氣,慢慢拓充至十萬八千杯盞的極限界限。

  待到丹田容量徹底飽和,將那氣態靈力極度壓縮,方能發生質變,生出第一道液態的細流靈氣。

  這一步,難如登天。

  便算那些命格上佳、位列天驕之輩,若是不眠不休地吐納,輔以家族提供的靈石,也需耗去足足五年光景,方能跨過這從無到有、凝聚一細流的門檻。

  待生出一細流之後,經脈受靈力滋養變得寬闊柔韌,吸納靈氣的速度才會翻倍。

  從一細流積攢至一湖海的境界,又需再耗費五年寒暑。

  之後再從一湖海匯聚至無量海的巔峰之境,依舊是差不多是五年之期。

  若遇上那等白色或是黑色氣運的尋常修士,缺門路,少靈石,這修行的歲月便得翻上兩倍有餘。

  一輩子困在十幾杯盞的境界蹉跎到老,也是司空見慣之事。

  即便是天資絕艷之紅運天驕,從踏入聚靈境開始,修到凝聚出一道細流,最起碼五年時間。

  可眼下這夏寅是何等情況?

  名冊上錄得清清楚楚,此子年方十六,真正踏入族學開始吐納靈氣,滿打滿算不過半年出頭。

  半年時間,從白運之身,跨越了那十萬八千杯盞的天塹,直接飆升至一百細流?

  「莫非是鎮國公府那幾位老祖,暗中傾盡庫房,用天材地寶強行給他灌頂?」

  楚家天官神念疑惑。

  「絕無可能。」

  魏家巡天御史當即在神念中否定,「大乾仙朝天道統御四方。仙官志寶庫之中的靈草靈藥,皆有天道定數與藥理上限。就算是夏家那幾個老鬼瘋了換來極品天材地寶給這小子當糖豆吃,也絕無可能催生出這等逆天速度。」

  魏家族老頓了頓,語氣篤定:「仙朝境內已知之物,藥效皆循天理。若強行用不屬於這個境界的猛藥灌體,早就爆體而亡,經脈寸斷了。哪能像現在這般氣息綿長、根基穩固?大乾仙朝的所有已知的天材地寶,都無法做到這麼迅猛的藥效。」

  眾天官聞言,皆是默然。

  魏老所言非虛,仙官志寶庫里不存在能讓聚靈境修士的丹田速成之神藥,要麼藥理極小,提升緩慢,要麼藥力過大,爆體而亡,壓根就不存在能讓修士短時間內達到一百細流的靈藥。

  他們自然不知,夏寅能有今日這般造化,全賴雲霧山中清風老道贈予的那杯域外靈茶。

  域外之物,不受大乾天道轄制,藥力雄渾溫和,方才鑄就了夏寅這百流神跡。

  否則單靠夏寅自己苦修,此時估計確實是連一細流都未曾摸到。

  震驚過後,現實的計較湧上眾天官心頭。

  雲端之上,不知是哪家老祖的神念先哀嚎出聲。

  「完了。老夫那辛辛苦苦攢下、用來鋪路的功德!」

  這一嗓子,宛如扯開了遮羞布,眾天官看著下方那身負一百細流靈氣的夏寅,眼神瞬間變了。

  原本以為是個捧著破碗來要飯的叫花子,誰知竟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吞金巨獸。

  瀚海學宮的陣法資源全憑學子實力爭奪。

  有這一百道細流打底,容納量驚人,再輔以那四藝圓滿、本源靈火超限的妖孽悟性。

  這學宮之內的資源,誰還能搶得過他?也就那幾個有數的聚靈二層了。

  自家晚輩累死累活吸納一絲,這怪物恐怕只需幾個周天運轉,便能吞江飲海。

  自己家族捏著鼻子繳納給天道的功德,買來的豐厚資源,怕是全要做這夏寅的口糧。

  眾法身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沉悶,誰也笑不出來了。

  正僵持間,半空雲氣翻滾,又一尊法身凝聚成型。

  來人身著寬大紅袍官服,頭戴烏紗,手持玉笏。正是雲州惠春府城隍夏珏的法身降臨。

  夏珏剛一現身雲端,便覺周遭氣氛詭異至極。

  數十道幽怨、憋屈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神念交織間,儘是同僚們吃味與懊惱的情緒。

  夏珏微怔,手持玉笏停在半空,不知同僚為何用這等看賊的眼神盯著自己。

  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下一掃,神念落在夏寅身上。

  看清夏寅體內那一百道穩固運轉的細流靈氣後,夏珏先是一愣,雙目微微睜大,隨即反應過來這群老狐狸為何如喪考妣。

  「哈哈哈哈—

  」

  夏珏法身端坐雲端,不動如山,那神念中的笑聲卻毫無顧忌地蕩漾開來,震得周遭幾片雲層都散了去。

  眾天官面色發黑,皆是默不作聲。

  按著往年規矩,這學宮開啟之時的訓話與宣讀規矩,本該由德高望重的魏家巡天御史出面主持。

  可此時,魏家族老乾脆閉上雙眼,眼不見心不煩,緊閉唇舌,擺明了不想說話。

  雷家、蕭家的天官也是轉頭看向別處。

  夏珏見同僚賭氣不幹活,搖頭失笑。

  他本是夏家高層,自家人占了大便宜,他這做長輩的自然得兜著。

  當下也不推辭,只得越俎代庖,代為講解學宮法度。

  「諸位,歡迎來到瀚海學宮。」

  夏珏開口,聲音渾厚平穩,借著天官法身之威,清晰無比地傳遍青石廣場的每一個角落,蓋過了山風呼嘯。

  下方百餘名學子皆肅立靜聽。

  夏珏大袖一揮。

  袖口之中,數百道青色流光飛掠而出。

  流光如鳥投林,循著各自的氣息,精準無誤地落在每一名學子伸出的手掌之中。

  光芒斂去,夏寅低頭看去,掌心多了一枚羊脂玉牌。

  玉牌觸手生溫,質地堅實。

  正面用小篆雕刻著「夏寅」二字,背面刻著一幅簡易的學宮山水陣圖。

  夏寅分出一縷神識,輕輕觸碰玉牌表面。

  腦海中光影閃爍,幾行金色小字依次浮現。

  【姓名】:夏寅【積分】:零【可兌換資源清單】:

  地靈乳,需積分五十。

  玉骨草,需積分一百。

  紫雲芝,需積分一百二十。

  青髓液,需積分一百五十。

  星羅陣圖殘卷一部,需積分三百。

  上品法器玄鐵精金劍一柄,需積分五百。

  極品引雷符三張,需積分六百。

  長長的一串清單在識海中鋪陳開來,皆是聚靈境修士打磨根基、拓寬經脈、演練法術所需的高階天材地寶與器物。

  沒有半句誇大其詞的吹噓,只有冷冰冰的名稱與對應的標價。

  再往下看。

  【積分獲取途徑】:

  一、發起挑戰。

  二、斬殺妖獸。

  三、提升成績(傀儡巷、天寒木、疾風谷)。

  ——

  廣場上鴉雀無聲,只聽得細微的山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學子們翻看玉牌時難掩急促的呼吸聲。

  這些資源,放在外界,有錢也買不到,要麼去山野里尋找,自己採摘,要麼從寶庫之中購買,若是沒開啟寶庫,那就只能看命了。

  如今只要積分足夠,便唾手可得。

  夏珏俯視下方,徐徐說道:「爾等應都探查過玉牌了。記清楚,在這瀚海學宮九個月的光陰里,積分便是爾等安身立命、求取大道的唯一憑證。只要手握積分,名錄上的天材地寶、功法法器,學宮陣法自可隨意兌換,絕無短缺。而這積分的來源,玉牌中已說得分明。」

  夏珏手捧玉笏,指向學宮深處幾座隱在霧氣中的山谷與建築。

  「吾先與爾等說明那三處試煉之地。」

  「其一,傀儡巷。那是一處位於山腹內的狹長巷道。巷內布設機關陣法,豢養著重甲傀儡。這些傀儡力大無窮,日夜攻殺不休。入此巷者,規矩死板,只論防守挨打的本事。

  檢測的,便是爾等修習的防禦法術深淺。撐得越久,防得越穩,成績便越高。」

  「其二,天寒木。學宮後山腰處,栽有一株萬年天寒木。此木受天地靈氣滋養,木質堅逾鐵石,水火難侵。此地用以檢測爾等攻殺之術。爾等盡可施展畢生所學,無論是雷擊火燒,還是劍劈斧砍。能在那木幹上留下多深的印記,破壞幾寸木質,學宮便定你多高的品第。」

  「其三,疾風谷。此谷常年開啟罡風刃陣,谷內風刃交錯,銳利如刀。入此谷試煉,有個鐵律:不得施展任何防禦法術,亦不得佩戴防身法器硬抗。唯有使用身法速度、閃轉騰挪躲避風刃。以此檢測爾等身法速度之術。中刃出局,計測時長與深入里數。」

  夏珏聲音平穩,繼續說道:「這三處試煉,每次下場皆有大陣記錄。凡是成績比之上一次有所提升,陣法便會按爾等提升的程度,自動劃撥相應積分至玉牌之中。眼下剛入宮,所有人成績皆為零,第一趟下場定下底數,往後便是超越自我。」

  底下學子凝神聽著,不少人已開始在心中盤算先去哪一處探探底細。

  夏珏宣講未停,繼續說道:「除卻試煉之地,同窗之間亦可互下戰書,發起挑戰。挑戰獲勝,陣法自會給予積分賞賜;然若是敗了,便要扣除自身玉牌內的積分。若是積分扣盡成了負數,在這學宮裡便是寸步難行。不過此等切磋需憑自願,被挑戰之人,若覺不敵,大可開口拒絕,不受半點責罰。」

  「若有生性好鬥、嫌試煉挑戰太過死板沉悶者。學宮後山綿延數百里,內里設下大陣,圈養妖獸無數。爾等可持玉牌找吾等法身申請出關。入後山歷練斬妖,割取妖獸左耳或翎羽呈驗,亦可換得定額積分。」

  夏珏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嚴厲:「只是記牢了,大陣鎖山。除開這後山區域,九個月之內,無論是誰,無論何等藉口,皆無法離開學宮半步。」

  宣讀完懲戒之律,夏珏語氣重歸平和,講起日常後勤之事。

  「吾等天官法身,平日皆坐鎮於這學宮正中央的瀚海殿內。爾等若有需要兌換資源,徑直來殿中尋法身便是。積分一划,貨訖兩清。」

  「至於居所住處,這群山之間,屋舍樓閣遍地皆是。尋常的起居木屋,爾等盡可自己挑揀空房住下。然若是想要入那篆刻了高階聚靈陣法的靜室打坐修行:或是想要借用火力旺盛的煉丹房、地火充沛的煉器閣:抑或是求取煉丹煉器的原材靈草、精金礦石。這些,皆非免費供養,全需拿積分去兌換開啟權限。」

  夏珏的目光在眾學子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夏家那幾名子弟身上。

  規矩講完,按著朝廷章程,總得說兩句勉勵之語作結。

  「規矩便是這些。本次學宮封閉特訓,持續九個月時間。九月期滿,學宮鐘聲一響,此地即刻封山。屆時爾等片刻不得耽誤,便要登舟啟程,直奔京州道院,參與那定人生死的仙闈大考。」

  「光陰似箭,大道爭鋒。望爾等勤勉向道,好生利用這滿山的資源,莫要負了各家尊長傾注心血換來的這份造化。」

  語畢,夏珏收起玉笏,不再多言。

  他法身光華一閃,化作一道火紅流光,劃破長空,徑直落入群山腹地最高處那座飛檐翹角、氣度森嚴的瀚海殿內。

  大殿正中置有一排蒲團,夏珏法身落座其上,雙目微閉,就此盤膝入定。

  雲端之上其餘的天官法身見狀,也皆不言語,紛紛化作各色長虹,緊隨其後落入瀚海殿中。

  天上壓城欲摧的法身威壓盡數散去,青石廣場上方重新露出湛藍天光。

  廣場上這幾百名世家學子如釋重負,緊繃的脊背各自鬆弛下來。

  眾人紛紛散開,有的獨自負手而立,有的則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

  這些湊在一處的,多是早先在京州城裡便互相熟識的世交子弟,抑或是同族中出來的兄弟手足。

  大家皆手握玉牌,低聲商議著先去何處落腳,籌謀著該如何賺取積分。

  夏戊站在一旁,將玉牌仔細收入袖中。

  他轉過頭看向夏寅,正欲開口邀他一同去東邊尋個寬敞些的住處。

  話未出口,夏戊眼角餘光瞥見前方人群中走出一道身影,徑直朝他們這邊行來。

  來人是一名女子,並未梳著尋常世家千金那等繁複的雲鬢髮髻,而是用一根青色絲帶將滿頭青絲高高束起,紮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

  她身披月白軟甲,內襯素色勁裝,袖口用銀絲束緊。

  腰間束著一條犀角鑲玉的革帶,更顯得腰肢緊俏。

  革帶之下,裙擺微短,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玉腿,腳上踏著一雙鹿皮小靴。

  行步之間不似尋常女子那般弱柳扶風,反倒透出一股勃勃英氣。

  她面容生得白皙,眉如遠山,雙眸若秋水,五官輪廓分明,少了幾分脂粉氣,多了一分堅毅。

  正是京州景家的嫡女,景怡。

  景怡行至近前,落落大方地抱拳一禮,唇角帶笑,聲音清脆幹練:「寅兄台,有禮了。」

  夏寅見狀,面容平和,他雙手交疊,抬手作揖回禮,語氣溫文爾雅:「景姑娘客氣。

  前些時日我在獸苑偶遇姑娘,彼時眼拙,並未認出姑娘身份,還望姑娘海涵。」

  景怡聽他提及獸苑之事,面上笑意更濃,搖頭說道:「寅兄台言重,說來,還要多謝兄台後來送信勉勵之恩。」

  站在一旁的夏戊聽著二人這番你來我往的寒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個轉。

  他伸手摸了摸鼻尖,撇了撇嘴,口中輕輕嘆了一口氣。

  夏戊深知自己雖僥倖得了這瀚海學宮的名額,但底蘊尚淺,比起那些老怪物還差得遠。

  修仙之途,道阻且長。

  在沒有穩穩考上道院、求得天道官身之前,他是斷然不會去碰這些兒女情長的。

  女人,只會影響他施法的速度。

  「寅弟,」

  夏戊乾咳一聲,拱手說道:「愚兄先去東邊尋住處了,你們慢聊。」

  說罷,夏戊也不等夏寅回話,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廣場東側走去,留給二人一個決絕向道的背影。

  見夏戊走遠,景怡白皙的面頰上泛起一絲微紅,只是並未扭捏太久,便輕聲問道:「寅兄台,這瀚海學宮廣闊,不知兄台可願與我一同去東邊看看那些學舍齋房?」

  夏寅神色坦然,點頭應允:「固所願也,景姑娘請。」

  二人並肩而行,順著青石鋪就的大道向東走去。

  男面貌俊朗、氣質沉穩,女身姿高挑、英氣逼人,走在一處,惹眼得很。

  周遭那些尚未散盡的世家子弟見此情形,紛紛投來目光,暗自打量。人群中,免不了生出些閒言碎語。

  幾個平日裡相熟的公子湊在一處搖扇低語。

  「瞧瞧,這兩人走在一處,當真是一對金童玉女。誰能想到,半年前這兩人還都是京州城裡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叫什麼?這叫命數相合。」

  一個穿著錦袍的少爺掩口笑道:「我聽景府的下人們私下裡傳,說景姑娘病癒之後,便時常在閨房中摩挲一塊青靈玉佩,那玉佩便是夏寅送的定情信物。兩人還時常互通書信,信里寫滿了海誓山盟,說定要在這仙闈大考中雙雙高中呢。」

  「原是如此,難怪今日剛入這學宮,便這般形影不離。怕是早就私定終身了。」

  這些旁人眼中的風言風語,說得有鼻子有眼,好似他們親眼瞧見了兩人的書信一般。

  殊不知,夏寅與景怡二人雖互有書信往來,但信中辭藻皆是規規矩矩。

  夏寅那封信里,只寫了「剝極必復,靜水流深」這等開導之語,哪有半點兒女情長的酸腐氣息。

  兩人之間,至多不過是同在低谷時互勉之誼,遠未到談情說愛那一步。

  二人對旁人的議論不聞不問,徑直來到學宮東側。

  此處是一大片綿延的建築群,皆是青磚綠瓦,依山勢而建。

  外圍是一排排規整的制式齋舍,多是獨門獨戶的小院。

  再往深處,隱隱可見靈氣氤氳,那邊便是篆刻了高階聚靈陣法的修行靜室,以及冒著地火青煙的煉丹房與煉器閣。

  齋舍入口處,立著一座漢白玉牌坊。

  牌坊下方的一個蒲團上,正盤膝坐著一尊周身隱有雷光閃爍的法身,乃是京州雷家的一位天官。

  但凡有學子前來,只需向雷家天官遞交玉牌,便可領到一個齋舍牌號,入駐制式齋舍。

  景怡走上前去,雙手遞上玉牌。

  雷家天官眼皮微抬,袖中飛出一枚刻著「甲字六十」的木牌,落入景怡手中。

  夏寅緊隨其後,遞上玉牌。

  雷家天官如法炮製,袖中再次飛出一枚木牌。

  夏寅接在手中一看,上面赫然刻著「甲字六十一」。

  這牌號乃是按照學子到來的先後順序依次發放,兩人前後腳領取,牌號自然相連。

  景怡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牌,又瞥見夏寅手中那相鄰的數字,臉頰霎時紅了一片,猶如三月桃花。

  她低垂眼眸,雙手握著木牌,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夏寅低頭看了一眼木牌,面色平靜,只乾咳一聲,將其收入袖中,並未出言打趣。

  雷家天官閉目養神,只留下聲音在二人耳畔響起:「這制式齋舍,乃是免費供爾等居住之所。院落皆設有一品隔音與防窺陣法,只需以牌號催動,便可避開神念探查。至於那些靜室、丹房、器閣,入內皆需消耗積分,爾等且去吧。

  二人道了謝,卻並未順著號牌去找尋院落。

  剛入這瀚海學宮,自當先熟悉周遭地勢環境,方好在日後九個月中便宜行事。

  夏寅開口提議:「景姑娘,時辰尚早,不如我們再往各處走走,認認門路?」

  景怡正覺尷尬,聽他此言,連連點頭:「理當如此。

  二人順著東側齋舍外圍的青石板路,悠然漫步。

  拋開方才領牌號的些許不自然,兩人的話題漸漸打開。

  景怡出身名門,自幼飽讀詩書道藏,雖曾遭遇挫折,但胸中溝壑不減反深。

  夏寅前世飽經世事,今生又熟讀大乾典籍。

  談及修行關竅,景怡說道:「我這大半年纏綿病榻,修為不進反退。起初心中多有怨懟,總覺字字都在笑我痴愚。後來收到寅兄台那句剝極必復」,方才靜下心來。我觀佛家典籍,有雲煩惱即菩提。想來我那段日子的苦楚,便是上天在打磨我的道心。」

  夏寅聞言,深以為然,緩聲接道:「景姑娘能有此悟,實在難得。前些時日,青州道院有幾位同窗來鎮國公府考校於我。我便對他們言及,這天地間的大道,不外乎以佛修心,以道御氣,以儒立世。」

  景怡眸光發亮,轉頭看向夏寅,靜待下文。

  夏寅目光望向學宮遠處的雲海,聲音清朗:「佛家重在勘破虛妄,修煉一指禪心。人在順境易驕,在逆境易餒。若無佛理定心,靈氣再強,也不過是行屍走肉,早晚落入走火入魔的下場。姑娘借病痛磨礪道心,便是合了這以佛修心之理。」

  「而道家清靜無為,講究天人合一。咱們吐納靈氣,修習法術,行雲布雨,便是借假修真,以肉身凡胎去容納天地偉力。此為以道御氣。」

  景怡聽到此處,撫掌讚嘆:「那以儒立世呢?儒家文氣,多是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道,與咱們這聚靈修真,似有不同。」

  「姑娘此言差矣。」

  夏寅繼續說道,「大乾仙朝以《仙官志》代天牧民。咱們修士最終皆要入世為官,造福一方。儒家講究知行合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胸中若無一股浩然正氣,寫出的詩詞便引不動天道文氣,為官便過不了那仙官志的德科查驗。這便是我說的以儒立世。」

  兩人這般一問一答,機鋒互現。

  景怡總能接住夏寅的話茬,甚至還能從自身感悟中提出新解。

  夏寅也覺與她交談暢快,毫無滯澀之感。

  二人越聊越是投機,一路上探討著三教經義,步伐也隨之輕快起來。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走至學宮西側。

  此處氣象與東邊截然不同,少了些生活氣息,多了一股肅殺之意。

  前方是一條幽深的青石巷道,巷道兩側石壁斑駁,隱隱可見陣紋閃爍。

  巷口立著一塊石碑,上書「傀儡巷」三字。站在巷口,能聽到深處傳來機括轉動的鏗鏘之聲,這便是檢測防禦法術的所在。

  再往北走不遠,一座巨大的谷地出現在眼前。

  谷中狂風呼嘯,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青色風刃,在谷底來回穿梭切割。

  周圍的山石被風刃削得平整如鏡。

  此地便是那疾風谷。

  而在那疾風谷旁的一處山崖上,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棵古木。

  樹幹呈烏黑之色,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霜,散發著陣陣寒氣。

  這便是用以檢測攻殺之術的天寒木。

  看罷西側,二人又轉至南側。

  南側乃是一片開闊平坦的演法場。場地中央,用赤色巨石搭建了十數座四方擂台。

  每座擂台周圍皆有透明的防護陣法籠罩。

  此處便是學子們互相發起挑戰、賺取積分的爭鬥之地。

  此時已有幾個心急的學子站在擂台邊緣,正觀摩著擂台陣法的玄機。

  最後,二人來到學宮北側。

  這裡地勢陡然拔高,兩座險峰對峙,形成一個狹窄的隘口。

  隘口之中,濃霧瀰漫,翻滾不息。

  霧氣深處,時不時傳出一兩聲低沉的妖獸嘶吼。

  隘口前方,設有重重陣法禁制,光華流轉,將後山那妖氣與學宮隔絕開來。此地便是後山斬妖的入口。

  將瀚海學宮東南西北粗略逛了一圈,天色已漸黃昏。

  夏寅與景怡收住話頭,原路折返,回到東側的齋舍建築群。循著木牌上的數字,二人在一條幽靜的巷弄深處停下腳步。

  「甲字六十。」

  景怡抬頭看著左側一處院落門楣上的銅牌。

  夏寅轉頭看向右側,那門楣上掛著的正是「甲字六十一」

  兩座院落門對門,相距不過丈許。

  景怡看了看對面的夏寅,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抱拳說道:「寅兄台,今日勞煩你陪我走這一遭。時辰不早,我便先回院安置了。」

  夏寅立在門前,拱手還禮,語氣溫和:「景姑娘早些歇息。」

  二人互道別過,各自轉身,推開兩扇虛掩的木門,步入獨院之中。

  夏寅反手將院門閉攏。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刻著「甲字六十一」的木牌,將其貼在院門後方的一個陣法凹槽之中。

  只聽「嗡」的一聲輕響,一道肉眼難辨的透明光暈瞬間從院牆四周升騰而起,如一隻倒扣的玉碗,將整個院落嚴絲合縫地籠罩其中。

  周遭原本還能聽到的幾聲鳥鳴與遠處學子的人聲,瞬間被隔絕在外。一品隔音與防窺陣法已然啟動。

  夏寅轉過身,打量起這處將要居住九個月的所在。

  院子不大,方圓不過三四丈。

  院中鋪著青磚,並未栽種什麼花草樹木,顯得乾淨利落。

  正前方是一間單間廂房,推開房門,一股清冷的木香撲面而來。

  房內陳設簡陋至極。

  牆邊靠著一張硬木板床,並未鋪設錦緞被褥;房屋正中央擺著一張光禿禿的青石圓桌;圓桌旁放著一個用乾草編織的蒲團。

  除了這三樣物件,四壁皆空。

  沒有屏風,沒有衣櫃,連個洗漱的木盆都未曾備下。

  學宮此舉,顯然是在刻意磨礪學子的心性,杜絕貪圖安逸之風。

  夏寅關上房門,走到桌前停步。

  他並不在意這等簡陋陳設。

  修行之人,以天地為家。

  按常理,入住宿舍後當去尋覓學宮內的膳堂灶屋。

  凡人肉身每日需五穀雜糧果腹,尋常聚靈一層的學子,就如同夏戊這等乙等族學來的,丹田靈氣稀薄,仍需依賴凡俗食物維持生機。

  然夏寅卻無此煩憂。

  他丹田之中,那十萬八千杯盞的氣海已然發生了質的蛻變。

  整整一百道細流靈氣在經脈中生生不息地運轉。

  細流靈氣每運轉一個周天,便有精純的靈力滋養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這等純粹的天地靈氣,遠勝世間任何五穀雜糧。

  這九個月,他無需為吃飯飲水之事分心,可以省下大把時間。

  夏寅轉身走到蒲團前,撫平衣擺,盤膝端坐而下。

  屋內昏暗,他沒有點燈。

  他閉上雙目,心神沉浸於識海之中。

  學宮規則、積分兌換清單、三處試煉之地、演法擂台,還有那後山。

  諸多信息在腦海中交織。

  九個月光陰,如何最大化地利用這些規則去賺取積分?

  夏寅呼吸綿長,心如止水,開始在腦海中一點一滴地推演、制定接下來這九個月的計劃。

  夜色漸深,學舍小院內寂靜無聲,唯有隔音陣法的光暈在暗夜中流轉。

  夏寅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雙目微闔,呼吸吐納間,隱有白氣在鼻尖吞吐。

  他在心中盤算起這九個月的章程。

  「眼下需我花費心思去精進的,左不過是三條路子。

  「其一是法術,其二是工科四藝,其三便是丹田修為。」

  夏寅在心中將這三條路一一拆解。

  工科四藝,煉丹、煉器、陣法、符籙。

  這四門手藝雖有面板保底,只需成功一次便能百發百中,但前期的布陣、畫符、淬鍊藥液,全得靠水磨工夫去熬。

  這就得老老實實去耗費光陰,急不得。

  至於修為,按著現下丹田中一百道細流靈氣的容量,若僅靠學宮這等環境吐納,進境終究有限。

  若是能在那古四洲大荒中尋到此前清風老道所贈的域外靈茶,借著那等不受天道轄制的磅礴藥力,修為提升便能迅猛數倍。

  而最讓夏寅掛心的,還是法術這一途。

  他那四門初階法術,控土、控木、御風、落雷,皆已是大成境界。

  按著面板的規矩,只要施法成功,熟練度便會穩步增長。

  大成之後便是圓滿,到了圓滿境界,若想圖謀超限,引出法術本源,那每一次施法所需耗費的靈氣,便是個無底洞。

  待這四門法術皆修至超限,他便要開始研習中階法術。

  中階法術溝通天地規則,對於靈氣的吞吐量,只怕會呈十倍、百倍遞增。

  要刷這般海量的熟練度,單靠自身丹田恢復,無異於杯水車薪。

  唯有藉助外力,一手掐訣施法,一手握著靈石瘋狂汲取靈氣,方能讓面板上的數字跳動不休。

  「靈石啊————」

  夏寅在昏暗的房中嘆息一聲,緩緩睜開雙眼。

  他今日觀那玉牌中的兌換名錄,心中便已瞭然。

  學宮高層設立這積分制,是為了補齊世家學子的短板。

  那些天驕子弟修習法術,靠的是冥思苦想與瞬間的頓悟,神識消耗極大。

  故而名錄上有蘊神茶、地靈乳這等滋補心神、溫養經脈的天材地寶。

  這些寶物對旁人而言是雪中送炭,能助他們越過悟性的難關。

  可對夏寅而言,他無需頓悟,只要靈氣充足便能閉著眼刷熟練度。

  符籙、丹藥、陣法所需之原材,學宮皆可用積分換取。

  唯獨這最基礎、最直接的初級靈石與中級靈石,玉牌名錄上隻字未提。

  若是沒有海量靈石在手,他便只能去學宮的聚靈靜室中打坐施法。

  然聚靈靜室的靈氣匯聚終有上限,若無靈石貼身輔助抽取,這施法刷經驗的速度,怎麼算都嫌太慢。

  「罷了,多想無益。」

  夏寅搖了搖頭,驅散心頭雜念。

  既是積分換不來靈石,便只能去那須臾鏡中的大荒碰碰運氣。

  若是能尋得域外靈茶,修為與靈氣雙管齊下,這困局自解。

  計議已定,夏寅不再枯坐。

  他並未寬衣,只和衣倒在那硬木板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學宮內山鳥初啼。

  夏寅準時睜開雙眼。

  眼中清明一片,毫無初醒的混沌之態。

  如今他修習《冰清錄》,又時常一心多用操控草人,識海已被撐開至常人十倍有餘的規模。

  泥丸宮內神念穩固如山,尋常的疲乏根本奈何不得他。

  這《冰清錄》的開拓之效,對他現下的識海已無多大用處。

  以他此時的神識底蘊,便是七八日不眠不休地打坐吐納,也不會生出半點心神勞損的虛弱之感。

  當然,若是一整日耗在煉丹房中,用神識分化火候、定住藥液;抑或是去打制那些需刻錄繁複陣紋的法器,那等大耗心神的活計,神識消耗的速度便會直線上升,仍需依靠睡眠來填補虧空。

  夏寅起身下榻,未做洗漱。

  他走到桌前,從儲物戒中取出那面古樸無華的【須臾鏡】。

  這鏡子乃是清風老道留下的遺物,內藏乾坤,是通往古四洲南瞻部洲大荒之地的門戶。

  夏寅將鏡面平放於掌心,分出一縷神識,輕輕探入那青銅鏡面之中。

  神識觸碰鏡面的剎那,鏡面之上泛起層層水波般的漣漪。

  光芒一閃,夏寅的身影憑空從房中消失,只留那面青銅古鏡靜靜落在石桌之上。

  斗轉星移,不過眨眼功夫。

  夏寅再次睜眼時,鼻尖已嗅到一股蒼茫古樸的草木腥氣。

  周遭光線斑駁,他正立身於一處石壁鑿出的簡陋洞府之中。

  這洞府石床、石桌皆有,角落裡還落著些灰塵,正是昔日清風老道在那大荒之中開闢的避世之所。

  洞府外,是不知名的莽荒天地。

  夏寅並未立刻向外走動,而是立在洞府邊緣,將神識如蛛網般向外緩緩鋪展,探查周遭動靜。

  識海反饋回來的景象,讓他心頭微凜。

  洞府之外,入目皆是參天巨木。

  大乾仙朝境內那些需數人合抱的古樹,在這大荒之中只能算是樹苗。

  此地的樹木,動輒樹幹寬逾數丈,樹冠直插雲霄,枝葉繁茂如雲,將天光遮蔽了大半。

  遠處,大地隱隱傳來沉悶的震顫。

  伴隨著這震顫,有一聲聲雄渾厚重的巨獸怒吼穿透密林,震得周圍的樹葉簌簌作響。

  夏寅收斂氣息,心如止水,並未生出立刻出去探險的衝動。

  在這等全然未知的險地,莽撞行事便是自尋死路。

  「先試一試這傳送的門道。」

  夏寅站在洞口,神念一動,主動觸碰腦海中那面須臾鏡的印記。

  光華流轉,他身形瞬間消失。

  下一息,他已然穩穩站在了學宮齋舍的青石圓桌旁。

  桌上,那面青銅古鏡依舊安放原處。

  夏寅並未停頓,他在屋內走了兩步,換了個方位,再次將神識探入鏡中。

  眼前景象變幻,他又回到了大荒洞府之中,腳下的站立之處,正是他方才離開時的位置,不偏不倚。

  夏寅不厭其煩,又試了三四次。

  他在大荒洞府內分別走到石床邊、洞府深處、洞口邊緣,每次回到大乾再進來,落腳點皆是在大荒離開時的原位。

  「兩界穿梭,坐標錨定,此法可行。」

  夏寅心中有了計較。

  這須臾鏡傳送的速度奇快,神念一觸即發,無需什麼冗長的施法前搖。

  這意味著,只要遇險,瞬間便能脫離大荒,遁回大乾仙朝保命。

  但他心頭仍留了一絲清明與忌憚。

  這大荒中定然潛藏著手眼通天的大能之輩,若是遇上這等存在,對方施展神通將周遭空間封鎖禁錮,這須臾鏡還能否這般順利地撕裂虛空帶他遁逃?

  這皆是未知之數。

  故而,這大荒之行,保命的法則是遇怪不糾纏,寧退勿進。

  諸般測試妥當,夏寅雙手掐訣,口中默念一聲「疾」。

  一道青色的風團自腳底升起,將他身軀托舉得輕盈如葉。

  正是大成境界的初階法術【御風術】。

  夏寅足尖在石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出洞府,投入那遮天蔽日的巨木密林之中。

  林中光線幽暗,厚厚的落葉堆積在地上,散發著腐殖的氣息。

  夏寅御風而行,腳不沾地,神識始終環繞周身十丈範圍,防備突襲。

  行了約莫兩柱香的光景。

  正前方一株數人合抱的古木樹冠上,原本靜止的粗壯藤蔓忽然猛地一震。

  夏寅前沖的身形硬生生頓在半空。

  只聽得「嗖」的一聲銳響。

  一條水桶粗細、通體布滿黑紅斑紋的靈蛇,從那濃密的樹冠中如閃電般竄出。

  蛇吻大張,露出兩排慘白如匕首的毒牙,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勁風,直撲夏寅面門。

  這靈蛇速度極快,氣勢兇悍,顯然在這大荒中早已習慣了狩獵捕殺。

  夏寅面對這當頭撲下的巨物,面色不改,既沒有施展落雷術去劈它,也沒有外放神識去探查這靈蛇到底是何等階位。

  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逃。

  神識瞬間觸碰識海中的須臾鏡印記。

  就在那毒牙距離夏寅面門僅剩尺許,腥風已吹動他額前髮絲的剎那。

  夏寅的身軀憑空消失。

  靈蛇撲了個空,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滿地枯葉之上,撞斷了數根合抱粗的枯木。

  它昂起蛇頭,吐著猩紅的信子,在四周盤旋遊走,豎瞳中滿是疑惑,顯然不明白這快到嘴的獵物為何突然沒了蹤跡。

  大乾仙朝,瀚海學宮齋舍內。

  夏寅穩穩立在桌前,連衣角都未曾凌亂。

  「呼————」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並未因方才的遭遇生出怯懦之心,反而覺得這等應對之法最為妥當。

  「方才那靈蛇,不知我用超限的控火術能否將其瞬間氣化。」

  夏寅走到桌前坐下,手指輕叩桌面,暗自思忖:「若是放在歸元秘境之中,其實我大可外放神識,先探清它的底細再做計較。可這大荒之地不可用常理度之,若是遇到那等擅長隱匿氣息、一擊必殺的怪物。我這神識剛探出去,還沒摸清深淺,對方的殺招怕是就已經洞穿我的肉身了。」

  「寧可錯失機緣,絕不立於危牆之下。遇敵不戰直接遁走,才是這大荒探索的長久之計。」

  夏寅在屋中靜候了一刻鐘。

  約莫那靈蛇早已遠去,他方才再次分出神識,觸碰鏡面。

  眼前一花,夏寅重新出現在方才遇襲的密林之中。

  周遭靜悄悄的,那條黑紅斑紋的靈蛇已然不知去向。

  夏寅低頭看去,只見地面厚厚的枯葉被碾出了一條丈許寬的壕溝,沿途的幾株樹苗被連根拔起,這皆是那靈蛇離去時碾壓出的痕跡。

  痕跡一路向北延伸,消失在濃霧之中。

  夏寅見狀,並未向北追蹤,而是調轉身形,駕馭輕風,向著東南方向的一處平緩山坡探去。

  山坡上林木相對稀疏,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長滿了齊腰深的不知名野草。

  夏寅貼地低飛,神識仔細掃過每一寸土地。

  不多時,他的視線停頓在半坡上的一片矮林處。

  那裡生長著數十叢低矮的灌木。

  灌木枝幹虬結,葉片呈橢圓形,邊緣帶有細密的鋸齒。

  那葉片顏色翠綠欲滴,脈絡之間隱隱有微光流轉,哪怕未曾湊近,也能感受到一股純淨柔和的草木靈氣散發而出。

  「茶樹?」

  夏寅懸停在半空,並未冒然上前採摘。

  深山大澤,多生異草,亦多伴毒物。

  他外放神識,將這片茶樹周遭十丈地界裡里外外型了三遍。

  確認草叢中未藏有毒蟲,樹根下也未盤踞妖獸,甚至連地底深處也未發現什麼異常的靈力波動後,方才緩緩降下身形。

  夏寅走到一株長勢最為茂盛的茶樹前,仔細端詳。

  這茶樹生長的姿態頗為奇異。

  其餘枝葉皆向陽生長,唯獨最頂端的幾片嫩葉,微微蜷曲,內斂著靈光,似在主動吞吐天地間的清氣。

  夏寅伸出雙指,捏住一片嫩葉,輕輕一折。

  「咔」的一聲脆響,嫩葉落入掌心。

  指尖觸及斷口處,一滴淡青色的汁液滲出,散發著一股直透泥丸宮的清香。

  他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沿著茶樹外圍,專挑那些品相完好、靈氣充裕的葉片採摘。

  手法輕柔迅捷,不多時,便採摘了約莫十個見方的靈茶葉。

  夏寅捧著這些剛剛離枝的鮮葉,眉頭微皺。

  此前清風老道在那雲霧山中賜給他的域外靈茶,乃是經過大能手段烘焙炮製過的成茶。

  色澤枯黃,遇水方顯神異。

  而眼前這些鮮葉,未經水火,靈氣外溢。

  夏寅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葉片內部,試圖分析其藥理結構。

  神識遊走其中,只覺這葉片內蘊含的靈氣溫和綿長,並無暴戾之氣。

  但究竟是不是老道所賜的那種神物,這大荒中又有多少種靈茶,他以目前的見識,卻也無法斷言。

  「罷了,糾結無益。」

  夏寅收回神識,將這十方靈茶用一塊乾淨的綢布兜住。

  「這東西在這大荒生長,不知沾染了何等規則。若是自己隨便生火烘焙,毀了藥性倒也罷了,萬一激發出什麼隱毒,反倒不美。」

  「既是分不清,便先不加工了。帶回學宮,找個活物試過藥性,再做定奪。」

  主意打定,夏寅不再這山坡上逗留。

  他轉身御風而起,循著原路返回那處石壁洞府。

  回到洞府站定,神念觸動須臾鏡。

  一陣熟悉的失重感傳來。

  再次睜開雙眼,夏寅已回到了瀚海學宮東側這間簡陋的齋舍之中。

  窗外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青石桌上。

  夏寅解開手中的綢布,看著裡面那一堆青翠欲滴的靈茶鮮葉。

  「要不要借著學宮煉丹房的地火,加工烘焙一下?」

  夏寅手指摩挲著下巴,暗自思忖,「或是直接用靈泉水泡這鮮葉飲用?又或是效仿上古神農,直接嚼生葉子?」

  幾番權衡之後,夏寅將這些念頭盡數壓下。

  這域外之物,不試探清楚底細,絕不能貿然入口。

  「還是按照原計劃,直接拿這生葉子,去後山尋只皮糙肉厚的妖獸餵下試試。」

  夏寅不再猶豫,神念一動。

  桌上的綢布連同裡面的十方靈茶葉,瞬間被收入了指間的儲物戒指之中。

  夏寅推開院門,緩步跨出齋舍。

  清晨的瀚海學宮霧氣未散,山風拂過青磚小巷,透著幾分微涼。

  各家世家子弟此時多半也已起身,不遠處隱隱傳來修行吐納的靈力波動,亦有匆匆結伴而行的腳步聲。

  夏寅方一出門,對面那扇掛著「甲字六十」木牌的院門也恰好從內推開。

  景怡邁步而出。她今日依舊是昨日那般幹練的打扮,青絲高束,月白軟甲貼身。

  只面上氣色比昨日更顯瑩潤,想來是昨夜在這學宮靜室中吐納,得益不少。

  二人視線相交,皆是一頓。

  「寅兄台,早。」

  景怡面露微笑,率先拱手見禮,動作利落爽快,全無深閨女子的矯揉扭捏。

  夏寅亦是抬手還禮,語氣平和:「景姑娘早。看姑娘這般穿戴齊整,是要去別處走動?」

  ——

  景怡點頭應道:「學宮光陰寶貴,我荒廢了許久歲月,自然要多下些苦功補上。我正盤算著去西側那傀儡巷與疾風谷走一遭,先下場試試水,探探裡頭的深淺,也好對自己的斤兩有個底數。不知寅兄台今日有何打算?」

  「我去瀚海殿尋族老,求一塊進入後山的通行玉牌。」

  夏寅並未隱瞞,如實相告。

  景怡聞言,自光微閃,卻並未生出要同行前往後山歷練的念頭。

  她心中清明,大道唯艱,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自己若是處處攀附依賴,便失去了道心本意。

  「後山妖獸眾多,兇險難測,寅兄台此去萬望小心。

  「7

  景怡抱拳說道。

  夏寅頷首道謝:「多謝姑娘掛念,姑娘去那試煉之地,也當保重。」

  二人互相勉勵一句,便不再過多寒暄。

  景怡轉過身,大步朝著學宮西側行去。

  夏寅則理了理衣擺,順著青石道,徑直向著瀚海殿的方向走去。

  沿途青松翠柏掩映,靈禽在枝頭跳躍啼鳴。

  夏寅腳踏青石板路,不疾不徐。

  行出東側齋舍群,往中樞瀚海殿去的路上,恰好要經過南側的演法場。

  此時雖是清晨,演法場上卻已是人聲鼎沸。

  這演法場占地廣闊,十數座赤色巨石搭建的擂台錯落有致。

  每座擂台周圍皆有透明的防護法陣籠罩,陣紋流轉不息,將擂台內鬥法的餘波盡數鎖在其中,免得傷及無辜。

  夏寅走近時,只見多數擂台皆空著,唯有正中央那座最大的擂台上,法術光芒接連閃爍,引得台下圍觀的數百名學子喝彩連連。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清晰地落入夏寅耳中。

  「秦家這長孫當真了得,這已是連勝十場了!」

  「那是自然。秦厲這水法已然超限,莫說咱們這些的,便是甲等族學第一的那些,也少有人願去觸他的霉頭。」

  「你方才瞧見沒,那陳家的,苦修多年的厚土訣,連秦厲的一記水龍彈都未能扛住,三招便敗下陣來。十場勝績,這得賺取多少積分了。」

  夏寅聽得眾人言語,腳下步子微緩,駐足在人群外圍,抬眼向擂台上望去。

  擂台之上,法陣光幕內水汽瀰漫。

  一名身穿水藍錦袍的青年負手而立,身形挺拔。

  他腳下,一層淺淺的水波如活物般遊走不定。方才與他鬥法落敗的學子,正被陣法之力柔和地送出擂台。

  這藍袍青年,正是那日在歸元秘境中,憑藉初階水法超限,以一招清場之勢將夏寅與景向陽雙雙淘汰的頂級天驕,秦厲。

  秦厲站立台上,氣息沉穩如淵,連勝十場似並未讓他的靈力枯竭。

  他目光隨意地向台下掃去,正欲詢問是否還有人上台討教。

  忽然,秦厲的目光越過人群,停頓在夏寅身上。

  修仙者目力驚人,過目不忘。秦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聲開口,聲音透過擂台陣法,清晰傳遍全場。

  「我當是誰,這般眼熟。我記得你,你是鎮國公府的夏寅是吧。」

  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演法場瞬間安靜下來。

  數百道目光順著秦厲的視線,齊刷刷地匯聚到夏寅身上。

  眾人皆知夏寅這兩日在學宮風頭正盛。

  秦厲看著夏寅,語氣從容不迫:「那日在歸元秘境,你與景向陽纏鬥,被我一道水法送了出去。聽聞你修為又有精進,今日既然碰上了,要不要上這擂台,接受我的挑戰,將那日斷掉的鬥法續上?」

  圍觀的世家學子們聽聞這番話,頓時來了興致,個個眼神發亮。

  一邊是名震京州、水法超限的老牌天驕;一邊是異軍突起、驚世黑馬。

  這等碰撞,定然精彩紛呈。

  不少人已開始暗中推演若是這二人交手,該是何等天崩地裂的場面。

  眾目睽睽之下,夏寅面色平靜如水。

  他目光迎上擂台上的秦厲,沒有被對方言語激起半點好勝之心,也沒有被人當眾提及秘境淘汰之事而生出惱怒。

  夏寅只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淡:「沒興趣。」

  這三個字說得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說罷,夏寅收回目光,腳下清風流轉,施展出大成境界的御風術。

  身形飄忽而起,越過人群,繼續朝著瀚海殿的方向掠去,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演法場上先是一陣錯愕的寂靜,隨後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唏噓聲。

  「這便走了?」

  「莫不是怕了秦厲的水法?連應戰的膽量都沒有,還修什麼仙。」

  「到底底蘊太淺,怕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輸了擂台,折了名頭,損了積分。」

  起鬨聲、嘲笑聲此起彼伏。

  這等世家子弟心氣最高,最見不得這等怯戰避退的行徑。

  夏寅身在半空,聽著身後傳來的噓聲,心境不起半點波瀾。

  他來這瀚海學宮,圖的是借天道資源補齊短板,早日積攢實力去考取大乾狀元。

  這擂台鬥法,勝了不過得些許積分,若是纏鬥久了暴露底牌,或是傷了經脈,反倒是得不償失。

  他眼下急需試驗大荒靈茶的藥性,以解決靈氣來源的燃眉之急,哪有閒情逸緻去陪人好勇鬥狠、掙那一份口舌面子。

  無用之爭,避之便是。

  不多時,夏寅已越過演法場,來到瀚海殿前。

  大殿巍峨,朱漆大門敞開。

  殿內香火繚繞,數十個蒲團一字排開,其上端坐著一尊尊天官法身,皆在閉目神遊,吸納天地清氣。

  夏寅行至殿門外,理正衣冠,邁步入內。

  他目光掃過,在一處蒲團前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弟子夏寅,拜見夏淵族老。」

  端坐在蒲團上的夏淵法身緩緩睜開雙眼。

  他那張威嚴的國字臉上露出一絲和緩,看著自己親手發掘、寄予厚望的後輩,開口問道:「不在齋舍內溫習法術,來此何事?」

  夏寅直起身,恭敬答道:「回族老,弟子想去後山走一遭,獵殺幾頭妖獸練練手,特來申請通行玉牌。」

  夏淵眉頭微動,並未出言阻攔。

  玉不琢不成器,修習了滿身法術,若不經實戰見血,終究是紙上談兵。

  夏寅有這等歷練之心,正合他意。

  夏淵法身大袖一揮,一枚雕刻著獸首紋路的烏木玉牌飛出,懸停在夏寅面前。

  「拿著。」

  夏淵叮囑道:「後山之地,陣法重重。越往深處,妖獸品階越高。你雖法術底蘊不錯,但切記不可貪功冒進。若是遇到對付不了的大妖,或是陷入獸群圍攻,無需死戰。」

  夏淵頓了頓,語氣鄭重幾分:「只需在手中用力捏碎這枚烏木玉牌,玉牌內蘊含的空間傳送陣紋便會激發。眨眼之間,便能將你直接傳回這瀚海殿內。切記,性命為重,莫要逞強。」

  「弟子謹記族老教誨。」

  夏寅雙手接過玉牌,收入袖中,再次躬身行禮後,退出瀚海殿。

  得了通行玉牌,夏寅一路向北,很快便來到了學宮後山的入口隘口處。

  隘口兩側險峰高聳,正中霧氣翻騰。

  陣法禁制形成的透明光壁如同水波蕩漾。

  夏寅取出烏木玉牌,向前一遞。光壁感應到玉牌氣息,從中裂開一道可供一人穿行的縫隙。夏寅側身閃入,那縫隙隨之彌合。

  一入後山,周遭的氣息瞬間變了。

  大乾仙朝學宮的脂粉氣與薰香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與落葉腐敗的味道,以及隱隱飄蕩在空氣中的妖獸腥氣。

  夏寅腳尖點地,躍上一棵大樹的枝丫。

  他並未急著深入,而是站在高處,將神識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探查周遭地勢與活物。

  神識掃過山林,夏寅心中不禁生出一番比對。

  這瀚海學宮的後山,在大乾仙朝京州地界,已算得上是難得的茂盛山林,靈氣充沛,古木參天。

  尋常樹木也有數丈高低,枝葉繁密,遮天蔽日。

  可若是將這後山景致,拿去與他清晨踏入的那古四洲大荒相比,便直如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

  大荒之中,隨便一棵樹的樹幹便需數人乃至十數人合抱,樹冠直入雲霄,根本望不到頂端,仿佛是支撐天地的柱石。

  大荒地面的枯葉堆積有數尺之深,走在其中如同身陷泥沼。

  此地的妖獸嘶吼,聽在耳中,也不過是山野猛獸的咆哮。而大荒深處那不知名巨獸奔跑時的動靜,能讓方圓數里的的大地如水波般震顫。

  見過天地之大,這後山的兇險,在夏寅眼中便也淡了幾分。

  夏寅收束心神,順著神識探查的方向,施展御風術,在林間無聲穿梭。

  他今日來此,並非為了獵殺大妖換取積分,而是為了給儲物戒中那十方大荒靈茶找個試藥的對象。

  行出約莫兩里地,夏寅在一條山間小溪旁停下腳步。

  溪水潺潺,岸邊生著幾簇長滿冰霜的耐寒靈草。

  在一簇靈草旁,正蹲著一隻通體雪白、體型有黃狗大小的兔子。

  那兔子雙眼猩紅,啃食著靈草,周身散發著絲絲縷縷的寒氣,連帶著腳下的泥土都結出了一層薄冰。

  正是大乾仙朝常見的妖獸,寒雪兔。

  夏寅目光銳利,一眼便瞧見那寒雪兔的脖頸上,緊緊套著一個暗金色的金屬項圈。

  項圈表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壓勝陣紋,陣紋時不時閃過一道幽光。

  夏寅心中瞭然。

  這等後山歷練之地,學宮長輩自然不會全數放任野生大妖肆虐。

  這些帶著鎮壓項圈的寒雪兔,估摸著皆是族老們專門從各處獸苑調集、投放進來的。

  一是為了控制妖獸數量,二是為了給那些乙等族學標準、初入修行的學子練手斬殺,熟悉法術所用。

  這寒雪兔實力弱小,生性不甚兇殘,正好拿來做試藥的絕佳人選。

  夏寅收斂氣息,如同一片落葉般從樹梢滑落,悄無聲息地落在那寒雪兔身後。

  寒雪兔察覺動靜,剛欲轉頭吐出寒氣冰錐。

  夏寅眼疾手快,右手探出,大成境界的厚土訣瞬間發動,地面泥土翻卷而上,化作一個堅實的泥球,將那寒雪兔包裹其中,只留出一個腦袋在外。

  寒雪兔被泥土死死禁錮,動彈不得,只能發出幾聲驚慌的嘰嘰叫聲。

  夏寅沒有傷它,左手翻轉,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片大荒靈茶的生葉子。

  那生葉子翠綠欲滴,散發著誘人的草木清香。

  寒雪兔本是食草妖獸,聞到這股純粹的靈氣,眼中驚恐之色稍退,本能地張開三瓣嘴。

  夏寅順勢將那片生葉子塞入兔口之中。

  寒雪兔咀嚼兩下,咽入腹中。

  夏寅蹲在泥球旁,目光緊緊鎖住寒雪兔,同時外放神識,仔細探查它體內的變化。

  靈茶葉入腹不過三息。

  夏寅便察覺到,寒雪兔體內的靈力波動開始劇烈攀升。

  那片葉子在它胃中化開,猶如冰雪消融,化作一股龐大的靈氣流,沖入它的經脈。

  夏寅手指微緊,隨時準備施展法術處理爆體的變故。

  然而,預想中妖獸因藥力狂暴而七竅流血的慘狀並未發生。

  那股靈氣在寒雪兔體內橫衝直撞,卻顯得異常溫和。

  只是因為寒雪兔的經脈實在太過狹窄,丹田規模極小,根本容納不下這片靈茶葉蘊含的龐大靈力。

  不過片刻,多餘的靈氣便順著寒雪兔的呼吸、毛孔向外溢出。

  它的口鼻處噴吐出濃郁的白色靈霧,周身毛髮在靈氣的滋養下變得更加柔順光亮。寒雪兔閉上眼睛,發出舒服的哼哼聲,毫無痛苦之態。

  「成了!」

  夏寅面色一喜,眼中閃過亮光。

  這靈茶雖生長在兇險叵測的古四洲大荒之中,日日承受大荒天地的薰染。

  但其實體服食之後,竟然絲毫沒有攜帶大荒天地之間那種粗暴、暴虐的雜質。

  其藥力釋放出的靈氣,中正平和,與大乾仙朝境內那些溫和的靈石靈脈如出一轍,甚至更為純淨,可以直接被人體經脈吸收煉化,毫無滯澀走火入魔之憂。

  為了行事穩妥,防備這只是個例。

  夏寅揮手撤去厚土訣,放那寒雪兔離去。

  隨後他起身,在後山外圍又轉悠了半個時辰。

  接連尋得三隻不同種類的低階妖獸。

  一隻鐵甲豬,兩隻風尾雉。

  夏寅皆用同樣的手法將它們縛住,各自餵下半片大荒靈茶生葉子,而後以神識嚴密觀測。

  結果無一例外。靈茶葉入腹,皆是溫和化開,靈氣滋養軀體,多餘藥力化作白霧散溢,沒有一隻妖獸出現經脈受損或狂躁嗜血的症狀。

  反覆驗證,確信這大荒靈茶絕無毒副作用。

  夏寅尋了一塊平坦的山石盤膝坐下。

  石旁便是一口山泉積成的小潭。

  萬事俱備,該自身親試了。

  夏寅手腕翻轉,從儲物戒中取出一隻隨身攜帶的白玉茶盞。


  隨後,夏寅右手食指微彈。

  指尖之上,一朵無色無相的火焰悄然綻放。連周遭空氣都被這高溫炙烤得微微扭曲,正是他那控火術超限後凝聚而成的本源靈火。

  夏寅小心操控著神識,將本源靈火的溫度壓制到最低,只用一絲微弱的餘溫去烘烤那白玉茶盞底部。

  不過兩息,茶盞內的清泉水便沸騰翻滾起來,咕嚕嚕冒著水泡。

  夏寅收起靈火。

  左手從儲物戒中取出那綢布包裹的靈茶。

  他思量片刻,這生葉子未經炮製,藥力不知深淺。

  他謹慎地捏起幾片,約莫占了半方單位的靈茶鮮葉,輕輕投入沸騰的茶盞之中。

  鮮葉落水,迅速舒展。

  原本清澈的泉水,漸漸染上了一抹極淡的青碧之色,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茶香從水面上蒸騰而起。

  夏寅端起茶盞,待水溫稍降,便仰頭一飲而盡。

  茶水順喉而下,落入胃中。

  初時並無異樣,幾個呼吸之後,一股溫熱的洪流在胃中轟然炸開。

  夏寅立刻閉目斂息,運轉《聚靈訣》。

  那股洪流化作精純至極的靈氣,順著他體內寬闊的經脈奔涌流淌。靈氣所過之處,經脈被滋養得一陣酥麻,疲乏感一掃而空。

  這等吸收速度,遠比手握中級靈石打坐吐納要快上十倍不止。

  靈氣在四肢百骸運轉了一個大周天,最終百川歸海,盡數匯聚於下腹那方容量驚人的丹田氣海之中。

  丹田內,原本穩定運轉的一百道細流靈氣,似是受到了滋補,發出一陣歡愉的嗡鳴。

  隨著那新湧入的靈氣不斷壓縮、提純,丹田中央的水窪漸漸擴大。

  半個時辰後,夏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雙眼。

  他內視丹田,神識掃過。

  丹田容量再度拓寬,在那一百道細流旁邊,成功凝聚出了第一百零一道細流靈氣。

  「一百零一細流,進境確實神速。」

  夏寅輕聲自語,但眉頭卻微微皺起。

  他低頭看向空空如也的白玉茶盞。

  方才他投入茶盞的生葉子足有半方之多。

  按著那茶葉蘊含的恐怖靈氣總量來推算,若是全數煉化吸收,少說也得漲上三五道細流。

  可如今,卻只勉強擴大了一細流規模的丹田。

  夏寅心思百轉,稍一推敲便明了其中緣由。

  「看來,這問題出在煉製手法與用水之上。」

  昔日雲霧山中,清風老道賜予的那杯靈茶,入口便省去數月苦修,直接助他突破無量海,凝聚出第一道細流。

  那是因為老道的靈茶經過高深莫測的炮製手段,鎖住了藥性,且泡茶之水定然也是罕見的靈泉仙液。

  而自己今日,采的是生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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