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以血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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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後,京城的寒意漸盛。

  謝偃已經在大樂署的偏廳里坐了整整兩個時辰。面前擺著韓秋浦留給他的那本《無名》,從頭到尾不過三頁,每個音他都認得,每個指法他都練過。

  但每次彈到第一頁末尾,他的手指就會自己停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按得死死的,死活不肯再往前挪一寸。

  「再來。」蘇墨韻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教一個剛開始學琴的蒙童。

  「已經是第七遍了。」謝偃說。

  「那就第八遍。」

  謝偃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手指放在琴弦上。

  宮商角徵羽,五個音依次響起,平穩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然後進入第六個音,那個不屬於任何調式的、像是從別的曲子裡硬塞進來的音。

  他的無名指剛碰到琴弦,指腹上就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針扎。

  皮膚完好無損,沒有血跡,沒有傷口,但疼痛是真實的,真實到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他的手指又停了。

  「不是你的手指在停。」蘇墨韻放下茶盞,走到他身邊,彎下腰,略有遲疑,半息後用兩根手指輕輕按住他的手腕,「是你的血在停。你的手指還沒有彈到那個音,你的血已經先感應到了,它在害怕。所以你彈不下去。」

  言語間蘇墨韻臉頰已染上一層紅暈。

  謝偃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無名指還保持著按弦的姿勢,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不是第一天學琴,小時候父親教過他,雖然算不上精通,但指法工整、音準不差。

  他從來不覺得彈琴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

  但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彈琴讓他害怕,是那個音。那個音就在第一頁末尾倒數第三行,靜靜地待在韓秋浦用工尺字寫下的譜子裡,看起來和周圍所有的音符沒什麼兩樣。但只要他的手指接近它,他的身體就會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第四樂章以血為引,韓老的遺言不是指彈琴的人需要用血來獻祭,而是說這個音本身就是在血里振動的。你的血和這個音之間有一條我們看不見的線,四十年前你父親在祭壇上被那條線拴住了,四十年後那條線拴住了你。這不是你的手指在害怕,是你的血在害怕。」

  蘇墨韻鬆開他的手腕,站直了身子,「但血不會聽道理。你得讓它聽到別的聲音。比如想想某個人。」

  謝偃想了一圈,發現自己能想到的人屈指可數。父親?父親已經不在了。母親?母親也走了。張子安?他試著把張子安的臉放到腦子裡,然後發現他唯一能想起來的畫面,是張子安蹲在偏廳門口吃炊餅,餅渣掉了一地。

  效果倒是立竿見影:手指不抖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這個畫面實在太有衝擊力,把他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恐懼全沖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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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誰了?」蘇墨韻問。

  「一個吃炊餅的。」

  蘇墨韻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有用就行。」

  謝偃把手指重新放到琴弦上,重新開始彈。這一次手指沒有刺痛,沒有顫抖,無名指穩穩地按住了那個音。

  觸弦的瞬間,偏廳角落裡忽然響起一陣極低極沉的嗡鳴。

  不是從琴身里發出來的,是從牆壁里、從地板下、從四面八方同時滲出來的。

  那嗡鳴只持續了一息,然後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什麼東西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他的手指沒有停,繼續往下彈,把那頁末尾最後三個音一個接一個彈了出來。

  進入第二頁。

  蘇墨韻的表情變了一瞬,不是驚訝,是某種被印證了的預感。她往後退了一步,把偏廳的門推開一條縫。門外,甬道兩旁的槐樹正在風裡搖晃,那些沙沙作響的葉片在昏暗中泛著極淡的微光,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拂過,葉片邊緣同時朝同一個方向微微翻轉。

  每翻一片葉子,空氣里就多一絲若有若無的餘韻。

  「槐樹在聽。」蘇墨韻把門重新關上,「這些槐樹在大樂署種了六十年,從安魂祭之前就在這裡。它們聽過韓老彈琴,聽過柳成安彈琴,聽過沈澹之彈琴,現在它們聽到你了。」

  謝偃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沒有任何異常,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溫熱正在指腹上緩緩蔓延,不是疼痛,不是麻木,是一種陌生而熟悉的溫度。

  他不知道自己的血有沒有在發燙,但他知道那幾根剛剛按過琴弦的手指,正在微微發光。

  很淡很淡的微光,淡到必須借著燭火的暗處才能勉強分辨。

  「你聽到了嗎?」蘇墨韻忽然問。

  「聽到什麼?」

  「那個聲音。」

  謝偃屏住呼吸,仔細去聽。偏廳里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細碎的噼啪。然後他聽到了。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自己的身體裡。很輕,很慢,像是極遠的地方有一口鐘被敲了一下,餘音穿透地層和歲月,抵達了他的胸腔。

  那個聲音不是在響,是在等。

  「它在等。」

  「是。」蘇墨韻的手指在琴弦上方虛虛划過,「韓老說他每次彈到第二頁中間都會停下來,不是因為手指,是因為他能感覺到有一個字就在前面某個音里藏著,再往前彈一個字,那個字就會落下來。他不敢接,他不知道接了以後會發生什麼。」

  「所以他四十年都沒彈完。」

  「沒人彈完過。四十年前安魂祭上七個協祭樂師一起彈,彈到第三樂章末尾就全亂了,不是彈錯,是他們手指下的音開始互相衝撞,像是幾股力量在爭奪同一根琴弦。後來因果司的人告訴他們,那不是曲子。他們用音樂的形式把阿彌的凝視召喚了出來,因為音樂是唯一能讓它在人血里振動的方式。韓老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他把第四樂章藏在工尺譜里鎖了四十年,就是不想讓人碰。但現在你碰了。」

  「我已經碰了。」

  「所以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蘇墨韻把手指從琴弦上方收回來,看著謝偃的眼睛,「要麼像韓老一樣在這裡停四十年,像他一樣把這個音壓在手指底下,一輩子不彈完。但你我都知道,劫數不會因為你停手就放過你,它還是會找到下一個。要麼你繼續往下彈,彈完第二頁,進入第三頁。但第三頁之後會發生什麼,韓老沒有寫在譜子裡。」

  謝偃低頭看著攤開在面前的工尺譜。

  第二頁的末尾處,韓秋浦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至此,音已不在弦上。」

  音已不在弦上。那在哪裡?在血里?在風裡?在槐樹的枝葉里?他沒有答案,他也想知道答案。

  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預見了死亡,他心想,如果就這樣彈下去,彈到整個人像韓秋浦、像於懷古、像柳成安一樣,安安靜靜地倒下,臉上帶著笑,是不是也挺好。

  對於其他人而言,死亡是生命的盡頭。而對於他來說,更可能是一扇久違的門,一條來時的路。

  原本他就決定本分而孤單地演好這一世的戲,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而此刻,似乎便是那個悄悄離去的契機。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就當夢了一場吧!」謝偃輕聲低語,像在給自己踐行。

  只有那個選擇,已無退路。

  他把手指重新放到琴弦上,繼續往下彈。

  蘇墨韻沒有攔他,只是坐在他對面,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一個準備好接住什麼東西的人。

  第二頁的音符比第一頁更密,指法也更複雜。韓秋浦似乎在這一頁里傾注了更多的力氣,每一個音的連接都像是被反覆推敲過的,沒有一處多餘的過渡。

  謝偃的手指在琴弦上飛快地移動,快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

  他不記得自己學過這些指法,但手指知道。每一次按下去都是對的,每一個滑音都恰到好處,好像不是他在彈琴,而是琴在帶著他的手指走。

  然後他彈到了第二頁末尾那個被韓秋浦用紅筆圈出來的音。

  圈不大,但墨色極重,像是一個感嘆號,又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按了下去,世界忽然安靜。

  不是感受,是真的安靜了。窗外的風聲停了,槐樹的輕響停了,桌上的燭火不再跳動,連他自己的心跳都仿佛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暫停鍵。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不是音樂,不是旋律,不是任何一種樂器能發出的聲響。那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有人在極遠極遠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但用的不是嘴,不是聲音,是因果。

  那聲音沒有經過耳朵,它直接從他的血脈深處浮上來,像是已經等了他很久。

  在他意識深處那片他自己都無法探知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個模糊的存在沒有發出聲音,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躺在黑暗深處,感受著琴聲穿透謝偃的身體,一層層滲進來的餘震。

  那個聲音還在。不在琴里,不在槐樹的枝葉里,在他身體裡。

  謝偃猛地睜開眼。

  手指還按在琴弦上,偏廳里的燭火正安靜地燃燒,窗外槐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紋絲不動。

  蘇墨韻還坐在對面,她的臉色很白,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也聽到了。

  不是像他那樣從血脈里聽到的,而是從琴弦上。琴弦還在微微震顫,餘音未絕,那餘音里裹著一個不屬於任何調式的聲音,像是某個極古老的音節被無意中彈了出來。

  「你聽到了嗎?」謝偃的聲音很輕。

  「聽到了,那不是你的琴聲。」

  「是什麼?」

  蘇墨韻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常年彈琴的手指此刻正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不甘。

  她彈了十幾年琴,從來沒有彈出過這樣的音。那不是技巧的問題,那個音不在弦上,不在指法裡,不在任何一首凡人寫過的曲子中。它只在特定的人體內,只有在那個人的血開始振動時才會被釋放出來。

  「繼續。」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比任何時候都堅定,「第三頁。」

  謝偃翻到第三頁。第三頁的譜面只有寥寥幾行,大半頁都是空白。而在那些空白處,韓秋浦用極小的字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不是工尺譜,不是指法,而是一行又一行重複的句子。每一行都是同樣的四個字:

  「不要怕它。」

  謝偃數了一下,一共四十七遍。韓秋浦用四十年寫了三頁譜,第一頁寫旋律,第二頁寫指法,第三頁沒有寫任何新的音符,只把前兩頁里所有被他用紅筆圈出的音重新抄了一遍,然後加上一句「不要怕它」,寫了四十七遍。他是在給自己壯膽,還是給後來者壯膽?

  「四十七遍。」蘇墨韻忽然開口,「韓老寫這四十七遍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他說,他不知道後來者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人能不能彈到這裡。但如果有那麼一天,他希望那個人知道,有一個人曾經在這裡停過,停了四十年。不要怕,他停了四十年,最後也沒怕。」

  謝偃的手指懸在琴弦上方,微微發顫。他把手指放下來,沒有彈,只是輕輕按在琴弦上,感受著那根弦的溫度。良久,他抬頭看向蘇墨韻。

  「韓老最後的日子,是什麼樣子的?」

  蘇墨韻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第三頁那四十七遍「不要怕它」上,像是透過那些字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燒一壺水,再把琴從箱子裡取出來,擦一遍,調一遍。然後坐在窗前彈一首《清平調》,只彈一遍,彈完就收琴。接著開始抄譜,抄那三頁譜,一遍一遍地抄。他說,多抄一遍,心裡就穩一點。但他從來不敢抄第三頁最後那一段,他說那段不是給人抄的。」

  「他晚上做什麼?」

  「發呆。坐在院子裡看月亮。有時候月亮特別好,他就笑,笑著笑著就開始掉眼淚,也不擦,就坐在那裡讓眼淚自己干。我問他為什麼哭,他說『月亮越大越亮,那個聲音就越近。我怕它來找我,又怕它不來。等它來找我了,我就解脫了。它要是不來,我還得接著等。等啊等,等得我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麼。』」

  謝偃聽著,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他低頭看著那四十七遍「不要怕它」,忽然覺得那頁紙在燭光下變得很重,重得像是壓著一個人四十年的等待。

  「蘇姑娘。」他抬起頭,「韓老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墨韻怔了怔,她顯然沒想到謝偃會問這個。

  「說過。韓老說,你父親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不是琴技最好的人,是最聰明的人。每次安魂祭之後,韓老做噩夢,都是你父親拉著他去喝酒,喝到天亮,然後跟他說,『秋浦,怕也沒用。咱們已經把事做了,剩下的交給命。命要是想收了咱們,躲也躲不掉。命要是還沒玩夠,咱們就接著熬。』」

  「他說,你父親最後離開京城的時候,把一封信塞給了顧大人。信里只有一句話,讓韓老這輩子別去找他。韓老說,他一生沒見過比你父親更狠心的人。為了不連累兄弟,能把自己活成一個叛徒。」

  謝偃沒有說話。他慢慢地把手指從琴弦上抬起來,然後重新放了上去。

  「蘇姑娘,你能陪我彈完這段嗎?」

  蘇墨韻看著他,眼底有光浮動。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來,走到另一張琴案前坐下,雙手輕輕搭在弦上。她彈的是《清平調》第三疊的起手。原譜。

  宮,商,角。

  謝偃的琴在同一時間響起。宮,角,羽。

  兩個音同時落下的瞬間,偏廳里的燭火齊齊一跳。窗外,槐樹的葉片同時翻轉,沙沙的聲響像是整棵樹在低語。

  那個藏在兩音之間、被謝崇安改了四十年指法才按住的聲音,忽然從兩張琴的夾縫裡浮了出來。

  蘇墨韻的琴弦斷了。她手上的舊傷疤滲出了極淡的血,順著琴弦滴在琴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謝偃的手指按著弦,感覺到自己的血不再發燙了。那個聲音還在,但不再壓著他。它安靜下來,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謝偃開口,聲音很輕。

  「蘇姑娘,我忽然覺得,韓老抄了四十七遍『不要怕它』,不是寫給我一個人的。」

  蘇墨韻抬起頭,眼圈微紅。

  「他寫了一輩子。到死都沒等到願意陪他彈完第三頁的人。今天,他應該等到了。」

  窗外,霜月未落,秋祭將近。

  偏廳里的兩張琴並排放著,一張琴弦斷了,一張還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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