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謝三問
天機閣的規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其中有一條，謝偃記得很清楚——死人身上有因果，活人嘴裡有實話。
但規矩沒告訴他，當死人身上的因果和活人嘴裡的實話指向同一件事，而那件事恰好是皇權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時，他該怎麼辦。
霜月里的京城像個冰窖。
謝偃裹著天機閣發的青色棉袍，縮在青龍台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呵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霧。那石獅子齜牙咧嘴地瞪著他，他齜牙咧嘴地瞪回去。天機閣的官服是京城最難看的官服，沒有之一——這是同僚張子安的原話。謝偃覺得他說得對。
「讓讓。」
身後有人踢了他一腳。謝偃回頭，張子安端著兩碗熱豆漿走過來，碗沿上還擱著兩根油條。此人是青龍台丁字組的「老人」——比他早來兩年，至今還是見習探員，據說是天機閣近五年唯一一個連續六次考核不合格還能留下來的傳奇人物。
傳奇之所以是傳奇，不是因為本事大，而是因為他舅舅是戶部的主事。
「謝了。」謝偃接過豆漿，被燙得齜牙咧嘴。
「別急著謝。」張子安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油條蘸豆漿，塞得滿嘴都是，含含糊糊地說，「剛才路過大堂，看見陸書吏在翻你的檔案。」
「翻我檔案？」
「嗯。一邊翻一邊搖頭，說『才來沒多久，案子就找上門了』。」
謝偃還沒來得及細問，衙門口就探出一個腦袋——青龍台百戶嚴伯安身邊的親兵趙武，沖他招手：「謝偃，嚴大人叫你去。」
謝偃把豆漿往張子安手裡一塞，起身往衙門裡走。路過石獅子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石獅子的眼珠子好像轉了一下。
他扭頭去看，石獅子巋然不動，一副「你愛信不信」的表情。
「他娘的。」謝偃罵了一句，大步跨進衙門。
青龍台大堂里站著三個人。
正中間的是百戶嚴伯安，四十出頭，四方臉，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個儒將，實際上打起來比誰都狠。此刻他正靠在案桌旁，手裡捏著一封公文，面色不虞。
左邊的是書吏陸文翰，瘦得像根竹竿，在朱雀台負責文書檔案。謝偃的入職檔案就是他經手歸檔的，此人有一項令人髮指的本事——能把十個字寫完的事寫成一百個字，還能讓看的人覺得好像都挺有道理。
右邊站著一個穿綠袍的官差，看補子是太常寺的人，滿臉焦急，額頭冒汗，顯然已經在嚴伯安面前站了不短的時間。
「來了。」嚴伯安看見謝偃，把公文往桌上一扔，「太常寺大樂署出了一樁命案。」
謝偃心裡「咯噔」一下。他父親謝崇安，當年就是大樂署的典樂。
「什麼案子？」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綠袍官差搶著開口：「大樂署的資深樂師韓秋浦，昨夜在宮廷中秋祭典上——彈著彈著，突然就死了！臨死前還說了一通胡話，什麼『在唱了……在唱了……停不下來了……』」
「韓秋浦？」陸書吏皺了皺眉，「那個四十年前就進了大樂署的老樂師？他還沒致仕？」
「韓老身體一直硬朗，本來說彈完這場秋祭就告老還鄉的。」綠袍官差擦著汗，「誰知道出了這種事……」
「這種案子，按例應該由太常寺自查。」嚴伯安不緊不慢地說，「送到天機閣來，是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綠袍官差的臉色更難看了：「仵作驗過了。」
「嗯？」
「死因……查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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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伯安眉頭一挑。陸書吏停下了手中記錄的筆。
查不出死因，對於一樁發生在宮廷祭典上的案子來說，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仵作無能，要麼是死者根本不是死於凡人之手。
而太常寺的仵作，是大郇王朝最好的仵作。
「所以你們就把鍋甩給我們了？」嚴伯安的語氣裡帶了一絲諷刺。
綠袍官差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嚴大人。」謝偃忽然開口，「我去。」
嚴伯安轉頭看他。
「我父親曾是大樂署典樂，」謝偃說，「我對那裡——有些了解。」
這句話他只說了一半。另一半他沒說的是，當綠袍官差說出「在唱了」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扎進了骨頭裡。
那種感覺轉瞬即逝，但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嚴伯安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掂量什麼，最後擺了擺手：「行。讓張子安跟你一起去。記住——只看，只問，別惹事。」
「是。」
謝偃轉身往外走，路過陸書吏身邊時，後者忽然低聲叫住他。
「謝偃。」
「嗯？」
陸書吏合上手裡的簿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大樂署那種地方，和別處不太一樣。」
謝偃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陸書吏推了推鼻樑上的圓片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意味深長，「有些樂器，不是給人彈的。有些曲子，也不是給人聽的。」
「你去了之後，記著一件事——如果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聲音，別跟著唱。」
他拍了拍謝偃的肩膀，轉身走了。
謝偃站在大堂門口，看著陸書吏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胸口的針扎感又隱隱回來了。
「不該聽的聲音？」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大步走出衙門。
大樂署位於皇城東南角，緊挨著太廟，是一處獨立的院落。謝偃小時候曾跟著父親來過幾次，記得院子裡種滿了梧桐樹，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但此刻他站在大樂署門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竄。
「這兒怎麼陰森森的？」張子安縮在他身後，左顧右盼。此人從進衙門到出發，一路上都在抱怨「為什麼這種晦氣案子總落在咱們頭上」，但此刻到了門口，反而第一個不敢進去了。
「你一個天機閣探員，怕鬼？」謝偃瞥了他一眼。
「誰怕鬼了？」張子安挺了挺胸，「我是怕……怕死人。死人和鬼不一樣，死人更嚇人。」
「死人不嚇人。」謝偃推開大樂署的朱漆大門，邁步跨了進去，「嚇人的永遠是活人。」
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盡頭是正廳，兩側是樂師們居住和練習的廂房。甬道兩旁種著兩排老槐樹，枝椏虬結，在風裡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誰在低聲哼唱。
張子安縮著脖子：「這樹怎麼聽起來像在唱歌？」
「槐樹空心，風穿過去自然會有聲音。」謝偃嘴上這麼說，腳步卻放慢了。因為他發現，那些槐樹的枝椏似乎在朝同一個方向傾斜——正廳的方向。
就好像它們也在聽什麼東西。
正廳門口，一個穿素衣的年輕女子正抱著琴走出來。她低著頭，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謝偃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因為好看，而是因為她的手。那是一雙常年彈琴的手。指尖有繭，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但這雙手此刻在輕微地顫抖。
不是冷的，是恐懼。謝偃認得這種顫抖。
小時候他父親在某次祭祀結束後，也曾這樣抖著手指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來時，鬢角白了一縷。
「這位姑娘。」他上前一步，掏出天機閣的腰牌，「在下天機閣謝偃，前來查辦韓秋浦老先生的命案。請問仵作驗屍的所在是？」
素衣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清麗的面孔。她看見腰牌，又看見謝偃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仵作已經驗完了，屍體停在偏廳。」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叫蘇墨韻，是大樂署的琴待詔。韓老生前——教過我幾首曲子。」
謝偃拱手道謝，正要往偏廳走，蘇墨韻忽然叫住了他。
「謝大人。」
「嗯？」
「你在查案的時候——」她欲言又止，最後輕聲說，「如果聽到什麼，別跟著唱。」
說完，她抱著琴，快步消失在了甬道盡頭的廂房裡。
謝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後腦勺一陣發麻。
「又一個讓我別跟著唱的。」他自言自語，「這兒的人到底在唱什麼？」
張子安在背後戳了戳他：「老謝，你剛才盯著人家姑娘看了五秒以上。」
「四秒。」
「四秒半。」
「四秒，我數著呢。」
「行，四秒半。你才入職多久，查第一樁命案，就敢盯著太常寺的琴待詔看四秒半。你有種。」
「看四秒半和有種有什麼關係？」
「你知不知道蘇墨韻是什麼人？」
「什麼人？」
「太常寺大樂署的琴待詔，宮中有名號的琴師。太后壽宴上彈過一曲《南風》，百官都站著聽。」張子安壓低了聲音，「聽說魏王殿下請她過府教琴，被她一句『公務在身』擋了回去。魏王，就那個娶了七個側妃還不滿足的魏王，對她早有覬覦。」
謝偃收回視線，邁步往偏廳走：「有公務在身，看了就看了。」
「你看了四秒半。」
「你再說一遍試試。」
張子安識趣地閉了嘴。
偏廳里的光線很暗。
韓秋浦的遺體停在一張鋪了白布的木榻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被。仵作已經收拾好工具走了，只留下一個負責看守的小吏，看見天機閣的腰牌，立刻像看見救星一樣把他們迎了進去，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溜之大吉。
「都這樣。」張子安嘆了口氣，「但凡跟超凡沾邊的案子，能躲多遠躲多遠。」
謝偃沒理他，徑直走到木榻前，掀開白布。
韓秋浦是個瘦削的老人，白須白眉，面容安詳。如果不是七竅殘留的血跡，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謝偃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腕——屍僵已經完全形成，死亡時間至少在六個時辰以上。但奇怪的是，屍體的溫度並不像尋常屍體那樣冰冷徹骨，反而隱隱有一絲餘溫。
「這老頭死了多久了？」張子安湊過來，捂著鼻子。
「至少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還有餘溫？」
「所以案子才會送到天機閣來。」謝偃翻開韓秋浦的眼瞼，瞳孔渾濁，看不出什麼異常。他又檢查了口鼻耳道，血跡已經乾涸，但顏色不對——不是鮮紅色，也不是暗紅色，而是一種接近於淤青的黑紫色。
這種顏色他見過。
在長平縣的枯井裡。那三具骸骨周圍的淤泥，就是這個顏色。
謝偃的手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韓秋浦的頭頂上方。
什麼都沒發生。
他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枯井裡看到的那些絲線，大概只是當時太緊張，腦子出了幻覺。正打算轉身叫張子安去找仵作的驗屍格，餘光掃見木榻的側面——角落裡，有一小片被磕掉的指甲蓋大小的人皮。
不，不是撕掉的。是被磕掉的。死者倒下去的時候，手在木榻側面磕了一下。
謝偃蹲下去查看那片磕痕，忽然覺得脖子後面一陣涼意。
他猛地回頭。沒人。張子安正蹲在門口打哈欠，偏廳里只有他們兩個活人。
但那股涼意沒有消失。它在蔓延，從後頸爬上頭皮，然後是太陽穴，然後是眼眶——
世界忽然安靜了。
張子安的哈欠聲不見了，門外的風聲不見了，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只有一種低沉的嗡鳴，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又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深處翻身。
韓秋浦的屍身上忽然亮起無數絲線。
那是一種無法用顏色描述的絲線——不是金色，不是白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狀態。每一根絲線都從韓秋浦的身體裡延伸出來，穿過偏廳的牆壁，指向不可知的遠方。
謝偃屏住呼吸，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想抬手去碰那些線，手剛舉到一半，那些線忽然亮了——那是其中一根線在震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遠及近地傳遞著某種信息。
然後他聽到了。那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感知——韓秋浦臨終前最後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沿著那些絲線，從老人死去的那一刻，穿越六個時辰，抵達了此刻站在他遺體前的謝偃腦海里。一個從未聽過的曲調正沿著絲線蔓延，冰冷、古老、不屬於任何朝代——
「如果聽到什麼，別跟著唱。」
蘇墨韻的警告在他腦中炸開。謝偃猛地咬住下唇，劇痛讓他從那種迷醉的狀態中彈了出來。那些絲線消散了，世界恢復了聲音。
張子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老謝？你蹲那兒半天，是在給死人磕頭？」
謝偃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正無意識地叩著木榻邊緣，指尖敲擊的節奏，恰好是那個曲調的第一小節。
他立刻攥緊了拳頭。
「張子安。」
「嗯？」
「去把仵作的驗屍格拿來。順便去太常寺調檔——韓秋浦四十年前參與過什麼祭祀，彈過什麼曲子，和誰一起，全部調出來。」
「四十年前的檔案？那得調多久——」
「快去。」
張子安被他臉上的表情嚇了一跳，沒再多問，轉身往外跑。
偏廳里又只剩下謝偃和韓秋浦的遺體。
謝偃低頭看著老人安詳的面容，輕聲開口。
「老韓，你最後在想什麼？」
「你聽到的那個聲音，到底在唱什麼？」
沒有人回答。只有窗外槐樹在風中嗚嗚作響，像是一群人在低聲哼唱。
謝偃沒有再低頭。他攥緊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
其中有一條，謝偃記得很清楚——死人身上有因果，活人嘴裡有實話。
但規矩沒告訴他，當死人身上的因果和活人嘴裡的實話指向同一件事，而那件事恰好是皇權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時，他該怎麼辦。
霜月里的京城像個冰窖。
謝偃裹著天機閣發的青色棉袍，縮在青龍台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呵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霧。那石獅子齜牙咧嘴地瞪著他，他齜牙咧嘴地瞪回去。天機閣的官服是京城最難看的官服，沒有之一——這是同僚張子安的原話。謝偃覺得他說得對。
「讓讓。」
身後有人踢了他一腳。謝偃回頭，張子安端著兩碗熱豆漿走過來，碗沿上還擱著兩根油條。此人是青龍台丁字組的「老人」——比他早來兩年，至今還是見習探員，據說是天機閣近五年唯一一個連續六次考核不合格還能留下來的傳奇人物。
傳奇之所以是傳奇，不是因為本事大，而是因為他舅舅是戶部的主事。
「謝了。」謝偃接過豆漿，被燙得齜牙咧嘴。
「別急著謝。」張子安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油條蘸豆漿，塞得滿嘴都是，含含糊糊地說，「剛才路過大堂，看見陸書吏在翻你的檔案。」
「翻我檔案？」
「嗯。一邊翻一邊搖頭，說『才來沒多久，案子就找上門了』。」
謝偃還沒來得及細問，衙門口就探出一個腦袋——青龍台百戶嚴伯安身邊的親兵趙武，沖他招手：「謝偃，嚴大人叫你去。」
謝偃把豆漿往張子安手裡一塞，起身往衙門裡走。路過石獅子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石獅子的眼珠子好像轉了一下。
他扭頭去看，石獅子巋然不動，一副「你愛信不信」的表情。
「他娘的。」謝偃罵了一句，大步跨進衙門。
青龍台大堂里站著三個人。
正中間的是百戶嚴伯安，四十出頭，四方臉，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個儒將，實際上打起來比誰都狠。此刻他正靠在案桌旁，手裡捏著一封公文，面色不虞。
左邊的是書吏陸文翰，瘦得像根竹竿，在朱雀台負責文書檔案。謝偃的入職檔案就是他經手歸檔的，此人有一項令人髮指的本事——能把十個字寫完的事寫成一百個字，還能讓看的人覺得好像都挺有道理。
右邊站著一個穿綠袍的官差，看補子是太常寺的人，滿臉焦急，額頭冒汗，顯然已經在嚴伯安面前站了不短的時間。
「來了。」嚴伯安看見謝偃，把公文往桌上一扔，「太常寺大樂署出了一樁命案。」
謝偃心裡「咯噔」一下。他父親謝崇安，當年就是大樂署的典樂。
「什麼案子？」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綠袍官差搶著開口：「大樂署的資深樂師韓秋浦，昨夜在宮廷中秋祭典上——彈著彈著，突然就死了！臨死前還說了一通胡話，什麼『在唱了……在唱了……停不下來了……』」
「韓秋浦？」陸書吏皺了皺眉，「那個四十年前就進了大樂署的老樂師？他還沒致仕？」
「韓老身體一直硬朗，本來說彈完這場秋祭就告老還鄉的。」綠袍官差擦著汗，「誰知道出了這種事……」
「這種案子，按例應該由太常寺自查。」嚴伯安不緊不慢地說，「送到天機閣來，是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綠袍官差的臉色更難看了：「仵作驗過了。」
「嗯？」
「死因……查不出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嚴伯安眉頭一挑。陸書吏停下了手中記錄的筆。
查不出死因，對於一樁發生在宮廷祭典上的案子來說，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仵作無能，要麼是死者根本不是死於凡人之手。
而太常寺的仵作，是大郇王朝最好的仵作。
「所以你們就把鍋甩給我們了？」嚴伯安的語氣裡帶了一絲諷刺。
綠袍官差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嚴大人。」謝偃忽然開口，「我去。」
嚴伯安轉頭看他。
「我父親曾是大樂署典樂，」謝偃說，「我對那裡——有些了解。」
這句話他只說了一半。另一半他沒說的是，當綠袍官差說出「在唱了」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扎進了骨頭裡。
那種感覺轉瞬即逝，但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嚴伯安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掂量什麼，最後擺了擺手：「行。讓張子安跟你一起去。記住——只看，只問，別惹事。」
「是。」
謝偃轉身往外走，路過陸書吏身邊時，後者忽然低聲叫住他。
「謝偃。」
「嗯？」
陸書吏合上手裡的簿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大樂署那種地方，和別處不太一樣。」
謝偃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陸書吏推了推鼻樑上的圓片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意味深長，「有些樂器，不是給人彈的。有些曲子，也不是給人聽的。」
「你去了之後，記著一件事——如果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聲音，別跟著唱。」
他拍了拍謝偃的肩膀，轉身走了。
謝偃站在大堂門口，看著陸書吏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胸口的針扎感又隱隱回來了。
「不該聽的聲音？」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大步走出衙門。
大樂署位於皇城東南角，緊挨著太廟，是一處獨立的院落。謝偃小時候曾跟著父親來過幾次，記得院子裡種滿了梧桐樹，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但此刻他站在大樂署門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竄。
「這兒怎麼陰森森的？」張子安縮在他身後，左顧右盼。此人從進衙門到出發，一路上都在抱怨「為什麼這種晦氣案子總落在咱們頭上」，但此刻到了門口，反而第一個不敢進去了。
「你一個天機閣探員，怕鬼？」謝偃瞥了他一眼。
「誰怕鬼了？」張子安挺了挺胸，「我是怕……怕死人。死人和鬼不一樣，死人更嚇人。」
「死人不嚇人。」謝偃推開大樂署的朱漆大門，邁步跨了進去，「嚇人的永遠是活人。」
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盡頭是正廳，兩側是樂師們居住和練習的廂房。甬道兩旁種著兩排老槐樹，枝椏虬結，在風裡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誰在低聲哼唱。
張子安縮著脖子：「這樹怎麼聽起來像在唱歌？」
「槐樹空心，風穿過去自然會有聲音。」謝偃嘴上這麼說，腳步卻放慢了。因為他發現，那些槐樹的枝椏似乎在朝同一個方向傾斜——正廳的方向。
就好像它們也在聽什麼東西。
正廳門口，一個穿素衣的年輕女子正抱著琴走出來。她低著頭，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謝偃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因為好看，而是因為她的手。那是一雙常年彈琴的手。指尖有繭，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但這雙手此刻在輕微地顫抖。
不是冷的，是恐懼。謝偃認得這種顫抖。
小時候他父親在某次祭祀結束後，也曾這樣抖著手指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來時，鬢角白了一縷。
「這位姑娘。」他上前一步，掏出天機閣的腰牌，「在下天機閣謝偃，前來查辦韓秋浦老先生的命案。請問仵作驗屍的所在是？」
素衣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清麗的面孔。她看見腰牌，又看見謝偃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仵作已經驗完了，屍體停在偏廳。」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叫蘇墨韻，是大樂署的琴待詔。韓老生前——教過我幾首曲子。」
謝偃拱手道謝，正要往偏廳走，蘇墨韻忽然叫住了他。
「謝大人。」
「嗯？」
「你在查案的時候——」她欲言又止，最後輕聲說，「如果聽到什麼，別跟著唱。」
說完，她抱著琴，快步消失在了甬道盡頭的廂房裡。
謝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後腦勺一陣發麻。
「又一個讓我別跟著唱的。」他自言自語，「這兒的人到底在唱什麼？」
張子安在背後戳了戳他：「老謝，你剛才盯著人家姑娘看了五秒以上。」
「四秒。」
「四秒半。」
「四秒，我數著呢。」
「行，四秒半。你才入職多久，查第一樁命案，就敢盯著太常寺的琴待詔看四秒半。你有種。」
「看四秒半和有種有什麼關係？」
「你知不知道蘇墨韻是什麼人？」
「什麼人？」
「太常寺大樂署的琴待詔，宮中有名號的琴師。太后壽宴上彈過一曲《南風》，百官都站著聽。」張子安壓低了聲音，「聽說魏王殿下請她過府教琴，被她一句『公務在身』擋了回去。魏王，就那個娶了七個側妃還不滿足的魏王，對她早有覬覦。」
謝偃收回視線，邁步往偏廳走：「有公務在身，看了就看了。」
「你看了四秒半。」
「你再說一遍試試。」
張子安識趣地閉了嘴。
偏廳里的光線很暗。
韓秋浦的遺體停在一張鋪了白布的木榻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被。仵作已經收拾好工具走了，只留下一個負責看守的小吏，看見天機閣的腰牌，立刻像看見救星一樣把他們迎了進去，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溜之大吉。
「都這樣。」張子安嘆了口氣，「但凡跟超凡沾邊的案子，能躲多遠躲多遠。」
謝偃沒理他，徑直走到木榻前，掀開白布。
韓秋浦是個瘦削的老人，白須白眉，面容安詳。如果不是七竅殘留的血跡，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謝偃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腕——屍僵已經完全形成，死亡時間至少在六個時辰以上。但奇怪的是，屍體的溫度並不像尋常屍體那樣冰冷徹骨，反而隱隱有一絲餘溫。
「這老頭死了多久了？」張子安湊過來，捂著鼻子。
「至少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還有餘溫？」
「所以案子才會送到天機閣來。」謝偃翻開韓秋浦的眼瞼，瞳孔渾濁，看不出什麼異常。他又檢查了口鼻耳道，血跡已經乾涸，但顏色不對——不是鮮紅色，也不是暗紅色，而是一種接近於淤青的黑紫色。
這種顏色他見過。
在長平縣的枯井裡。那三具骸骨周圍的淤泥，就是這個顏色。
謝偃的手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韓秋浦的頭頂上方。
什麼都沒發生。
他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枯井裡看到的那些絲線，大概只是當時太緊張，腦子出了幻覺。正打算轉身叫張子安去找仵作的驗屍格，餘光掃見木榻的側面——角落裡，有一小片被磕掉的指甲蓋大小的人皮。
不，不是撕掉的。是被磕掉的。死者倒下去的時候，手在木榻側面磕了一下。
謝偃蹲下去查看那片磕痕，忽然覺得脖子後面一陣涼意。
他猛地回頭。沒人。張子安正蹲在門口打哈欠，偏廳里只有他們兩個活人。
但那股涼意沒有消失。它在蔓延，從後頸爬上頭皮，然後是太陽穴，然後是眼眶——
世界忽然安靜了。
張子安的哈欠聲不見了，門外的風聲不見了，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只有一種低沉的嗡鳴，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又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深處翻身。
韓秋浦的屍身上忽然亮起無數絲線。
那是一種無法用顏色描述的絲線——不是金色，不是白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狀態。每一根絲線都從韓秋浦的身體裡延伸出來，穿過偏廳的牆壁，指向不可知的遠方。
謝偃屏住呼吸，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想抬手去碰那些線，手剛舉到一半，那些線忽然亮了——那是其中一根線在震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遠及近地傳遞著某種信息。
然後他聽到了。那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感知——韓秋浦臨終前最後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沿著那些絲線，從老人死去的那一刻，穿越六個時辰，抵達了此刻站在他遺體前的謝偃腦海里。一個從未聽過的曲調正沿著絲線蔓延，冰冷、古老、不屬於任何朝代——
「如果聽到什麼，別跟著唱。」
蘇墨韻的警告在他腦中炸開。謝偃猛地咬住下唇，劇痛讓他從那種迷醉的狀態中彈了出來。那些絲線消散了，世界恢復了聲音。
張子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老謝？你蹲那兒半天，是在給死人磕頭？」
謝偃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正無意識地叩著木榻邊緣，指尖敲擊的節奏，恰好是那個曲調的第一小節。
他立刻攥緊了拳頭。
「張子安。」
「嗯？」
「去把仵作的驗屍格拿來。順便去太常寺調檔——韓秋浦四十年前參與過什麼祭祀，彈過什麼曲子，和誰一起，全部調出來。」
「四十年前的檔案？那得調多久——」
「快去。」
張子安被他臉上的表情嚇了一跳，沒再多問，轉身往外跑。
偏廳里又只剩下謝偃和韓秋浦的遺體。
謝偃低頭看著老人安詳的面容，輕聲開口。
「老韓，你最後在想什麼？」
「你聽到的那個聲音，到底在唱什麼？」
沒有人回答。只有窗外槐樹在風中嗚嗚作響，像是一群人在低聲哼唱。
謝偃沒有再低頭。他攥緊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