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Bro一心幹大事，Bro壞的純粹
第217章 Bro一心幹大事，Bro壞的純粹
這艘渡輪在外面看上去很大，實際內部空間小的出奇，從舷梯到二級甲板的路上站著三三兩兩的水手，這些水手擋著通往其他部分的路，只留出其中一條，通往最中間的船艙去。
金寶根注意到，通往甲板的路更是直接被封死了，隱約可見一扇柵欄門，顯然是為了特殊目的而進行的改裝。
往前復行數十步，即將抵達船艙的拐角，忽有一水手照顧不到的視野死角出現。
視野死角緊挨著一面兩米高的光滑艙壁，艙壁更上方，則是一級甲板和二級甲板的中間地帶一一面打了白漆的漂亮鋼板層。
鋼板層大概呈40度角，斜向下朝向護欄，艙壁和護欄的水平距離僅僅只有一米，護欄外的大海一片漆黑如墨，什麼都看不清楚。
鋼板層的垂直高度大概有個10米左右，頂端就是一級甲板。
按理說，船長室就應該在一級甲板上。
金寶根低聲道：「家輝，幫我上去。」
葉家輝雖然知道那裡很危險，但此時內心慌得不行，腦袋一團亂糟糟的，只能按照金寶根的方法來。
金寶根脫了鞋子，將鞋丟進大海，踩著葉家輝的肩膀，上到了鋼板層的最下方。
「家輝，你先去船艙裡面探探虛實，等我來接應你！」
葉家輝本想多說兩句，忽然聽到甲板另一邊有人聲傳來。
人聲越來越近，葉家輝不敢多說，只能對金寶根道了一句「小心」，便朝船艙走去。
金寶根也聽到了人聲，他內心雖然鎮定，但緊張多多少少還是有的，他沿著鋼板層的40度斜坡向上爬了兩米，便聽到人聲出現在腳下。
「今天生意不錯哦，光今天一天上船的【新客】，都有一百三十多個。」
「生意好頂個球用，都是薛老闆賺錢，咱們拿那點塞牙縫都不夠的辛苦費，還要喪良心，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差不多得了，沒了薛老闆，你現在還在碼頭上喝西北風呢！」
」
兩人從金寶根腳下經過的時候，距離金寶根也就不到一米的距離。
待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船艙方向，金寶根繼續俯身向上攀爬。
颼颼的海風把金寶根吹的透心涼，手腳沁出的冷汗倒是增強了他的攀附能力，即便如
此，40度斜坡依然讓他身體有些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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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背後欄杆外面距離海面有將近三十米的落差，這個高度掉下去，怕是直接就砸暈在了海面上。
即便砸不暈，也要被腥臭的海水悶死了。」
綠濱江畔的大多數碼頭集工業和客運職能於一體，綠濱江本身又天然承擔著生活污水的處理職能。
如今綠濱江畔大多數碼頭外的水流已經不算太過污濁不堪，僅僅只是飄蕩著一股腐臭的魚腥味，已經是租界處理過的結果。
金寶根在冰冷腥臭的海風中緩慢向上攀爬，期間幾次差點腳下打滑，都被他硬生生用下肢力量控制住了。
片刻之後，他抵達了一級甲板下方。
在豎起耳朵傾聽聲音的同時，金寶根看向頭頂的欄杆。
欄杆距離他所在的位置還有將近1米半左右的垂直距離，這段距離是中空的，直接伸出手臂接觸不到。
他不得不向上探出身子，但距離依然不太夠，他嘗試了幾次，其中一次差點向後仰過去，可始終探不到欄杆的邊緣。
他咬了咬牙。
他已經沒有退路。
他必須前進。
他盯著頭頂上的欄杆，身體蜷縮在40度的斜坡上，弓起腰背，卯足力氣，猛然向上一躍！
海風吹亂了他的髮絲，盤旋在他的耳蝸之中，這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某種譏誚的輕笑聲。
一瞬間之後，他猛然抓住了一級甲板的欄杆。
身體在忽然劇烈起來的海風中搖擺，他拼命控制住雙腳，不讓雙腳撞在艙壁上發出太大動靜。
他使盡了渾身的力氣，終於穩住身形。
他用右手牢牢抓住一級甲板的欄杆，左手順勢攀附而上，體態輕盈的跳上一級甲板。
心臟如鼓點一般跳個不停，可金寶根沒機會等待心臟安靜下來，他伏在一級甲板邊緣，警惕的看向四周。
這艘渡輪的一級甲板並未完全淹沒在黑暗裡，金寶根看到了甲板中央的「舵樓」。
嚴格來講，舵樓原本指的是船尾操舵之處。
可在民間，尤其是東南和閩越一帶的船員口中，凡是船頂最高處，掌權者所居住的船艙，都叫舵樓。
浦西城距離閩越較近，近幾十年來又有大量閩越水手湧入，受其影響，便也如此稱呼。
夜黑風高，整艘渡輪漆黑一片，唯有舵樓房檐上的一盞煤油燈未滅。
金寶根沒穿鞋，踩在甲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弓著腰身，沿著甲板繞了小半圈，從煤油燈燈光照不到的方向悄悄靠近。
他蹲在舷窗底下，便聽到兩人正在交談。
一個操著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金寶根竟然聽不出這人來自大炎王朝何方。
另一個更奇怪，這人明明說的是大炎王朝話，語氣里卻里里外外透著一股洋人的怪味兒，聽的人耳朵酸苦「葉少，我不是非得收【人頭金】，實在是因為當初鴻爺定下規矩，要按人頭清點結帳。」
「你拿鴻爺壓我？」
「不，葉少，你誤會了，咱是道上人，做事全憑規矩。
這規矩是鴻爺定的，那就該由鴻爺來跟我說。
這和壓不壓你，沒什麼關係。」
「規矩是什麼？」
「規矩就是規矩。」
「哈————薛老大倒是比我乾爹手底下那些個門徒的骨頭硬的多。」
「謬讚了，葉少，我只不過是按江湖規矩辦事。」
「這樣，你先別急著拒絕，聽我說完再做決定以後不賺人頭錢了，賺抽成錢。
怎麼個賺法呢？
等到這批新客在西邊上了岸，不直接把他們賣給洋人的公司，而是留他們在咱們自己的公司工作。
咱們在那邊的公司，會從花旗國的鐵道公司，亦或者其他建築公司，包攬一部分業務o
咱們公司承接業務，發下來的錢直接進到咱們口袋裡。
然後，咱們再去和這群員工結算。」
「葉少，恕我直言，這樣賺錢，的確是賺的多了，可人是要活不下去的。」
「怎麼活不下去？阿美瑞卡本地公司也是這麼做的，他們都能活下去，我們活不下去？
只要員工福利跟上，工錢比之前發的多，有什麼不可以？」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Bro，別那麼死板，人頭金的做法早就過時了，我就是從西海岸回來的，最清楚那邊的情況，你知道那邊的勞工有多慘麼？」
「我雖然常年在海上跑，但也是知道一些的。」
「不，你不知道。
你如果知道了，就不會這麼淡定的跟我說話。
我有一個老Bro，叫阿成，三十年前從台山去的舊金山，那時候在修中央大洋鐵路，凍掉了三根手指。
鐵路通了，工頭捲款消失，他就留在了奧克蘭碼頭扛包，這一扛就是三十年。
今年我從舊金山回來的時候，老阿成已經咳血咳了半年，他不敢去看醫生，因為我們這樣的人，進當地的醫院，要交雙倍押金，而且常常被拒診。
我不是自己坐船回來的，是跟著三百個無名匣回來的，那無名匣里裝的都是咱們同族的骨灰，由當地的華人會館集資，跟我一起搭船回鄉。
下次我回來的時候，也會帶著無名匣回來。
那時候，想必阿成會在裡面的吧。」
「葉少，你跟我說這些，到底是要幹什麼？
我想，那不應該是你要關心的事。」
「不，薛老大，那是我們每個人都要關心的事。
我當初讀書的時候，我的老師告訴我，我這樣黃皮膚的人，構造和他們不一樣，學不了高等數學。
我的同學拒絕和我同桌。
我去了圖書館，他們拒絕讓我坐在閱覽室里。
畢業的那天，我穿著紳士服站在禮堂外面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遠遠的看著其他同學拋
帽歡呼。
那之後我走進唐人街，再也沒跟誰提過學位」這兩個字。」
」
「薛老大，如果連我們自己都輕賤我們的同族，誰還會看得起我們呢？
乾爹現在要做公司，這家公司以後會成為集團，這家集團以後會在外灘證券交易所上市，會做的很大。
我們會占領浦西城，占領整個江南，我們還會出海，把公司開到阿美瑞卡，開進舊金山。
我們如果還像之前那樣竭澤而漁，收一茬人就割一茬人，什麼時候能積攢下和洋人掰手腕的資本呢？」
「葉少，你說的事情距離我太遙遠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那不是我該思考的事。」
「薛老大，我是要告訴你，現在那邊很亂，而我們的事業很大，如果我們簡簡單單把人放下就不管，事情根本就不算完成了。
薛老大，那你經常在海上跑，應該知道那邊是個野蠻世界，完全是叢林社會。
沒了公司的庇護，個人放在那裡，就是別人盤子裡的菜。
所以，公司是必要的。
不能再收人頭金了，我這樣的人都看不過去，覺得不人道。」
「葉少，這種事情，你來找我沒用。
說句好聽的，我是個職業船長，跑這條海上貿易線，運水客去阿美瑞卡，再從阿美瑞卡運些土特產回來，這就是我所有的職責了。
鴻爺的家業很大，我這艘船僅僅只是他整個商業帝國的渺小一部分。
即便是這艘船，也不是我的，是鴻爺的產業，在巴拿馬那邊也是用鴻爺的名字註冊的o
所以，葉少，你要改規矩，該去跟鴻爺他老人家商量，而不是來找我。」
「薛老大，你太謙虛了。
我乾爹常說，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門徒，所有從他摩下走出來的人裡面最精明的。
你能從我乾爹手底下走出來，竟還能和他保持合作關係，本身就已經證明了你的能力。」
「葉少————江湖上的很多事情都很複雜，有時候事情不像你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樣。
鴻爺的規矩————
就是規矩。」
「我不是說我乾爹的規矩不好，乾爹是我這輩子最尊敬的人，他對我有再造之恩，即便他要我去死，我也心甘情願。
只是世界太複雜，一切變化的太快，你看浦西城二十年前還是個稀爛的小漁村，二十年後竟然就已經成了這樣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
船運行業也是如此，薛老大，你可知道，到了年底，一旦浦西城外灘證券交易所成立，代表著什麼嗎？」
「代表什麼？」
「代表著秩序的降臨，薛老大，秩序，你也可以將其視為洋人的規矩。
這是公共租界一直在追求的東西，這無關乎道德，只關乎利益便如從浦西城到密西西比河畔，再到西西里島，再到貝加爾湖畔的一切組織所追求的那般。
屆時，浦西城乃至整個大炎王朝的所有企業都要接受洋人的審查，按照洋人的規矩做事。
到了那時，乾爹的規矩，還有幾人遵守？
我直接這麼說：
現在這個關頭，連乾爹都在為了接受洋人的規矩而努力奮鬥著！」
「葉少！莫要僭越了！」
「薛老大，時代變了。」
片刻的沉默之後。
「葉少。」
被稱為薛老大的沙啞嗓音再次開口，卻是沒有之前那般冰冷而不近人情了。
「至少現在，鴻爺的規矩，還是規矩。
既然鴻爺的規矩是規矩，咱們就得按鴻爺的規矩來做事。
葉少的道理，我是懂得。
可葉少描述的未來，我暫時還看不到苗頭。」
這話，無論那個「葉少」聽不聽得懂，窗台下面的金寶根算是聽懂了：
這個薛老大在暗示葉少。
意思是讓葉少先出頭，做出一些事情，付出一些誠意，讓他看到了「苗頭」，他才肯
來為葉少做事！
媽的這老東西壞得很啊，他嘴上口口聲聲說著尊敬鴻爺，結果攛掇著葉少去反鴻爺。
，金寶根又想道：
根據那封通報來看，是鴻爺手底下的人，讓那三個水匠去殺大哥。
那人凌晨一點半要去給三個水匠結算，可現在基本上已經凌晨一點半了，舵樓里這兩個人都沒出去。
是他們指使水匠去殺大哥的嗎？
金寶根手裡握著上了膛的獨角牛，心中猜疑不定。
冤有頭債有主，我可不能殺錯。」
這艘渡輪在外面看上去很大，實際內部空間小的出奇，從舷梯到二級甲板的路上站著三三兩兩的水手，這些水手擋著通往其他部分的路，只留出其中一條，通往最中間的船艙去。
金寶根注意到，通往甲板的路更是直接被封死了，隱約可見一扇柵欄門，顯然是為了特殊目的而進行的改裝。
往前復行數十步，即將抵達船艙的拐角，忽有一水手照顧不到的視野死角出現。
視野死角緊挨著一面兩米高的光滑艙壁，艙壁更上方，則是一級甲板和二級甲板的中間地帶一一面打了白漆的漂亮鋼板層。
鋼板層大概呈40度角，斜向下朝向護欄，艙壁和護欄的水平距離僅僅只有一米，護欄外的大海一片漆黑如墨，什麼都看不清楚。
鋼板層的垂直高度大概有個10米左右，頂端就是一級甲板。
按理說，船長室就應該在一級甲板上。
金寶根低聲道：「家輝，幫我上去。」
葉家輝雖然知道那裡很危險，但此時內心慌得不行，腦袋一團亂糟糟的，只能按照金寶根的方法來。
金寶根脫了鞋子，將鞋丟進大海，踩著葉家輝的肩膀，上到了鋼板層的最下方。
「家輝，你先去船艙裡面探探虛實，等我來接應你！」
葉家輝本想多說兩句，忽然聽到甲板另一邊有人聲傳來。
人聲越來越近，葉家輝不敢多說，只能對金寶根道了一句「小心」，便朝船艙走去。
金寶根也聽到了人聲，他內心雖然鎮定，但緊張多多少少還是有的，他沿著鋼板層的40度斜坡向上爬了兩米，便聽到人聲出現在腳下。
「今天生意不錯哦，光今天一天上船的【新客】，都有一百三十多個。」
「生意好頂個球用，都是薛老闆賺錢，咱們拿那點塞牙縫都不夠的辛苦費，還要喪良心，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差不多得了，沒了薛老闆，你現在還在碼頭上喝西北風呢！」
」
兩人從金寶根腳下經過的時候，距離金寶根也就不到一米的距離。
待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船艙方向，金寶根繼續俯身向上攀爬。
颼颼的海風把金寶根吹的透心涼，手腳沁出的冷汗倒是增強了他的攀附能力，即便如
此，40度斜坡依然讓他身體有些發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知道背後欄杆外面距離海面有將近三十米的落差，這個高度掉下去，怕是直接就砸暈在了海面上。
即便砸不暈，也要被腥臭的海水悶死了。」
綠濱江畔的大多數碼頭集工業和客運職能於一體，綠濱江本身又天然承擔著生活污水的處理職能。
如今綠濱江畔大多數碼頭外的水流已經不算太過污濁不堪，僅僅只是飄蕩著一股腐臭的魚腥味，已經是租界處理過的結果。
金寶根在冰冷腥臭的海風中緩慢向上攀爬，期間幾次差點腳下打滑，都被他硬生生用下肢力量控制住了。
片刻之後，他抵達了一級甲板下方。
在豎起耳朵傾聽聲音的同時，金寶根看向頭頂的欄杆。
欄杆距離他所在的位置還有將近1米半左右的垂直距離，這段距離是中空的，直接伸出手臂接觸不到。
他不得不向上探出身子，但距離依然不太夠，他嘗試了幾次，其中一次差點向後仰過去，可始終探不到欄杆的邊緣。
他咬了咬牙。
他已經沒有退路。
他必須前進。
他盯著頭頂上的欄杆，身體蜷縮在40度的斜坡上，弓起腰背，卯足力氣，猛然向上一躍！
海風吹亂了他的髮絲，盤旋在他的耳蝸之中，這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某種譏誚的輕笑聲。
一瞬間之後，他猛然抓住了一級甲板的欄杆。
身體在忽然劇烈起來的海風中搖擺，他拼命控制住雙腳，不讓雙腳撞在艙壁上發出太大動靜。
他使盡了渾身的力氣，終於穩住身形。
他用右手牢牢抓住一級甲板的欄杆，左手順勢攀附而上，體態輕盈的跳上一級甲板。
心臟如鼓點一般跳個不停，可金寶根沒機會等待心臟安靜下來，他伏在一級甲板邊緣，警惕的看向四周。
這艘渡輪的一級甲板並未完全淹沒在黑暗裡，金寶根看到了甲板中央的「舵樓」。
嚴格來講，舵樓原本指的是船尾操舵之處。
可在民間，尤其是東南和閩越一帶的船員口中，凡是船頂最高處，掌權者所居住的船艙，都叫舵樓。
浦西城距離閩越較近，近幾十年來又有大量閩越水手湧入，受其影響，便也如此稱呼。
夜黑風高，整艘渡輪漆黑一片，唯有舵樓房檐上的一盞煤油燈未滅。
金寶根沒穿鞋，踩在甲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弓著腰身，沿著甲板繞了小半圈，從煤油燈燈光照不到的方向悄悄靠近。
他蹲在舷窗底下，便聽到兩人正在交談。
一個操著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金寶根竟然聽不出這人來自大炎王朝何方。
另一個更奇怪，這人明明說的是大炎王朝話，語氣里卻里里外外透著一股洋人的怪味兒，聽的人耳朵酸苦「葉少，我不是非得收【人頭金】，實在是因為當初鴻爺定下規矩，要按人頭清點結帳。」
「你拿鴻爺壓我？」
「不，葉少，你誤會了，咱是道上人，做事全憑規矩。
這規矩是鴻爺定的，那就該由鴻爺來跟我說。
這和壓不壓你，沒什麼關係。」
「規矩是什麼？」
「規矩就是規矩。」
「哈————薛老大倒是比我乾爹手底下那些個門徒的骨頭硬的多。」
「謬讚了，葉少，我只不過是按江湖規矩辦事。」
「這樣，你先別急著拒絕，聽我說完再做決定以後不賺人頭錢了，賺抽成錢。
怎麼個賺法呢？
等到這批新客在西邊上了岸，不直接把他們賣給洋人的公司，而是留他們在咱們自己的公司工作。
咱們在那邊的公司，會從花旗國的鐵道公司，亦或者其他建築公司，包攬一部分業務o
咱們公司承接業務，發下來的錢直接進到咱們口袋裡。
然後，咱們再去和這群員工結算。」
「葉少，恕我直言，這樣賺錢，的確是賺的多了，可人是要活不下去的。」
「怎麼活不下去？阿美瑞卡本地公司也是這麼做的，他們都能活下去，我們活不下去？
只要員工福利跟上，工錢比之前發的多，有什麼不可以？」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Bro，別那麼死板，人頭金的做法早就過時了，我就是從西海岸回來的，最清楚那邊的情況，你知道那邊的勞工有多慘麼？」
「我雖然常年在海上跑，但也是知道一些的。」
「不，你不知道。
你如果知道了，就不會這麼淡定的跟我說話。
我有一個老Bro，叫阿成，三十年前從台山去的舊金山，那時候在修中央大洋鐵路，凍掉了三根手指。
鐵路通了，工頭捲款消失，他就留在了奧克蘭碼頭扛包，這一扛就是三十年。
今年我從舊金山回來的時候，老阿成已經咳血咳了半年，他不敢去看醫生，因為我們這樣的人，進當地的醫院，要交雙倍押金，而且常常被拒診。
我不是自己坐船回來的，是跟著三百個無名匣回來的，那無名匣里裝的都是咱們同族的骨灰，由當地的華人會館集資，跟我一起搭船回鄉。
下次我回來的時候，也會帶著無名匣回來。
那時候，想必阿成會在裡面的吧。」
「葉少，你跟我說這些，到底是要幹什麼？
我想，那不應該是你要關心的事。」
「不，薛老大，那是我們每個人都要關心的事。
我當初讀書的時候，我的老師告訴我，我這樣黃皮膚的人，構造和他們不一樣，學不了高等數學。
我的同學拒絕和我同桌。
我去了圖書館，他們拒絕讓我坐在閱覽室里。
畢業的那天，我穿著紳士服站在禮堂外面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遠遠的看著其他同學拋
帽歡呼。
那之後我走進唐人街，再也沒跟誰提過學位」這兩個字。」
」
「薛老大，如果連我們自己都輕賤我們的同族，誰還會看得起我們呢？
乾爹現在要做公司，這家公司以後會成為集團，這家集團以後會在外灘證券交易所上市，會做的很大。
我們會占領浦西城，占領整個江南，我們還會出海，把公司開到阿美瑞卡，開進舊金山。
我們如果還像之前那樣竭澤而漁，收一茬人就割一茬人，什麼時候能積攢下和洋人掰手腕的資本呢？」
「葉少，你說的事情距離我太遙遠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那不是我該思考的事。」
「薛老大，我是要告訴你，現在那邊很亂，而我們的事業很大，如果我們簡簡單單把人放下就不管，事情根本就不算完成了。
薛老大，那你經常在海上跑，應該知道那邊是個野蠻世界，完全是叢林社會。
沒了公司的庇護，個人放在那裡，就是別人盤子裡的菜。
所以，公司是必要的。
不能再收人頭金了，我這樣的人都看不過去，覺得不人道。」
「葉少，這種事情，你來找我沒用。
說句好聽的，我是個職業船長，跑這條海上貿易線，運水客去阿美瑞卡，再從阿美瑞卡運些土特產回來，這就是我所有的職責了。
鴻爺的家業很大，我這艘船僅僅只是他整個商業帝國的渺小一部分。
即便是這艘船，也不是我的，是鴻爺的產業，在巴拿馬那邊也是用鴻爺的名字註冊的o
所以，葉少，你要改規矩，該去跟鴻爺他老人家商量，而不是來找我。」
「薛老大，你太謙虛了。
我乾爹常說，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門徒，所有從他摩下走出來的人裡面最精明的。
你能從我乾爹手底下走出來，竟還能和他保持合作關係，本身就已經證明了你的能力。」
「葉少————江湖上的很多事情都很複雜，有時候事情不像你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樣。
鴻爺的規矩————
就是規矩。」
「我不是說我乾爹的規矩不好，乾爹是我這輩子最尊敬的人，他對我有再造之恩，即便他要我去死，我也心甘情願。
只是世界太複雜，一切變化的太快，你看浦西城二十年前還是個稀爛的小漁村，二十年後竟然就已經成了這樣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
船運行業也是如此，薛老大，你可知道，到了年底，一旦浦西城外灘證券交易所成立，代表著什麼嗎？」
「代表什麼？」
「代表著秩序的降臨，薛老大，秩序，你也可以將其視為洋人的規矩。
這是公共租界一直在追求的東西，這無關乎道德，只關乎利益便如從浦西城到密西西比河畔，再到西西里島，再到貝加爾湖畔的一切組織所追求的那般。
屆時，浦西城乃至整個大炎王朝的所有企業都要接受洋人的審查，按照洋人的規矩做事。
到了那時，乾爹的規矩，還有幾人遵守？
我直接這麼說：
現在這個關頭，連乾爹都在為了接受洋人的規矩而努力奮鬥著！」
「葉少！莫要僭越了！」
「薛老大，時代變了。」
片刻的沉默之後。
「葉少。」
被稱為薛老大的沙啞嗓音再次開口，卻是沒有之前那般冰冷而不近人情了。
「至少現在，鴻爺的規矩，還是規矩。
既然鴻爺的規矩是規矩，咱們就得按鴻爺的規矩來做事。
葉少的道理，我是懂得。
可葉少描述的未來，我暫時還看不到苗頭。」
這話，無論那個「葉少」聽不聽得懂，窗台下面的金寶根算是聽懂了：
這個薛老大在暗示葉少。
意思是讓葉少先出頭，做出一些事情，付出一些誠意，讓他看到了「苗頭」，他才肯
來為葉少做事！
媽的這老東西壞得很啊，他嘴上口口聲聲說著尊敬鴻爺，結果攛掇著葉少去反鴻爺。
，金寶根又想道：
根據那封通報來看，是鴻爺手底下的人，讓那三個水匠去殺大哥。
那人凌晨一點半要去給三個水匠結算，可現在基本上已經凌晨一點半了，舵樓里這兩個人都沒出去。
是他們指使水匠去殺大哥的嗎？
金寶根手裡握著上了膛的獨角牛，心中猜疑不定。
冤有頭債有主，我可不能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