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江湖子弟江湖老，一劍飄零兩鬢霜。
第209章 江湖子弟江湖老，一劍飄零兩鬢霜。
正當許義拔槍的那一剎那，姜少山輕輕拍了拍許義握槍的手臂，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把他拔槍的動作給拍回去，又不讓他的手肘關節軟骨受傷。
許義從這恰到好處的拍擊中察覺到了姜少山的心態，又根本沒辦法從他身上嗅到什麼明顯的情緒味道，這和往日裡的情況完全不同。
「他到底想幹什麼————」
許義因內心捉摸不定而完全冷靜下來，放棄了拔槍的想法。
小流氓接過放著零錢的鐵盆，笑嘻嘻的把文旦柚子放了回去：「老頭，等過兩天重陽節，我們再來給你拜節！」
他說罷，看向許義，用不屑的眼神將許義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語氣囂張：「後生，記住咯，三公樓，我家的地盤，下次再來辦事，帶上你的孝敬。」
許義已經冷靜下來，只用沒有感情的眼神注視著對方。
小流氓雖然囂張，但也不是傻子，許義的眼神是從死人堆里練出來的，他視之膽寒，感覺不妙，便見好就收，招呼兄弟離開了。
關上門，姜少山笑呵呵的招呼許義，就像是招呼尋常客人：「坐。」
許義可不能坐，這不合乎禮法。
他將果籃放在客桌上，撩衣跪地，施了「扣祖禮」，自報家門：「弟子許義，悟字輩，蒙恩師葉海引薦入門，出自金蘭香堂。
今日初叩師爺尊前，望師爺慈悲提攜，弟子定守幫規，不忘根本。」
之所以是香堂，而不是庵堂，是因為金蘭庵堂是漕幫時代的建設產物，那時候漕幫還沒被朝廷大規模裁員，金蘭庵堂還是半官方性質的行會據點，葉海先生甚至還保存有朝廷當年發的漕運執照。
許義之所以自報家門時說是「香堂」，是因為後來漕運改海運，漕幫成了青幫，金蘭庵堂就成了青幫秘密結社儀式的場所，燒香供神，便是香堂。
之所以口頭上還稱之為「金蘭庵堂」，完全是出於葉海先生個人的主意，他雖然從沒說過原因，但許義後來自己琢磨著，大概是因為「庵堂」這個名字更顯示漕幫正統，更有逼格，所以被葉海先生當作炫耀之用。
姜少山自然明白此節。
姜少山看著許義這一板一眼的禮節，又聽到葉海先生的名字，眼神一陣恍惚，仿佛回想起了當年那個屬於他的江湖。
那個在今日幾近逝去的江湖，不在刀光劍影，而在一句「字輩」、一個響頭、一份不敢逾矩的敬畏————
都是老黃曆了。
他用昏黃的眼睛打量許義，肅聲道：「金蘭香堂？哪年開山？引師是誰？保舉何人？」
這不是疑問，而是考校，是規矩中的一環。
金蘭庵堂是當年漕幫時代的產物，大概就是浦西城剛開埠那時候成立的。
所謂「引師」，就是入幫的介紹人，日後再幫中行走，引師也有管教的責任。
許義的引師是家鄉天燈下小鎮的一位族叔，嚴格來說是白身，不是安清道友，只是和葉海先生有親緣關係，還在當年葉海先生落魄的時候，留葉海先生在家裡吃過三年飯。
有了這份情誼，所以才有了給葉海先生介紹人進入青幫的資格。
所謂「保舉」，則是以自身名譽和地位為你作保，向香堂保證你「身家清白，無官非，非奸猾之徒」。
許義的保舉人實際上是大師兄陸伯麟，因為他本身沒有保舉人，當初葉海先生就隨便給他指定了這麼一位。
許義一一答了，姜少山的神情也逐漸緩和，語氣不那麼嚴肅了：「規矩吃進肚皮了？」
這句幾近黑話，意思是「你真把幫規刻在骨子裡了？還是嘴上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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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義從葉海先生身上學到最有價值，且印象最深的東西，就是黑話切口。
他聲音沉穩不抖，語速平穩：「規矩是命，弟子不敢忘。」
姜少山點了點頭，又道：「江湖水深，你幾斤幾兩？」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知道自己什麼地位？」
許義早知道這師爺重仁義，便道：「斤兩，弟子心裡有桿秤，秤砣是仁」字，秤桿是義」字—
多重，全看師爺怎麼壓。」
將斤兩比作仁義，姜少山對這回答極為滿意。
原本，按照道上的規矩，剛剛入門，是要打壓一番的，說些類似「嫩竹扛不起老屋樑」（年輕人難擔大任），亦或是「香火不斷，字輩不亂」（強調傳承正統）之類的重話。
這些話本質上是為了施壓，逼你自知卑微，不要妄動妄言。
早些年江湖上大都是些渾人，不講道德，不知禮儀，若進門時不加以打壓，這群流氓地痞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可眼前的情況明顯和早年間的江湖有所不同。
姜少山看許義極為順眼，那股街頭浪子全然偽裝不出的書生氣讓姜少山十分稀奇。
葉海那小子能教出來這樣的徒弟，真是稀奇到家了。
再加上他年事已高，很多事情看的透徹，一些規矩不如當年那般看重了。
那些重話，便不再說。
他下意識想要伸手攙扶許義，又忽然想起這不合乎禮儀，便原地站定，努力回想著當年種種：「起來吧。」
許義緩緩起身。
姜少山定了定神，緩緩道：「你師父當年在我跟前磕頭時，也像你這般年紀。」
似乎是因為沉澱了大半生的閱歷，他的情緒極其複雜，一種情緒產生的味道通常不是單一的，而是數種味道混雜而成。
許義甚至找不到確切的形容詞。
「坐。」
姜少山指著沙發，示意許義坐下，同時道：「剛那人其實不是混幫派的，他叫張良，他爹是這裡的寓公，他來找我其實是收物業費的，那物業費不也是月錢麼？」
許義一時間無話可說。
姜少山笑呵呵的：「張良這小子還行，收錢是真辦事——
之前當地的幫派來鬧事，要盤道劃地盤，在這裡收保護費，張良和他那幾個兄弟就和對方幹了一架。
架是打贏了，張良也受了傷，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月。
按理說，幫派之間發生了衝突，月錢是要漲的，買武器的錢，治傷的錢，給兄弟們的喪葬費，都要算進月錢裡面的。
可張良這小子回來之後，硬生生自己扛了下來，連租金都沒漲。
這小子雖然說話不好聽，但人還是講仁義的。」
姜少山這一席話說的許義極不適應——按理說，這一席話牽扯到了江湖上的事情，又發生在他們兩個青幫人士之間，該是用黑話的。
許義雖然不適應，但心裡多少輕鬆了些，因為從這一席話看來，姜少山應該是那種不拘泥於規矩的長輩。
至少不像葉海先生一樣，一旦壞了規矩，哪怕是一星半點，也要把帳算個明明白白，把人壓的喘不過氣來。
許義聽完了這話，為了不讓師爺冷場，便順嘴說了一句：「起張良這個名字，他壓的住嗎。」
姜少山感慨一句：「名不可過祖，字不可越聖，張良這名字曾屬於謀聖，是智者，是隱士，是帝王之師，在我們那時候的江湖，甚至有人給張良塑金身，將其視為半仙。
按理說，一個拎包的，也敢叫子房，這是要折壽的。」
「不過麼，江湖上還有句老話：
不怕名高，只怕德薄；不怕字響，只怕行歪。」
他看向許義：「能不能壓住名字，還得看他到底做了什麼。」
「便如你那【義】字你可知道這【義】字為何？
許義大概是知道的，但許義說不清楚。
姜少山莞爾一笑：「你跟我說說，青幫三大祖訓為何？」
許義道：「不准欺師滅祖，不准奸盜邪淫，不准江湖賣法。」
姜少山道：「錯了。
這三條，是術，不是法。
法是精神內核，從來都只有一個，那便是一個【義】字。」
姜少山的身上忽然有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氣勢，許義感覺房間裡的空氣都因此變得有些稀薄，但他並未感受到靈性的波動。
「名字里有個義，人若還能站得直，這樣的人，哪怕窮到討飯，也是幫里的脊樑。」
「名字帶義，行如狗彘這是辱沒祖宗！
這種人，不如改名叫利」，至少不騙自己。」
「你名字帶義，就別做虧心事。
否則，江湖不殺你，你自己也站不住。」
「葉海————」
姜少山說出了葉海先生的名字，然後忽然啞了聲。
許義聽到這，已經恍然明白過來，這一席教導，才是姜少山從剛才到現在，真正想說的話。
姜少山又笑了。
那股氣勢從他身上消失了。
「我倒是忘了，青幫已經不同往日，江湖也不是曾經的那個江湖了。」
姜少山說完了這一席話，回到裡屋，看樣子是要取什麼物件。
許義這才有機會打量他的房間。
這棟樓有些年頭了，鑄鐵陽台欄杆上已經有些鏽跡，窗框漆成墨綠，玻璃略顯模糊，百葉窗上也早有了一層包漿，公館大街這邊空氣一般，再加上這些年浦西城的快速工業化，空氣品質可謂是差得很。
姜少山的客廳南北通透，剛剛兩個小流氓放出來的煙氣已經被早間微風帶了出去。
這客廳顯然長時間無人拜訪，因為中間的榆木八仙桌上甚至沒有茶具和果盤，平日裡顯然是不招待客人的。
現如今，這張氣派的桌子中央放著略有些發黃，沾染著不少陳年墨跡的細毛氈，毛氈上用鐵鎮紙壓著一張未完成的字，字體蒼勁有力，似乎是顏真卿那一脈的傳承，只寫了一句《江湖夜雨十年燈》
房間南邊角落立著一台舊書架，下半部分書籍是《莊子》、《史記》、《曾文正公家書》，幾卷線裝的《水滸傳》被翻的卷了邊。
上半部分書籍就有意思了，竟然是閘北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科學世界》、《東方雜誌》之類報刊，甚至有申報館剛剛出版的《航空淺說》。
公館大街上喧囂不斷，這間客廳里卻略顯安靜，早上八點的陽光斜照進百葉窗，將繚亂的光影投在地板上，塵埃在光影中緩緩浮沉，許義的眼神落在書架上，一時間放不開了。
「小子。」
姜少山不知何時回到了客廳，他呼喚著許義，將一張泛黃的油紙遞了過來。
「按照安清道友的規矩，你來拜我，我當給你封茶，作為接納你入門的信物；一包龍井，象徵清心守靜，莫染濁氣；一枚銅錢，用來在日後危難時拿出來，求我門下照應。」
「可現在我門下幾乎無人，如葉海般有了身份地位的，也大都不肯認我，所以只能給你這個，你回去了再打開看。」
許義站起身，禮數做足，抱拳作揖謝過。
姜少山擺了擺手，示意不需要這麼做：「你師父近來可好？」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許義聞到了十分彆扭的情緒。
是本不想問，但又礙於情面，不得不問。
也是心中放不下，當真想問，但又因為特別厭惡，所以根本不想知道。
許義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這樣的情緒，只能如實答道：「師父他挺好的，精神狀態很棒，凌晨還能談生意。」
姜少山坐在八仙桌的椅子上，雖身材矮小，但位置已經比許義高出一個人頭：「葉海是少見的先天腎氣足，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是中了基因彩票了。
可惜他心術不正，心眼太歪，不肯跟我修童子功，又被妖女破了氣，搞得整個人陰仄仄的樣子，這樣不好，實在不好。」
這種話，許義連話頭都沒法接，只好做個聽眾。
姜少山平日裡都是獨居，除了小混混會上門收月錢之外，根本沒人跟他說話，如今許義自己找上門來，又是個極好的聽眾，姜少山便來了興致。
「當初來浦西城立了香堂的幾個大字輩，就屬我最不愛跟人爭，葉海心氣兒那麼旺盛，跟了我，也算是遭了罪了。
他現在還在金蘭庵堂？地盤還在三十八鋪？那些斷子絕孫的生意都還在做麼？你跟著他做的是何種生意？看的是哪裡的場子？」
當聽到許義回答葉海先生要洗白的時候，姜少山表現出極大的驚訝，甚至破了音：「倒是稀奇！」
他搓了搓手，砸了砸嘴巴，道：「干聊沒意思，你去樓下往南走半里路，施家酒鋪，打三斤肉酒回來，咱爺倆好好嘮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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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許義拔槍的那一剎那，姜少山輕輕拍了拍許義握槍的手臂，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把他拔槍的動作給拍回去，又不讓他的手肘關節軟骨受傷。
許義從這恰到好處的拍擊中察覺到了姜少山的心態，又根本沒辦法從他身上嗅到什麼明顯的情緒味道，這和往日裡的情況完全不同。
「他到底想幹什麼————」
許義因內心捉摸不定而完全冷靜下來，放棄了拔槍的想法。
小流氓接過放著零錢的鐵盆，笑嘻嘻的把文旦柚子放了回去：「老頭，等過兩天重陽節，我們再來給你拜節！」
他說罷，看向許義，用不屑的眼神將許義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語氣囂張：「後生，記住咯，三公樓，我家的地盤，下次再來辦事，帶上你的孝敬。」
許義已經冷靜下來，只用沒有感情的眼神注視著對方。
小流氓雖然囂張，但也不是傻子，許義的眼神是從死人堆里練出來的，他視之膽寒，感覺不妙，便見好就收，招呼兄弟離開了。
關上門，姜少山笑呵呵的招呼許義，就像是招呼尋常客人：「坐。」
許義可不能坐，這不合乎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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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初叩師爺尊前，望師爺慈悲提攜，弟子定守幫規，不忘根本。」
之所以是香堂，而不是庵堂，是因為金蘭庵堂是漕幫時代的建設產物，那時候漕幫還沒被朝廷大規模裁員，金蘭庵堂還是半官方性質的行會據點，葉海先生甚至還保存有朝廷當年發的漕運執照。
許義之所以自報家門時說是「香堂」，是因為後來漕運改海運，漕幫成了青幫，金蘭庵堂就成了青幫秘密結社儀式的場所，燒香供神，便是香堂。
之所以口頭上還稱之為「金蘭庵堂」，完全是出於葉海先生個人的主意，他雖然從沒說過原因，但許義後來自己琢磨著，大概是因為「庵堂」這個名字更顯示漕幫正統，更有逼格，所以被葉海先生當作炫耀之用。
姜少山自然明白此節。
姜少山看著許義這一板一眼的禮節，又聽到葉海先生的名字，眼神一陣恍惚，仿佛回想起了當年那個屬於他的江湖。
那個在今日幾近逝去的江湖，不在刀光劍影，而在一句「字輩」、一個響頭、一份不敢逾矩的敬畏————
都是老黃曆了。
他用昏黃的眼睛打量許義，肅聲道：「金蘭香堂？哪年開山？引師是誰？保舉何人？」
這不是疑問，而是考校，是規矩中的一環。
金蘭庵堂是當年漕幫時代的產物，大概就是浦西城剛開埠那時候成立的。
所謂「引師」，就是入幫的介紹人，日後再幫中行走，引師也有管教的責任。
許義的引師是家鄉天燈下小鎮的一位族叔，嚴格來說是白身，不是安清道友，只是和葉海先生有親緣關係，還在當年葉海先生落魄的時候，留葉海先生在家裡吃過三年飯。
有了這份情誼，所以才有了給葉海先生介紹人進入青幫的資格。
所謂「保舉」，則是以自身名譽和地位為你作保，向香堂保證你「身家清白，無官非，非奸猾之徒」。
許義的保舉人實際上是大師兄陸伯麟，因為他本身沒有保舉人，當初葉海先生就隨便給他指定了這麼一位。
許義一一答了，姜少山的神情也逐漸緩和，語氣不那麼嚴肅了：「規矩吃進肚皮了？」
這句幾近黑話，意思是「你真把幫規刻在骨子裡了？還是嘴上說說？」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許義從葉海先生身上學到最有價值，且印象最深的東西，就是黑話切口。
他聲音沉穩不抖，語速平穩：「規矩是命，弟子不敢忘。」
姜少山點了點頭，又道：「江湖水深，你幾斤幾兩？」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知道自己什麼地位？」
許義早知道這師爺重仁義，便道：「斤兩，弟子心裡有桿秤，秤砣是仁」字，秤桿是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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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斤兩比作仁義，姜少山對這回答極為滿意。
原本，按照道上的規矩，剛剛入門，是要打壓一番的，說些類似「嫩竹扛不起老屋樑」（年輕人難擔大任），亦或是「香火不斷，字輩不亂」（強調傳承正統）之類的重話。
這些話本質上是為了施壓，逼你自知卑微，不要妄動妄言。
早些年江湖上大都是些渾人，不講道德，不知禮儀，若進門時不加以打壓，這群流氓地痞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可眼前的情況明顯和早年間的江湖有所不同。
姜少山看許義極為順眼，那股街頭浪子全然偽裝不出的書生氣讓姜少山十分稀奇。
葉海那小子能教出來這樣的徒弟，真是稀奇到家了。
再加上他年事已高，很多事情看的透徹，一些規矩不如當年那般看重了。
那些重話，便不再說。
他下意識想要伸手攙扶許義，又忽然想起這不合乎禮儀，便原地站定，努力回想著當年種種：「起來吧。」
許義緩緩起身。
姜少山定了定神，緩緩道：「你師父當年在我跟前磕頭時，也像你這般年紀。」
似乎是因為沉澱了大半生的閱歷，他的情緒極其複雜，一種情緒產生的味道通常不是單一的，而是數種味道混雜而成。
許義甚至找不到確切的形容詞。
「坐。」
姜少山指著沙發，示意許義坐下，同時道：「剛那人其實不是混幫派的，他叫張良，他爹是這裡的寓公，他來找我其實是收物業費的，那物業費不也是月錢麼？」
許義一時間無話可說。
姜少山笑呵呵的：「張良這小子還行，收錢是真辦事——
之前當地的幫派來鬧事，要盤道劃地盤，在這裡收保護費，張良和他那幾個兄弟就和對方幹了一架。
架是打贏了，張良也受了傷，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月。
按理說，幫派之間發生了衝突，月錢是要漲的，買武器的錢，治傷的錢，給兄弟們的喪葬費，都要算進月錢裡面的。
可張良這小子回來之後，硬生生自己扛了下來，連租金都沒漲。
這小子雖然說話不好聽，但人還是講仁義的。」
姜少山這一席話說的許義極不適應——按理說，這一席話牽扯到了江湖上的事情，又發生在他們兩個青幫人士之間，該是用黑話的。
許義雖然不適應，但心裡多少輕鬆了些，因為從這一席話看來，姜少山應該是那種不拘泥於規矩的長輩。
至少不像葉海先生一樣，一旦壞了規矩，哪怕是一星半點，也要把帳算個明明白白，把人壓的喘不過氣來。
許義聽完了這話，為了不讓師爺冷場，便順嘴說了一句：「起張良這個名字，他壓的住嗎。」
姜少山感慨一句：「名不可過祖，字不可越聖，張良這名字曾屬於謀聖，是智者，是隱士，是帝王之師，在我們那時候的江湖，甚至有人給張良塑金身，將其視為半仙。
按理說，一個拎包的，也敢叫子房，這是要折壽的。」
「不過麼，江湖上還有句老話：
不怕名高，只怕德薄；不怕字響，只怕行歪。」
他看向許義：「能不能壓住名字，還得看他到底做了什麼。」
「便如你那【義】字你可知道這【義】字為何？
許義大概是知道的，但許義說不清楚。
姜少山莞爾一笑：「你跟我說說，青幫三大祖訓為何？」
許義道：「不准欺師滅祖，不准奸盜邪淫，不准江湖賣法。」
姜少山道：「錯了。
這三條，是術，不是法。
法是精神內核，從來都只有一個，那便是一個【義】字。」
姜少山的身上忽然有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氣勢，許義感覺房間裡的空氣都因此變得有些稀薄，但他並未感受到靈性的波動。
「名字里有個義，人若還能站得直，這樣的人，哪怕窮到討飯，也是幫里的脊樑。」
「名字帶義，行如狗彘這是辱沒祖宗！
這種人，不如改名叫利」，至少不騙自己。」
「你名字帶義，就別做虧心事。
否則，江湖不殺你，你自己也站不住。」
「葉海————」
姜少山說出了葉海先生的名字，然後忽然啞了聲。
許義聽到這，已經恍然明白過來，這一席教導，才是姜少山從剛才到現在，真正想說的話。
姜少山又笑了。
那股氣勢從他身上消失了。
「我倒是忘了，青幫已經不同往日，江湖也不是曾經的那個江湖了。」
姜少山說完了這一席話，回到裡屋，看樣子是要取什麼物件。
許義這才有機會打量他的房間。
這棟樓有些年頭了，鑄鐵陽台欄杆上已經有些鏽跡，窗框漆成墨綠，玻璃略顯模糊，百葉窗上也早有了一層包漿，公館大街這邊空氣一般，再加上這些年浦西城的快速工業化，空氣品質可謂是差得很。
姜少山的客廳南北通透，剛剛兩個小流氓放出來的煙氣已經被早間微風帶了出去。
這客廳顯然長時間無人拜訪，因為中間的榆木八仙桌上甚至沒有茶具和果盤，平日裡顯然是不招待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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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義站起身，禮數做足，抱拳作揖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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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本不想問，但又礙於情面，不得不問。
也是心中放不下，當真想問，但又因為特別厭惡，所以根本不想知道。
許義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這樣的情緒，只能如實答道：「師父他挺好的，精神狀態很棒，凌晨還能談生意。」
姜少山坐在八仙桌的椅子上，雖身材矮小，但位置已經比許義高出一個人頭：「葉海是少見的先天腎氣足，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是中了基因彩票了。
可惜他心術不正，心眼太歪，不肯跟我修童子功，又被妖女破了氣，搞得整個人陰仄仄的樣子，這樣不好，實在不好。」
這種話，許義連話頭都沒法接，只好做個聽眾。
姜少山平日裡都是獨居，除了小混混會上門收月錢之外，根本沒人跟他說話，如今許義自己找上門來，又是個極好的聽眾，姜少山便來了興致。
「當初來浦西城立了香堂的幾個大字輩，就屬我最不愛跟人爭，葉海心氣兒那麼旺盛，跟了我，也算是遭了罪了。
他現在還在金蘭庵堂？地盤還在三十八鋪？那些斷子絕孫的生意都還在做麼？你跟著他做的是何種生意？看的是哪裡的場子？」
當聽到許義回答葉海先生要洗白的時候，姜少山表現出極大的驚訝，甚至破了音：「倒是稀奇！」
他搓了搓手，砸了砸嘴巴，道：「干聊沒意思，你去樓下往南走半里路，施家酒鋪，打三斤肉酒回來，咱爺倆好好嘮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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