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5章 混沌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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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平從洞穴里出來的時候,手裡握著那盞燈。燈沒有亮,燈盞是涼的。他把它捧在掌心裡,像捧著一隻剛出生的小鳥,怕捏碎了,又怕摔了。陽光從灰白色的天空中漏下來,落在燈盞上,燈盞沒有反應。光太弱了,弱到照不亮它。它需要的是另一種光,從裡面長的光,不是從外面照的。

  仙人沒有送他。不是不想送,是走不動了。王平走出洞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仙人坐在石床上,閉著眼,像一尊石像。石像不會說話,但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但王平知道他在說什麼——到了。他在說——路在腳下,祭壇在山上。

  北邊的山,比仙人住的那座更老。山很高,高到山頂戳進了雲里。雲是灰色的,厚得像一床棉被,把山頂蓋得嚴嚴實實。王平站在山腳下,仰起頭,看不到山頂。山體是混沌色的,灰濛濛的,像黎明前的天空。石頭上沒有仙紋,沒有字跡,什麼都沒有。只有混沌,只有老,只有沉默。他踩著石頭往上爬。石頭很糙,糙到他的靴底在打滑。他爬得很慢,因為他不想摔下去。摔下去,又要重來。他沒有時間重來。

  山很陡,陡到他的膝蓋在發酸。他的腿在抖,不是累的,是撐的。撐著自己的身體,一步一步,往上挪。他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落下去,又升起來,又落下去。他在爬,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灰燼的味道。灰燼粘在他的臉上,粘在他的手上,粘在他的衣袍上。他沒有去擦,因為他知道,擦了還會有。

  第五天,他爬到了半山腰。山腰上有一塊平地,平地上長著草。草不是綠的,是黃的,黃得像秋天。他在草地上坐下來,看著山下。山下是灰白色的世界,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灰燼。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燈。燈還是沒有亮,因為他還沒有到。

  第十天,他爬到了雲里。雲很厚,厚到看不見前面的路。他只能靠手摸,摸石頭,摸裂縫,摸自己。手摸到了石頭,石頭很涼。手摸到了裂縫,裂縫很深。手摸到了自己,自己還在。他在雲中走著,走得很慢,因為他不想走錯。走錯了,就要回頭,回頭了,就要重來。他沒有時間重來。

  第十五天,他走出了雲。山頂在他的眼前,很高,很高,高到他的脖子仰酸了。山頂上有一個祭壇。祭壇是圓形的,用混沌色的石頭砌成。石頭很大,大到比他高,大到需要他仰起頭才能看見頂端。石頭上刻著仙紋,仙紋很老了,老到模糊了,模糊到幾乎看不見。但王平看見了,因為他的眼睛裡有光。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裡面發出來的。煉虛的光,道果的光,他的光。光照在仙紋上,仙紋亮了起來,不是發光的亮,是「醒」的亮。它們醒了,因為它們等到了該等的人。

  王平走上祭壇。石階很高,高到他的膝蓋。他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石階上的仙紋就亮一下。不是為他亮的,是為它自己亮的。它亮,是因為它記得。記得三萬年前,有一個人在這裡坐過。那個人穿著白色的衣袍,手裡握著一根枯枝,枯枝上有一片葉子。他坐了很久,久到石頭記住了他的體溫,記住了他的呼吸,記住了他的心跳。他走了,石頭還在。石頭替他一直等,等到另一個人的體溫。

  王平走到祭壇中央,盤腿坐下。石頭很涼,涼得像冰,像雪,像死。但他不涼,因為他的身體在發熱。熱從丹田裡湧出來,順著經脈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脖子,爬到臉。他的臉在發燙,燙得像被火烤。他不是在燒,是在「亮」。

  閉上眼。他的心神沉入丹田,混沌元神站著,很直,像一棵松,像一柄劍,像一根撐天的柱子。元神的手裡握著道果,道果很小,核桃那麼大,混沌色的。它在發光,很弱,很亮。王平看著那顆道果,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它。道果在他的掌心裡跳了一下,像心跳,像脈搏,像一個嬰兒在踢母親的肚子。它在說——我在。

  他在合自己。

  把所有的「自己」找回來,從青冥天域找起。

  青冥天域,天是青色的,地是冥色的。他站在那裡,很年輕,年輕到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的手裡沒有劍,沒有碑,沒有燈。只有一顆心,一顆想變強的心。心在跳,咚,咚,咚,像戰鼓,像鐘聲,像倒計時。他在對自己說——你要變強,強到能保護想保護的人。那個自己很傻,傻到以為變強就能解決一切。但他是起點,沒有他,就沒有後來的路。王平伸出手,握住了那個自己。自己在他的手裡化開了,化成一縷光,光融進了他的身體。身體亮了一點,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混沌仙宮。仙宮是殘破的,倒塌的,枯萎的,乾涸的。他站在那裡,身邊有蒼玄,有玉琉璃,有幽影。四個人,四顆心,四條路。路很窄,窄到只容一人通過。但他們走在一起,走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幽影在最後面,她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他在聽她的腳步聲,聽著聽著,就走到了仙宮的深處。那裡有一道光,不是仙宮的光,是「無序」的光。光在裂,裂得很深,深到看不見底。幽影衝過去,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裂縫。她回頭,對他笑,笑得很輕,很淡。她在說——走。他走了,走了很遠,走得很累,走到忘了她的笑。但他沒有忘,笑在心裡,在骨頭裡,在道里。王平伸出手,握住了那個自己。自己在他的手裡化開了,化成一縷光,光融進了他的身體。身體又亮了一點。

  法則迴廊。迴廊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兩邊的牆壁上刻滿了仙紋,仙紋在發光,混沌色的。他走在迴廊里,身邊有蒼玄,有玉琉璃,有搬山老祖,有天衍上人,有玄狐夫人。六個人,六條命,一條路。搬山老祖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很寬,寬得像一堵牆。牆擋住了風,擋住了雨,擋住了秩序之力的侵蝕。王平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搬山老祖回頭,笑了,笑得很豪邁,咧著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他說——兄弟,保重。然後他衝出去,用自己的命,轟開了一道裂痕。王平沒有拉住他,因為他的手不夠長,不夠快,不夠有力。他跪在地上,拳頭砸在石板上,石板上有了血,是他的血。血在說——我會替你報仇。他報了,秩序之主死了,淨世庭覆滅了。但搬山老祖回不來了。王平伸出手,握住了那個自己。自己在他的手裡化開了,化成一縷光,光融進了他的身體。身體又亮了一點。

  歸墟。歸墟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只有黑暗,只有寂靜,只有一個人。他走在黑暗中,走著走著,看見了一道光。光是混沌色的,很弱,很亮。他跟著光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片陸地的邊緣。陸地很大,大到看不見邊際。上面有仙宮,有神殿,有仙樹,有仙泉。都是死的,塌的,枯的,乾的。但它們在等他,等了無數年。他踏上陸地,感覺到了它的心跳,很慢,很弱,但很穩。它在說——你來了。王平伸出手,握住了那個自己。自己在他的手裡化開了,化成一縷光,光融進了他的身體。身體又亮了一點。

  仙界碎片。碎片在空中飄著,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他走在碎片上,走過了仙藥園,走過了混沌白虎的遺骸,走過了混沌仙碑。仙碑很高,高到看不見頂。碑面上刻著四個字——混,沌,仙,碑。字在發光,混沌色的,灰濛濛的。他伸出手,按在碑面上。碑很涼,涼得像冰,像雪,像死。他的手也很涼。手涼碰到涼碑,他們都在等暖。碑靈在深處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混沌源海。海沒有邊,沒有底,沒有聲音。只有源,只有混沌,只有道。他坐在海中,海在他的身邊流動,很慢,很輕,像時間,像呼吸,像心跳。他在斬因果,搬山老祖的因果,姜明遠的因果,幽影的因果,九兒的因果。斬了,不是忘記,是「在」。他們在,他也在。

  每找到一個自己,身體就亮一點。不是外表的亮,是「在」的亮。在亮了,他的存在就更深了。

  從青冥天域,到混沌仙宮,到法則迴廊,到歸墟,到仙界碎片,到混沌源海。所有的自己,都在他的身體裡。他們不是過去的影子,是現在的組成部分。他們是他的路,是他的道,是他的果。

  祭壇上,王平的身體在發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裡面發出來的。光透過皮膚,透過衣袍,照亮了整座山。石頭上的仙紋在光的照耀下亮了,一條一條,像河流,像血管,像神經。光從祭壇向四面八方擴散,照亮了山腰,照亮了山腳,照亮了雲。雲在光中散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被光照散的。光太亮了,亮到雲藏不住了。

  合體的那一刻,沒有聲音。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太大了,大到他聽不見。他的耳朵在嗡嗡響,不是耳鳴,是道在說話。道說——你是一了。沒有光。不是沒有光,是光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看不見。他的眼前一片白,不是白,是混沌。混沌包著一切,光在裡面,暗也在裡面。他在混沌里,混沌在他里。他只是感覺自己的身體「滿」了。不是滿了,是「一」了。他的道果不再是一顆果實,它化開了,化進他的血肉里,化進他的骨頭裡,化進他的元神里。他是道果,道果是他。他的血肉不再是一塊一塊的,它們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整體。他的骨頭不再是一根一根的,它們連在一起,變成了一根骨頭。他的元神不再是一個小人,它和他合在一起,變成了他。他在,元神就在。元神不在,他也在。他們是一。

  他的修為突破了。

  煉虛中期。不是慢慢升的,是一瞬間。像一個人從夢裡醒來,醒了就是醒了,沒有過程。他的經脈在響,嗡嗡嗡,像琴弦被撥動。不是響了,是「通」了。通了,就不堵了。他的丹田在響,咚咚咚,像戰鼓,像鐘聲,像心跳。不是響了,是「大」了。大了,就能裝更多的道。

  煉虛後期。他的氣息變了,不是變強了,是變「深」了。深到看不見底。像一口井,井口很小,但井很深,深到看不見井底。井底有水,水很清,很涼,很靜。他在看井底,看見了道。道在井底浮著,混沌色的,灰濛濛的。它在跳,像心臟,像燈,像一個正在呼喚母親的孩子。

  停了。因為合體不是煉虛,是另一個境界。煉虛是修果,合體是修一。果修了,一也修了。一不是果,果不是一。一是果的家,果是一的孩子。孩子長大了,回家了。回家了,就不走了。

  混沌仙碑在他的體內炸開了。不是碎了,是「融」了。碑靈從他的元神里走出來,不是走,是「化」。化成一縷光,光融進了他的元神。元神亮了,不是亮了一點,是亮了很多。碑身融進了他的經脈,經脈寬了,寬到像一條大河。河水在流,很清,很涼,很靜。碑文融進了他的骨骼,骨骼上刻滿了字,不是仙紋,是混沌的道。字很小,很密,像螞蟻。但它們在他的骨頭上安了家,家是永遠的地方,不需要走。

  混沌仙碑,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不再需要它了,因為他就是它。

  合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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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平睜開眼。祭壇上的仙紋已經暗了,不是滅了,是「睡」了。它們等了三萬年,等到了該等的人。人來了,燈亮了,它們可以睡了。光從山上退下去,從山腰退到山腳,從山腳退到山下。它回家了。

  他站起來。坐了不知道多久,腿不麻。因為他的身體已經不是以前的身體了。混沌之力把每一條經脈都洗成了河,把每一塊肌肉都鍛成了鐵,把每一根骨頭都刻成了碑。他的身體,是混沌之道的道場。道在,他在。他在,道在。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他知道,不一樣了。他的手裡有「一」,一在手,手就是一。他抬頭看著天,天不是灰白色的了。灰退了,不是一下子退的,是慢慢退的。像潮水退去,留下濕潤的沙灘。天是藍色的,很淡,很淡,淡到像夢。但它是藍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的臉上,很暖,很柔,像母親的手。他閉上眼,感受著陽光的溫度。合體初期,成了。

  他走下山。腳步很輕,輕得像風,像影,像不存在。但他很重,重到山在他的腳下顫抖。不是山怕了,是山在為他高興。高興他來了,高興他坐了,高興他走了。他下山走了三天,三天裡他沒有停,因為他要去見一個人。那個人在洞穴里,在黑暗裡,在一盞滅了的燈前。

  他走進洞穴,火把還在燒,火苗還是很弱。老者還是坐在洞穴的最深處,拐杖靠在牆上,眼睛閉著。王平走進去,腳步聲在洞穴中迴蕩,嗒,嗒,嗒,像鐘聲,像心跳,像倒計時。老者聽見了,睜開眼,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像燈,像希望。

  「合體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沙啞,但多了一點力氣。王平點頭。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燈的反光,是自己亮的。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在笑。

  王平從懷裡取出那盞燈。燈還是沒有亮,燈盞是涼的。他把燈放在老者的手裡,老者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老了。老了就會抖,抖了就拿不穩,拿不穩就會碎。他沒有讓燈碎,因為他在等一個人來,把這盞燈還給他。燈還是那盞燈,舊的,破的,滅了的。但它回來過。


  「走吧。你的路,還很長。」

  王平看著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了。身後,洞穴里火把的火苗跳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他的衣袍帶起的風。火苗又穩了。老者閉上了眼睛,嘴角有笑。燈在他的身邊,滅著。但它會亮的。因為他等到了該等的人。人來了,燈就會亮。不是今天,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它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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