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 章 斬因果·煉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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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塵散修的身影消散之後,海面上只剩下那根枯枝。枯枝插在混沌源海的水面上,沒有沉下去,因為它是道。道不會沉,道只會等。王平看著那根枯枝,看了很久。葉子還是黃的,黃得像秋天的銀杏,像黃昏後的暮色,像一個人最後的嘆息。它在風中輕輕擺動,不是在說話,是在呼吸。葉子的呼吸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但王平感覺到了,因為他的心也在呼吸。他們在同一片海里,呼吸著同一種空氣,做著同一個夢。

  他在海中坐下來。不是坐,是「沉」。他的身體沉進海里,不是往下掉,是往下「化」。像一塊冰放在溫水裡,從固態變成液態,從有形狀變成沒有形狀。他不疼,因為他還有意識。意識還在,他就還在。他的意識在海中飄著,像一片葉子在河裡漂,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漂。漂著漂著,他看見了搬山老祖。

  搬山老祖站在海面上,赤著上身,肌肉虬結,像一座移動的山嶽。他的手裡握著那柄石質的小斧,做工粗糙,斧柄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磨斷了,用一根繩子重新綁過。他笑著,笑得很豪邁,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像燈,像一個人的心。他站在那裡,海風從他的身邊吹過,他的頭髮在風中飄著,亂糟糟的,像鳥窩。

  「兄弟。」

  他的聲音很粗,粗得像砂紙摩擦木頭,像石頭砸在地上,像一個人在吼。但王平聽見了裡面柔軟的東西,像藏在石頭裡的玉,像埋在土裡的根,像捂在胸口的手。他叫「兄弟」的時候,不只是叫王平,也是在叫那個曾經在破界梭上和他論道的年輕人,在法則迴廊外和他一起拼命的老戰友,在仙宮廢墟前看著他渡劫的過客。他在叫所有他認識的人。

  王平的心疼了一下。疼得很深,深到骨頭裡。不是骨頭在疼,是骨頭裡的東西在疼。搬山老祖死的時候,他的骨頭裡留下了一個洞。洞不大,但很深,深到他的骨髓流不出來,因為洞口太小了。現在洞在疼,不是傷口裂了,是「在」了。搬山老祖在洞裡,看著王平。他在說——你來了。

  王平的心在說——我來了。

  搬山老祖的臉在海面上浮現,很清晰,清晰到像真人站在他面前。王平看著那張臉,看著那些皺紋——不是老的皺紋,是笑的皺紋。搬山老祖笑了一輩子,笑到皺紋刻在臉上,刻成溝,刻成壑,刻成抹不去的痕跡。他不會不笑,因為不笑就不是他了。

  「兄弟,你瘦了。」

  王平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身體在替他悲傷。他的身體記得搬山老祖,記得他的笑,記得他的話,記得他的手。手很大,很糙,像老樹皮。那雙手拍過他的肩膀,拍得很重,重到他的骨頭在響。他在響——兄弟,我還在。

  搬山老祖的臉在海面上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漣漪。漣漪在擴散,一圈一圈,越來越寬,越來越淡。他要散了。王平伸出手,想去抓住他,但他的手指穿過了那張臉。臉不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但他抓不住。因為搬山老祖不在海里,他在王平的心裡。

  「你死了,我活著。你的道,我接著走。你不在,我替你走。」

  王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夢,像不存在。但搬山老祖聽見了。他聽見了「道」,聽見了「走」,聽見了「替」。他的臉在海面上停住了,不再散了。他在看王平,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在笑,眼睛說——好。

  臉散了。像水面上的漣漪,散了就不見了。海面恢復了平靜,混沌色的,灰濛濛的。王平的心不疼了。不是忘記了,是「在」了。他在,搬山老祖在。他們都在,不矛盾。

  搬山老祖走了。海面上又出現了另一個人。

  姜明遠站在海面上,白髮蒼蒼,白得像雪,像霜,像老年。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棵松,像一柄劍,像一根撐天的柱子。他的手裡握著拂塵,拂塵的白絲在風中飄著,很輕,很細,像老人的頭髮。他的眼睛很亮,老到發黃的鞏膜下,瞳孔依然清澈。他站在那裡,像一個普通的鄉間老叟,像一個人在等孫子放學回家。

  王平看著師尊,看了很久。他想起七歲那年,師尊牽著他的手走進第九道院。師尊的手很大,很暖,很厚。他的手把王平的手包在裡面,像把一個嬰兒包在襁褓里。師尊低頭看著他,笑著說,孩子,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王平不認識家,但他認識師尊的手。手在,家就在。手不在了,家還在。

  「師尊。」

  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像枯葉在地上被踩碎,像一個很久沒有喝水的人在說話。他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不是哭,是太久沒有叫過「師尊」了。嘴想念這兩個字,想念到發苦。

  姜明遠的臉在海面上浮現,蒼老的,慈祥的,嘴角有笑。他的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王平看見了,因為他在看。看師尊的笑,看師尊的眼睛,看師尊的白髮。師尊老了,老到頭髮白了,老到背駝了,老到眼睛花了。但他還在,在笑里,在眼裡,在白髮里。

  「平兒。」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林,像露珠從葉子上滑落,像一個人的嘆息。但王平聽見了。他聽見了「平兒」,聽見了師尊叫他的聲音。師尊叫了他一百多年,從七歲叫到一百多歲。叫到他長大了,叫到他變強了,叫到他不需要師尊了。師尊還在叫,因為叫習慣了。

  「師尊,您不在了,您的道還在。我會把它傳下去,傳給更多的人。」

  姜明遠的臉在海面上停住了。他在看王平,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道,看著他的路。路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但王平在走,走得很慢,走得很穩,走得很苦。師尊知道,因為他走過。他的臉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在笑,眼睛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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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散了。海面又平靜了。王平的心不疼了。不是忘記了,是「在」了。他在,師尊在。他們都在,不矛盾。

  姜明遠走了。海面上又出現了另一個人。

  幽影站在海面上,靠在建木的樹幹上。建木不在這裡,但她的背靠著什麼,因為她在等。等她該等的人。她的眼睛閉著,頭髮在風中飄著,很黑,很長,很軟。她穿著那件幽藍色的長裙,裙子很長,長到拖在地上。地上沒有地,只有海。裙擺在海上飄著,像一朵花,像一片雲,像一個夢。

  王平看著幽影,看了很久。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大哥哥」的時候,在混沌仙宮的廢墟里,在一堆碎石和塵土中間。她的臉很小,很白,眼睛很亮。她叫他「大哥哥」,叫得很輕,輕得像蚊子叫。但他聽見了,因為他在聽。聽她的聲音,記住了。記了這麼多年,還在記。記到忘了自己的聲音,也忘不了她的。

  「幽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夢,像不存在。但幽影聽見了。她睜開眼,看著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井裡有水,很清,很涼,很靜。他在井水裡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晃,不是水在晃,是他的心在晃。心在說——我在。

  幽影的臉在海面上浮現,很小,很白,嘴角有笑。她的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王平看見了,因為他在看。看她的笑,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臉。她的臉在告訴他——你不是我的因果,你是我的路。路在腳下,你在心上。我們走著,走到走不動為止。

  王平的心跳了一下。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胸口在疼。不是疼,是「在」。他在,她在。他們在,不矛盾。幽影的臉沒有散,因為她不是因果,她是道的一部分。道不會散,道只會等。

  海面平靜了。王平站起來。

  海在他的腳下平靜了,不是不流了,是「靜」了。像一個人的心跳,跳著跳著,就靜了。不是不跳了,是跳得太穩了,穩到聽不見。

  他的丹田裡,混沌元神的手中,出現了一顆果實。

  果實很小,只有核桃那麼大,圓圓的。不是圓的,是「滿」的。滿到沒有稜角,滿到沒有縫隙,滿到沒有缺點。它的顏色是混沌色的,灰濛濛的,像黎明前的天空,像黃昏後的暮色,像夢與醒之間的那一段空白。它在發光,很弱,很亮。弱到幾乎看不見,亮到他的眼睛在疼。不是疼,是「見」。見到了道果,道果就在了。

  道果凝成了。

  不是慢慢凝的,是一瞬間。像一棵樹,從種子到幼苗,從幼苗到大樹,從大樹到開花,從開花到結果。一瞬間,都完成了。因為它在王平的心裡等了很久,從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在等。等他的道圓滿,等他的因果斬斷,等他的「在」。等了,到了,就出來了。

  他的氣息在攀升。

  不是慢慢攀升,是很快。快到他聽見了自己的骨頭在響,咔嚓咔嚓,像冬天的樹枝被雪壓斷。不是斷了,是「長」了。骨頭在長,長到能撐住煉虛的道。他的經脈在響,嗡嗡嗡,像琴弦被撥動。不是響了,是「寬」了。寬到能流過煉虛的混沌之力。他的丹田在響,咚咚咚,像戰鼓,像鐘聲,像心跳。不是響了,是「大」了。大到能裝下煉虛的道果。

  從化神大圓滿,到煉虛初期。

  天地在顫抖。不是真的顫抖,是「在」顫抖。混沌源海在翻湧,海水從海面上升起來,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光點很小,小到像螢火蟲,像星星,像夢的碎片。它們在王平的身邊飄著,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急,有的緩。然後它們涌過來,湧進他的身體,像無數條河流匯入大海。

  他的經脈在拓寬。寬到他的身體在晃,不是晃,是「撐」。撐開了,就不疼了。他的丹田在擴張。大到他的肚子在鼓,不是鼓,是「裝」。裝滿了,就不餓了。他的元神在長大。大到他的頭頂在頂,不是頂,是「破」。破了,就出來了。


  王平睜開眼。他的眼睛裡沒有光,黑白的,很普通。但他的眼睛變了,更深了,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井裡有水,很清,很涼,很靜。井口很小,但井很深,深到看不見底。他在看井底,看見了道果。道果在井底浮著,混沌色的,灰濛濛的。它在跳,像心臟,像燈,像一個正在呼喚母親的孩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他知道,不一樣了。他的手可以做到之前做不到的事情。不是力量的提升,是「質」的變化。以前他的混沌之力是水,現在是冰。冰比水硬,比水冷,比水更有力量。但冰也是水,只是換了形態。以前他的道是追,追敵人,追境界,追時間。現在他的道是「在」。在自己應該在的地方,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成為自己應該成為的人。不需要追了,因為到了。

  他站起來。海在他的腳下平靜了,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他的臉。他的臉上有疲憊,有滄桑,有一點點老了。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在笑,眼睛說——你還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混沌源海的遠方。遠方有光,不是混沌色的,是金色的。那是仙界的天空,是秩序消散後的天空,是他來時的路。他該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海,海在看他。海說——你還會回來嗎?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海就在。他不在,海還在。海等了他無數年,等他來斬因果,等他從化神到煉虛。等到了,他就走了。海不會挽留,因為海是源。源不會說話,源只會「在」。

  王平轉過身,朝著金色的光走去。他的背影在海面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金色的光芒里。混沌源海在他的身後靜靜地躺著,像一個人閉上了眼睛。海面很平,平得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了一個人的臉,不是王平的,是無塵散修的。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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