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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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煙臺山,日頭毒得很。下午三點五十五分,熱浪正從青石地面上蒸騰起來,空氣像被燒開又凝住,悶得人後背發黏。

  院牆外那株老樟樹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一聲疊著一聲,把午後的寂靜襯得愈發難熬。

  南台準時站在龍峰小築門前,他抬手抹了把額角,正要再撥那個號碼,手機先震了起來——江湖。

  「南哥!這門衛也太軸了!死活不讓我進!」江湖的嗓門隔著聽筒都在冒汗,「我亮了文旅局的工作證,說『我是來搞古建築調查的』,跟他掰扯半天都不給通融!」

  南台哭笑不得:「你不是自詡對這片兒門兒清嗎?連個門都摸不著。」

  「以前也沒有門衛啊!」

  南台只得折回去,領他繞到那條隱蔽的通道。

  「嘿,南哥你這是輕車熟路啊,竟然還知道走後門,沒少進來溜達吧?——是不是常帶姑娘來這兒約會?」

  南台沒理他,徑直往前走。

  江湖自己討了個沒趣,擦了把汗:「熱死小爺了!」

  穿過那道隱蔽的門,江湖的嘴就再沒合上過。一路念叨到龍峰小築門前,他又伸手指著屋檐的輪廓:

  「咱們煙臺山號稱萬國建築博物館,哥德式、巴洛克、殖民地外廊式,應有盡有。可這龍峰小築不一樣——主體是西洋磚木樓,上半截卻模仿了中國傳統的亭閣樓台,你看這頂部,屋角起翹,做得像個飛起來的帽子。半中半西,中西合璧,這是民國那批華僑『穿西裝、戴瓜皮帽』的心思,落在房子上,就是這個樣子。」

  「行了行了,閉嘴吧。」南台對這些自然也是很清楚的,他這會一心想著見龍峰小築的主人,了解陳婉清和謎題的事情。

  江湖當即抬手在嘴邊比了個拉拉鏈的動作,沒幾秒鐘,待到他瞟了一眼那扇門,像是解了封印,「唰」地拉開嘴上的拉鏈:「這門——已經這麼破了,怎麼不找人好好保養呀,記得上次來還沒這麼嚴重。老料是老料,但這木紋裂成這樣了,這銅鏽……」

  話沒說完,南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示意他看主道上一個蹣跚而來的中年男人。

  那人身材微胖,穿一件寬鬆的淡藍棉質襯衫、灰色休閒褲。天熱,襯衫前胸一片深色汗漬貼著皮膚。等他走近,南台才看清那張臉——圓潤的臉盤,面色稍顯憔悴,嘴角卻微微上揚,像天生帶著三分笑意,讓人莫名生出幾分親近。

  「南先生!對不住,讓你們久等了!」還沒到門口,老謝就爽朗地開了口。

  「你好,我是南台。這是我同事江湖。」

  「你好你好。我姓謝,朋友們都喊我老謝。」他的聲音沉穩隨和,帶著讓人放鬆的溫度。

  「老謝你好!我叫江湖,南台鐵哥們!」江湖立刻湊上前握手,一聲「老謝」叫得毫不生分,仿佛已認識了三十年。南台搖了搖頭,老謝也不介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台清了清嗓子,把話頭拉回正題:「謝先生,聽孩子們說,我愛人當年在這門口留下了數字圖形。具體怎麼回事,您能跟我們說說嗎?」

  「哦——」老謝眉頭微舒,「對對。陳女士今天沒空一起來?」

  「她……三年前去世了。」

  「啊!」老謝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抬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實在對不住,南先生。她還那麼年輕,怎麼會……」

  「是新冠。」

  「唉。」老謝搖了搖頭,又輕輕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當時她說,不久會找人來給我解謎,難怪後來再沒了消息。」他說這話時眼神黯了一下,像是在替一個素未謀面的故人惋惜,又像是在替命運的不公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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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先生,您能不能詳細說說,當初是怎麼回事?」

  「好好好。外面熱,進去說。」

  老謝從兜里摸出一根銅質的鑰匙條,那東西黃銅發烏,磨得溜光,一看就是被手摩挲了幾十年。他熟練地捅進舊式銅鎖的孔眼,手腕一沉——「咔嗒」一聲,鎖簧彈開。

  南台和江湖默契地對視一眼:這年頭還用這種老式門鎖的人,確實不多了。那聲「咔嗒」悶悶地響在木門上,像誰替舊時光推開了一扇門。

  百年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庭院展現在眼前,寬敞得有些出乎意料。大片老條石鋪滿地面,石與石的縫隙里鑽出幾叢青苔,被這滿院的暑氣襯得格外陰涼。

  西頭一棵高大的樟樹,枝葉茂密得遮天蔽日,投下濃重的蔭涼;樹旁一口石砌老井,井沿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整個院子乾淨得近乎空曠——對寸土寸金的煙臺山別墅區來說,這份空曠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奢侈。

  「平時沒人住,我就留了一間茶室,有朋友過來可以坐坐。」老謝引著兩人穿過院子進入正廳。

  進得門來,一陣老房子特有的清涼裹住了人,暑氣「唰」地褪在門外。房子的基礎是石砌的,四周以水泥鋼筋做結構主梁,其上再鋪木柱橫樑。一樓二樓都是木地板,窗戶是木質的百葉窗,光線從葉片縫隙間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隨著外面的日頭緩緩游移。

  江湖一進門就興奮起來,又忍不住炫上了。他指著廳堂兩根木柱之間那道梁架:「這個我知道,這叫抬梁式——蓋房子先做柱礎,再立柱,柱上架梁,樑上托屋架,一層層疊上去。你瞧這上頭,還雕著龍鳳呈祥呢!一般南方多是穿斗式,柱子密、用料省;北方多用抬梁式開間大、費料。可這房子在南方,偏用了抬梁式的路子做廳堂——估計是為了騰出這敞亮的大空間。」

  「哈哈,果然是內行看門道。」老謝笑,「頭一次聽人說得這麼專業。」

  「我這是三腳貓功夫,南哥才是真懂行的——江湖人稱榕城文旅『非遺事事通』。」江湖邊說邊朝南台擠了擠眼。

  「哈哈哈!」老謝被逗得開懷,「你們是文旅局的?」

  「對!老謝,你也是識貨的。」

  老謝眼神一亮,顯然這個額外的信息對他來說既意外又驚喜。

  「那你們是不是有位副局長,姓岳?」

  「嘿!您認識我們岳副大人?這可真是自家人了!世界真小!」江湖一拍大腿。

  「算認識吧!打過幾回交道。我有個好朋友,一直想找岳副局長幫忙,有關申請納入非遺名錄的事。」

  「申請非遺?這業務我南哥熟啊!是吧?」江湖轉頭看南台。

  「謝總的朋友申請的是什麼項目?」南台問。

  「相術。我那位朋友,是個看相的老先生。」

  「麻衣神相?申請非遺?」江湖瞪大了眼,「這玩意兒……一般人都當迷信吧?」

  南台心裡也暗暗納罕。相術淵源雖深,可要列入非遺名錄,尋常人聽了只當是個玩笑。

  見兩人面露詫異,老謝跳過這個話題:「這事改天再聊。先過來坐。」

  穿過客廳,拐進後面一間僻靜的茶室。靠牆一張老榆木茶桌,上面擺著一套紫砂茶具。

  老謝招呼兩人落座,自己坐在主位,熟練地燙壺、溫杯、投茶——滾水繞著壺口走一圈,再晃一晃溫過的杯子把水潑進茶船,動作不緊不慢,自有一種安然的節奏。這是榕城功夫茶藝的基本功。

  茶室里靜得能聽見水壺中氣泡翻湧的嗡鳴。別墅區遠離商業街,前排幾重樓棟擋住了江邊主路的喧囂,把這間茶室襯得像一個與世隔絕的、被泡軟了的下午。

  「南先生,您愛人當年一共來過兩次。」老謝一邊行雲流水地操作,一邊開口,「第一次,是開發商做別墅樓盤設計,需要論證古建築的保留價值。她在論證團隊裡。」

  「她是建築設計師,那幾年參與了不少老建築的修復,應該是跟公司的人來現場考察,做修復維護方案的。」南台接了一句。

  「對對。後來那維修方案還徵求過我的意見。」老謝笑起來,「第二次,她是一個人來的,專程來問我門前那幅心形漢字圖。我當時就把家裡老人刻圖藏寶的老故事講給她聽了——是我太叔公刻的,跟家裡孩子說這是藏寶圖。我小時候因為這個說法,做過好多次破解謎題找到寶藏的夢。」

  江湖像發現了新大陸:「六六六!你們家還有給後代藏寶的傳統?我還以為只有電視劇里才敢這麼編!您太叔公出題就沒留點提示?也不考慮後人的解題能力?這都多少年了,藏的寶貝還在不在啊?」

  「確實。這傳說算起來快一百年了,也沒聽說有人解出來。後頭其實也沒人在意了,相信有寶藏的沒幾個,都當是以前的人開的玩笑。但是三年前,陳女士來跟我說找到解題辦法了,這不又把舊事翻出來。她說能解題,說明藏寶應該真有其事吧。」

  「那這麼長時間,你不擔心她把你們家藏的寶貝取走了?」

  老謝爽朗笑道:「嗨!你這話說的,她要是取走,何必還要告訴我啊。」

  「也是!」

  南台直接切入正題:「謝總,您說她第二次來就是讓您刻了那幅數字圖?」

  「是啊。她說那圖就是解題的方法,刻在另一邊牆上,既對稱又不失美感,等她安排人來解謎,以後定是一段佳話。我聽完就同意了。」

  說話間,水開了。老謝往蓋碗裡投了一泡大紅袍,沸水注入的瞬間,一股岩骨花香的醇厚氣息騰地瀰漫開來。他斟出三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白瓷里蕩漾。

  「好茶!好茶!這是我喝過最好的大紅袍!入口醇滑,回甘綿長,還有股……還有股蘭花香!」江湖連聲讚嘆,又忙不迭抿了一口,咂得有滋有味。


  什麼味也沒有。

  只有茶湯的溫熱,從舌尖慢慢蔓延到喉間。像含了一口帶著顏色的熱水。他放下杯子,神色如常,什麼也沒說。

  「今天跟南哥出來,喝上這口茶就超值了。榕城現在的岩茶市場瘋了一樣,前段時間聽說一些打著非遺大師手作的旗號售賣所謂限量版岩茶,賣出了天價!動輒幾十萬一斤,真是活久見!」

  江湖說完看向老謝,本想順嘴問一句這泡茶什麼價位,話到嘴邊又少見地把話咽了回去,只大力地吞了一口唾沫,看著老謝慈善的圓臉「呵呵」笑了,有點心虛地看向南台。

  南台輕聲說道:「抱歉謝總,這解謎的事情讓您連著幾年沒著落。」

  老謝擺擺手:「我本來對找尋寶藏沒什麼執念,倒是您愛人的事情,唉。」

  「嫂子之前從沒跟您提過老謝這邊的事情嗎?」江湖轉向南台。

  「沒有。」南台搖了搖頭。

  南台忽然想起家裡那個密碼箱——婉清的嫁妝,那把酒紅色的鎖,至今沒能打開。

  難道……他的目光驟然凝住,端著茶杯的手輕輕一顫,茶水晃出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莫不是打開密碼箱的線索,就在這裡?那個箱子已經困擾他三年了:裡面裝著他全部的思念,卻因一把鎖而不得開啟。

  而此刻,他忽然覺得,那隻箱子的鎖或許終於要開了,他苦苦尋找了三年的答案,就在眼前。

  他閉了下眼,把眼底那點潮氣硬壓下去。手指扣緊杯壁,指節微微發白,然後才鬆開。

  「咋了,南哥?」江湖察覺到異樣,放下茶杯,關切地問。

  南台回過神,聲音如常:「沒事。謝總,感謝您提供這些信息。這個謎題既然我愛人承諾了要給您答案,我一定替她兌現。」

  「哈哈,你也不必太過執著,一切隨緣就好。」老謝笑著擺手。

  「緣分啊,真是妙不可言。」江湖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望著窗外那棵樹,「這算不算——嫂子在天上,把南哥一步步引到這兒來了?」

  「是。」南台低聲應道,「一定是。」

  「她在等我找到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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