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道法術器
7月18日上午，上班途中，南台繞到天安堂——那是煙臺山上一座有尖頂的老教堂，也是他詩句里寫的「夕陽啊，爬上了尖頂」對應的準確位置。
他從門前的褐色陶瓶後面取出那個用防水袋包裝的鑰匙串。將鑰匙串攥在掌心，對著那叢夏堇花的方向站了片刻。
即興寫下的詩、帶尖頂的房子、牆角這隻褐色陶瓶——他隨手替兩個孩子布下的尋寶線索，怎麼繞著繞著，竟一步步把他自己，引到了婉清留下的謎題跟前？
他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有些事，像是冥冥中早已經排好了局，連當初寫詩的那點靈感，也未必真是他自己的。他不過是被一根看不見的手牽著往前走的人。
＊
而同一時刻，煙臺山另一頭的深巷裡，林煙正看著手機里的那篇公眾號文章——《攜一場晚風，奔赴煙臺山的舊夢新生——煙臺山非遺打卡指南》。
昨天在龍峰小築的經歷讓她對煙臺山的古建築產生了好奇。要想深度了解這個地方，不多做些功課是不夠的。除非，真像那兩個小孩說的，找一個像南台這樣熟悉情況的導遊。
她只是一個念頭閃過，現在點開公眾號文章，只為確認裡面有沒有寫龍峰小築，結果是沒有。連這個公眾號的作者都沒有寫，但那棟房子確實很有特點，或許可以說很有氣質，值得一觀。
接著，她便順著好奇搜索瀏覽龍峰小築的相關信息。昨天的照片拍得不多，她想下次有機會，可以多拍點，作為小魔書帳號更新內容。就像昨天她發布的那篇：
「今天在龍峰小築，看煙臺山的暮色把整片天穹燒成了蒼霞。我被那壯闊裹挾，忽覺自身渺如塵埃。可那霞光偏偏溫柔，像一雙巨大的手掌，輕輕覆上我的肩。絢爛的、虛幻的、帶著欺騙的，都隨晚霞散去吧，或許失去本就意味著從未真正擁有。我在這裡親眼見證兩個尋寶故事的交集。命運信手拈來的劇情，難題不難，巧合不巧，雖然有些匪夷所思，如夢似幻，但我確實就這樣被安排著，那便跟隨他的指引……」
按照這個思路，她忽然發現原本盲目的煙臺山之旅有了清晰而有意義的寄託，也許有種力量正是在推動她去探訪記錄這些老建築的故事。而龍峰小築的藏寶故事，就是極其意外且驚艷的發現。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異鄉的人和事物，好像在無聲地替她做著周密的安排，這樣，她就不至於在陌生的巷子裡走丟。
巷口，一位上了年紀的師傅正借著穿堂風，晾剛糊好的油紙傘。竹骨一根根撐開，傘面薄得透光，風過時微微打著旋。
林煙駐足看了會兒，拍了幾張照片。她忽然聯想起昨天龍峰小築牆上的兩道圖形題。她當然是沒有任何頭緒的，但這點好奇，觸發了她的網絡搜索，只是簡單在瀏覽器輸入一些提示詞，比如「心型數字謎題有哪些？」「愛心形狀密碼解密」。
結果，真的讓她有了發現……
＊
南台推開辦公室的門時，同事江湖從工位上一彈而起，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順手接過公文包擱到桌角，嘴裡已經先攢了一句打趣：「南哥，你可算來了。昨天你那震撼離場，今天一早就被傳成佳話了。」
「什麼佳話。」南台把衣領往外拽了拽透氣，「局長打電話來，明明說是事故。」
「事故，也是佳話的一種嘛。」江湖嘿嘿一笑，「本來你是這次迎檢最靚的仔——大領導親自點名要向你請教，結果你翹班了。嘿，終究是錯過了。」
「說明有些機會，本來就不屬於我。」
「南哥，你得給我們這種年輕人做好表率啊！你總這麼佛系，我也想跟著躺平了。」
「邊兒去！沒事的話，幫我查點資料——煙臺山龍峰小築的信息，都找出來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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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交給我，保證搞砸！」
南台白了他一眼，剛要抬腳去踢他，局辦的小張正好路過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南台，岳副局長叫。」
「知道了，這就去。」
「嘿，是岳副大人召見——看來不是麻煩，是桃花運！實在不行，你就從了岳副大人，當個上門女婿，連科長的位子一併拿下，雙喜臨門，完美！」他說著雙手握拳，在南台面前揮了揮，那副模樣，像是已經替南台把往後半輩子都安排妥當。
「快閉上你的嘴。」
南台前腳剛邁出辦公室的門，後腳就鑽進一個戴大黑框眼鏡的姑娘。
「喂，江湖，你剛說什麼桃花運？」姑娘湊過來，壓著嗓子問。
小聶是剛調入文物保護科的文員，為人非常開朗。前陣子女科長調離，領導層大約是出於「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的充分考量，臨時把她補了進來——走了一位女科長，又添了一位女萌新。
「你怎麼在門口偷聽啊！」江湖一愣。
「沒有，我就是路過！」
「路過？騙鬼。」江湖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壞笑起來，「年輕人，八卦點很正常。」
小聶傻笑，等於默認。新人對單位的陳年八卦，總還存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那你倒是講講唄，什麼桃花運？」
「這個不能說，讓南哥知道，非掐死我不可。」
小聶右手比了個OK的手勢，舉到耳邊做發誓狀：「我保證守口如瓶！」
「告訴我也得有點好處吧。」江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要不這樣——你以後見了我，都喊一聲『江哥哥』，怎麼樣？」
他臉上浮起那副招牌的賤兮兮表情，「江哥哥」三個字被他念得百轉千回，同時雙手比了個瞄準的姿勢，食指雙雙點向小聶，惹得後者一臉嫌棄。
「切，愛說不說。」小聶作勢要走。
「欸，等等——就喊一聲，總行了吧？立馬兌現，限時折扣，過時不候啊！」
小聶探頭到門口偵察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扭回頭，眯起眼，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江哥哥——」
江湖肉麻地打了個激靈。還沒等他得瑟完，小聶已經板起臉，粗聲粗氣地命令道：「說！」這一嗓子把江湖震得縮了縮脖子。
「好好好，我交代。說好了，你可千萬保密，不然南哥真會滅了我。」
江湖清了清嗓子：「這事兒得從兩年前說起。咱們岳副局長有個獨生女，叫魏冰冰，那長得叫一個標緻——身段曼妙，高挑又不顯瘦弱，皮膚白淨細膩，簡直就像件精緻的瓷器……」
「喂！」見江湖那副花痴相，小聶不耐煩地打斷他。
「行行行，正題正題。」江湖這才收回魂，「小聶，閩韻流芳文化公司你知道吧？」
「知道啊，那是本地最大的文化公司啊，聽說現在進軍自媒體，發展很好啊！」
「不錯！魏小姐她母親就是公司的老闆。還有個事你肯定不知道！咱岳副局長，本人就是入贅的，所以這閨女姓魏，不姓岳。」
「啊，怪不得。」小聶恍然大悟，「然後呢？」
「然後——就是咱南哥的高光時刻了。魏大小姐當年直接堵在走廊里跟南哥表白！」江湖清了清嗓子，捏著蘭花指，拿腔拿調地學道：「『南台，我知道你不是俗氣的男人，請你客觀評估一下我們之間的可能性……』」
「啊？當眾發難啊，也太霸氣了。南哥不要面子的嗎？」
「可咱南哥當時淡定得很。後來魏小姐非要他給個說法，南哥就發表了他的成名理論，叫——做——愛——的——道、法、術、器。」江湖為顯高深，很鄭重地把「叫」和「做」字都一字一頓地說出口。
小聶的臉「騰」地一下紅透，聲音都變了調：「什麼？做……什麼……？什麼玩意兒！」小聶撂下這句，一臉嫌惡地轉身就走了。
江湖愣在原地，搔了搔後腦勺，喃喃道：「愛的道法術器啊。愛情的道法術器啊！唉，女人真善變，這麼快就不感興趣了。我還沒說完呢……」
＊
岳副局長心裡清楚，局裡許多人喊他「岳副」，是存了揶揄的心思。因而每回打噴嚏，他都要琢磨一下——又是哪個混蛋在冒認他的便宜女婿。
可惜南台從來不叫他「岳副」。這小子那點分寸，他還是知道的：真要肯給他當女婿，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正想著，南台已經站在門口。
岳副局長身材魁梧，頭髮卻稀疏得有些扎眼，一副典型的中年職場人模樣。南台進來後，他隨手關上門，坐下，不緊不慢地擺開簡易的茶盤茶具——這是局領導辦公室的標配。
榕城這地方極興喝茶，茶里有禪機，有道法，有人情世故，有財路消息，也有生活趣味。做生意的店鋪，進門先見茶桌；領導辦公室，也必有茶盤在側。三杯兩盞之間，許多話便都有了緩和的餘地。
岳副先沖南台晃了晃手裡那罐茶，難得地帶了幾分自得：「來來，坐。嘗嘗我剛從武夷山帶回來的好東西——金花白茶。這可是放進非遺項目『榕城茶藝』裡頭的珍品。」
他一面準備泡茶工具，一面閒話道：「這幾年響應市裡的倡導，要求從業人員各自認領一項非遺技藝深耕。身為局領導，我也要帶頭。但我這人一無所長，別的不會，就會喝茶，索性認領了茶藝。每次看單位公示欄里正兒八經寫著我的認領項目，就有點汗顏，說實話我只會喝，哈哈。不過借著這個名頭，可以經常去做些考察，結識了不少制茶大師，今天這金花白茶就是厚著臉皮從大師那兒順來的。」
「局座，您貴人多忘事。」南台在茶桌對面坐下，看著琥珀色的茶湯注進白瓷杯，「我失去味覺都三年了，這麼好的茶讓我喝，不是糟蹋麼。」
「哎！說不定這茶能幫你把味覺喝回來呀。嘗嘗！」岳副一邊溫杯投茶，一邊把道聽途來的知識照搬出來，「這個茶葉的特色在於，制茶時特意讓茶葉上生出一種益生菌，養出『金花』的效果。這金花菌可是國家二級保護菌種，有四百多種對人體有益的成分。」
南台端起杯子湊到唇邊，杯壁溫熱，鼻尖浮起白茶特有的清香。新冠奪走了他的味覺，嗅覺倒還完好，也算不幸中的僥倖。
「家裡還好？昨兒到底出了什麼事？」岳副把茶推過去。
「哦，沒什麼大事。」
「你啊，關鍵時候給我冒泡！」岳副臉一沉，剛才那點泡茶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我跟局長推薦你接科長，你倒好，迎檢大會上給我來一出臨陣脫逃。你是沒瞧見局長昨天那張臉。」
「您饒了我吧。」南台垂著眼，「辦公室副主任老朱，還有我們副科長老劉，都是很好的人選。尤其老劉，幹了這麼多年，他來接才順理成章。您別拿我一個小科員開玩笑了。」
「噢？你這是在懷疑局裡選人用人的眼光？」岳副把蓋碗一擱，「這麼重要的位子，不選個能力卓越的，反倒矮個子裡論資排輩，那才叫悲哀。我告訴你，過度自謙，就是虛偽。」
「您別再捧殺我了。以前李科長沒日沒夜地干，才出那點成效。我絕對做不到那樣。況且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顧。」
「藉口！」岳副啜了一口茶，聲音壓低了幾度，眼裡浮起一層恨鐵不成鋼的光，「既然孩子沒媽，沒人照顧——那你就給他們再找個媽，不就結了？」
「咳咳——」南台被這話說得嗆住，咳得肩膀直抖。
「知道你和前妻感情深，可這都三年了。」岳副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喝茶的勁頭像在灌酒，「你說，我家冰冰那條件，但凡是個長了眼睛的男人，能像你這樣無動於衷？」
南台不知怎麼接話。魏冰冰確實是個標緻的大美人，可奇怪的是，這樣優質的姑娘，竟還需要爹媽替她的終身大事操心。
「她這兩年在我老婆公司做事，往後是要接班的。我就這麼一個女兒，你還要我把話說到什麼份上？」
「局長，您別激動。」
見南台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岳副越發動了真火：「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因為我這個副局長的身份？」
「哪能啊。您大氣溫和，平易近人，局裡都喊您『國民岳父』。」
「她哪方面配不上你？是，她是有點倔脾氣，也有點傲氣——可這也不算什麼缺點，我老婆也這樣，你看我過得多滋潤。」岳副說著，把剛倒進杯里的茶一口灌了下去，燙得直吐舌頭，方才那一肚子氣，瞬間化作了狼狽。
「行了行了，」他緩過勁來，沒好氣地擺擺手，「搞得一天天我在跟你談戀愛似的，來回拉扯。好歹我也是個副局長，你曉不曉得局裡都在傳什麼？說我倒貼女兒，找個老實人接盤。還有人猜冰冰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更有甚者，說你通過拒絕我抬高身價，說我們這是價格沒談攏。有病！老子就算招贅，也有大把優質男人排著隊好不好！」
眼前的岳副局長難得失了淡定。約莫也只有女兒的事，才能叫他這般失態。
「真他娘的怪胎。科長也不當。我女兒到底哪根筋搭錯了，看上你什麼了？」他嘟囔了一句，忽然又像泄了氣，半晌，才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給南台續上水，語氣淡了下來，「今天換個聊法。你之前跟冰冰說的那個——什麼道法術器，再給我講一遍。我聽聽，這丫頭的病根到底在哪兒。解決不了你的問題，總能解決她的問題。」
南台沉默了片刻。他見岳副不像在開玩笑，便起身取了紙筆：「那我只好硬著頭皮賣弄了。」
他在紙上畫了三條線，交於一點，交點處畫個圈，寫上「道」，三個末端分別標了「法」「術」「器」。筆尖頓了頓，才道：「真愛，是一生三。道在中間，法、術、器便跟著歸位——愛生出契約與信任，生出自覺依道而行，生出相看不厭。一切順理成章，沒有刻意，沒有算計。」
「喝啊，別光畫不喝。」岳副把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
南台抿了一口，又畫了第二張——三條線，這次互不相交，末端依舊標著「法」「術」「器」。
「無道，這三樣就在虛空里各自搖晃，硬要擰成一處，終究勉強。」他聲音很輕，「人心裡一旦生出『我應當如何』的念頭，就是貪婪和恐懼在推著走了。沒有道打底，法就成了合同、結婚證，用來捆人；術就成了套路、形式；器就成了貪財好色、占有欲。」
他擱下筆，補了一句：「有道無術，術可求；有術無道，止於術。」
岳副沒接話，只低頭吹茶。茶水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嚴肅的臉。
「美國有個心理學家叫斯滕伯格，說愛情有三樣——激情、親密、承諾。跟我這三層大體對得上。」南台把話收住，抬眼看他，「您要是問我圖里那點意思，其實就一句：我不是不想要感情。我是不肯拿法、術、器，去湊一個道。」
岳副這才抬起眼皮。他靠在椅背上，沒像聽課那樣點頭，倒像個在牌桌上摸透了底的老手，又像個護著閨女的爹。
「你，南台，就是貪婪。」他把圖紙往旁邊椅子上一扔，指了指南台下結論，「旁人一生修個八十分的夫妻，靠百般的忍耐與經營，也就知足了。你倒好，非要一百分。」
南台沒反駁，只端杯喝茶。
「那丫頭是不是沒聽懂你這套。」岳副緩了緩，語氣里那點慈父的疲憊慢慢露出來，「她迷戀的，未必是你的理論，多半是她自己的好奇心和好勝心。你說的那些，她平生不曾聽過，一時被蒙住了——著了相。」
「至於你，」岳副忽然盯著他，聲音低下去，卻像一根細針，「看似在懷念今生最美的愛情，實則不過是沉在過去那道舊傷里，走不出來了。我聽說斷手斷腳的人，還能覺出肢體的存在，那叫幻肢。我看你現在，就像是幻肢了。」
南台握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你這不叫深情，叫懶惰。」岳副毫不留情，「你不肯用那三條線，一寸一寸去修一個點，就乾等著老天爺賞你一個虛無縹緲的『道』。我問你一句實在的——你的道，如今還在麼？」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古箏般的蟬鳴從窗外滲進來。
「朝聞道，夕死可矣。」南台望著杯里浮沉的葉芽，慢聲道，「要不為了兩個孩子，說不定早隨她去了。」
「果然你們這些酸腐的文藝分子最虛偽。」岳副罵道，可聲音已不像方才那樣沖，「嘴上淡泊名利，心裡野心比誰都大。還隨她去了——你是想得道飛升啊？」
「兩個契合的靈魂，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南台沒理會他的譏誚，「誰都知道。多數人也都孜孜以求過，最後不過服從了生活的安排。」
「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愛。不過是世人經過包裝粉飾的欲望。」
「怎麼會沒有呢？我就遇見過。」
岳副沉吟了一瞬，臉上浮起一絲少見的悲憫：「就算真有，可真愛哪能久存於世間。天道忌滿，人道忌全，想必你是再清楚不過了。一切都不會完美，上天要嫉妒的。天妒良緣，有道恆缺。」他嘆了口氣，看向南台的眼神里那點勢利與焦躁褪了下去，只剩下過來人的憐憫，「這麼看，你也是個可憐人。」
「青蛙一旦見過井外的天地，就再也回不去井底了。」南台說。
「那你就守著這口枯井等下去？等你那緣分自己爬回來？」
「曾經滄海難為水。」南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沒什麼可爭，「正因為經歷過，才更不會本末倒置。緣分沒到，我騙不了自己。」
岳副張了張嘴，連珠炮似的甩起成語來堵他：「不切實際！眼高手低！痴人說夢！……」
甩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了殼，搜腸刮肚也想不出第四個詞來。他故作瀟灑地灌了一口茶，才算解了這陣尷尬。
這大約便是茶的妙處——永遠給人留一個體面的台階。
一泡茶漸漸沒了滋味。岳副看看蓋碗裡那點寡淡的水色，不再續水。南台會意，識趣地站起身告退。
出門前，岳副又交代一句「別忘了中午吃飯的事啊！」才擺擺手讓南台離開。
他從門前的褐色陶瓶後面取出那個用防水袋包裝的鑰匙串。將鑰匙串攥在掌心，對著那叢夏堇花的方向站了片刻。
即興寫下的詩、帶尖頂的房子、牆角這隻褐色陶瓶——他隨手替兩個孩子布下的尋寶線索，怎麼繞著繞著，竟一步步把他自己，引到了婉清留下的謎題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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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一時刻，煙臺山另一頭的深巷裡，林煙正看著手機里的那篇公眾號文章——《攜一場晚風，奔赴煙臺山的舊夢新生——煙臺山非遺打卡指南》。
昨天在龍峰小築的經歷讓她對煙臺山的古建築產生了好奇。要想深度了解這個地方，不多做些功課是不夠的。除非，真像那兩個小孩說的，找一個像南台這樣熟悉情況的導遊。
她只是一個念頭閃過，現在點開公眾號文章，只為確認裡面有沒有寫龍峰小築，結果是沒有。連這個公眾號的作者都沒有寫，但那棟房子確實很有特點，或許可以說很有氣質，值得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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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這個思路，她忽然發現原本盲目的煙臺山之旅有了清晰而有意義的寄託，也許有種力量正是在推動她去探訪記錄這些老建築的故事。而龍峰小築的藏寶故事，就是極其意外且驚艷的發現。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異鄉的人和事物，好像在無聲地替她做著周密的安排，這樣，她就不至於在陌生的巷子裡走丟。
巷口，一位上了年紀的師傅正借著穿堂風，晾剛糊好的油紙傘。竹骨一根根撐開，傘面薄得透光，風過時微微打著旋。
林煙駐足看了會兒，拍了幾張照片。她忽然聯想起昨天龍峰小築牆上的兩道圖形題。她當然是沒有任何頭緒的，但這點好奇，觸發了她的網絡搜索，只是簡單在瀏覽器輸入一些提示詞，比如「心型數字謎題有哪些？」「愛心形狀密碼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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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台推開辦公室的門時，同事江湖從工位上一彈而起，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順手接過公文包擱到桌角，嘴裡已經先攢了一句打趣：「南哥，你可算來了。昨天你那震撼離場，今天一早就被傳成佳話了。」
「什麼佳話。」南台把衣領往外拽了拽透氣，「局長打電話來，明明說是事故。」
「事故，也是佳話的一種嘛。」江湖嘿嘿一笑，「本來你是這次迎檢最靚的仔——大領導親自點名要向你請教，結果你翹班了。嘿，終究是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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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是岳副大人召見——看來不是麻煩，是桃花運！實在不行，你就從了岳副大人，當個上門女婿，連科長的位子一併拿下，雙喜臨門，完美！」他說著雙手握拳，在南台面前揮了揮，那副模樣，像是已經替南台把往後半輩子都安排妥當。
「快閉上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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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江湖，你剛說什麼桃花運？」姑娘湊過來，壓著嗓子問。
小聶是剛調入文物保護科的文員，為人非常開朗。前陣子女科長調離，領導層大約是出於「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的充分考量，臨時把她補了進來——走了一位女科長，又添了一位女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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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能說，讓南哥知道，非掐死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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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浮起那副招牌的賤兮兮表情，「江哥哥」三個字被他念得百轉千回，同時雙手比了個瞄準的姿勢，食指雙雙點向小聶，惹得後者一臉嫌棄。
「切，愛說不說。」小聶作勢要走。
「欸，等等——就喊一聲，總行了吧？立馬兌現，限時折扣，過時不候啊！」
小聶探頭到門口偵察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扭回頭，眯起眼，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江哥哥——」
江湖肉麻地打了個激靈。還沒等他得瑟完，小聶已經板起臉，粗聲粗氣地命令道：「說！」這一嗓子把江湖震得縮了縮脖子。
「好好好，我交代。說好了，你可千萬保密，不然南哥真會滅了我。」
江湖清了清嗓子：「這事兒得從兩年前說起。咱們岳副局長有個獨生女，叫魏冰冰，那長得叫一個標緻——身段曼妙，高挑又不顯瘦弱，皮膚白淨細膩，簡直就像件精緻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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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還好？昨兒到底出了什麼事？」岳副把茶推過去。
「哦，沒什麼大事。」
「你啊，關鍵時候給我冒泡！」岳副臉一沉，剛才那點泡茶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我跟局長推薦你接科長，你倒好，迎檢大會上給我來一出臨陣脫逃。你是沒瞧見局長昨天那張臉。」
「您饒了我吧。」南台垂著眼，「辦公室副主任老朱，還有我們副科長老劉，都是很好的人選。尤其老劉，幹了這麼多年，他來接才順理成章。您別拿我一個小科員開玩笑了。」
「噢？你這是在懷疑局裡選人用人的眼光？」岳副把蓋碗一擱，「這麼重要的位子，不選個能力卓越的，反倒矮個子裡論資排輩，那才叫悲哀。我告訴你，過度自謙，就是虛偽。」
「您別再捧殺我了。以前李科長沒日沒夜地干，才出那點成效。我絕對做不到那樣。況且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顧。」
「藉口！」岳副啜了一口茶，聲音壓低了幾度，眼裡浮起一層恨鐵不成鋼的光，「既然孩子沒媽，沒人照顧——那你就給他們再找個媽，不就結了？」
「咳咳——」南台被這話說得嗆住，咳得肩膀直抖。
「知道你和前妻感情深，可這都三年了。」岳副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喝茶的勁頭像在灌酒，「你說，我家冰冰那條件，但凡是個長了眼睛的男人，能像你這樣無動於衷？」
南台不知怎麼接話。魏冰冰確實是個標緻的大美人，可奇怪的是，這樣優質的姑娘，竟還需要爹媽替她的終身大事操心。
「她這兩年在我老婆公司做事，往後是要接班的。我就這麼一個女兒，你還要我把話說到什麼份上？」
「局長，您別激動。」
見南台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岳副越發動了真火：「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因為我這個副局長的身份？」
「哪能啊。您大氣溫和，平易近人，局裡都喊您『國民岳父』。」
「她哪方面配不上你？是，她是有點倔脾氣，也有點傲氣——可這也不算什麼缺點，我老婆也這樣，你看我過得多滋潤。」岳副說著，把剛倒進杯里的茶一口灌了下去，燙得直吐舌頭，方才那一肚子氣，瞬間化作了狼狽。
「行了行了，」他緩過勁來，沒好氣地擺擺手，「搞得一天天我在跟你談戀愛似的，來回拉扯。好歹我也是個副局長，你曉不曉得局裡都在傳什麼？說我倒貼女兒，找個老實人接盤。還有人猜冰冰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更有甚者，說你通過拒絕我抬高身價，說我們這是價格沒談攏。有病！老子就算招贅，也有大把優質男人排著隊好不好！」
眼前的岳副局長難得失了淡定。約莫也只有女兒的事，才能叫他這般失態。
「真他娘的怪胎。科長也不當。我女兒到底哪根筋搭錯了，看上你什麼了？」他嘟囔了一句，忽然又像泄了氣，半晌，才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給南台續上水，語氣淡了下來，「今天換個聊法。你之前跟冰冰說的那個——什麼道法術器，再給我講一遍。我聽聽，這丫頭的病根到底在哪兒。解決不了你的問題，總能解決她的問題。」
南台沉默了片刻。他見岳副不像在開玩笑，便起身取了紙筆：「那我只好硬著頭皮賣弄了。」
他在紙上畫了三條線，交於一點，交點處畫個圈，寫上「道」，三個末端分別標了「法」「術」「器」。筆尖頓了頓，才道：「真愛，是一生三。道在中間，法、術、器便跟著歸位——愛生出契約與信任，生出自覺依道而行，生出相看不厭。一切順理成章，沒有刻意，沒有算計。」
「喝啊，別光畫不喝。」岳副把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
南台抿了一口，又畫了第二張——三條線，這次互不相交，末端依舊標著「法」「術」「器」。
「無道，這三樣就在虛空里各自搖晃，硬要擰成一處，終究勉強。」他聲音很輕，「人心裡一旦生出『我應當如何』的念頭，就是貪婪和恐懼在推著走了。沒有道打底，法就成了合同、結婚證，用來捆人；術就成了套路、形式；器就成了貪財好色、占有欲。」
他擱下筆，補了一句：「有道無術，術可求；有術無道，止於術。」
岳副沒接話，只低頭吹茶。茶水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嚴肅的臉。
「美國有個心理學家叫斯滕伯格，說愛情有三樣——激情、親密、承諾。跟我這三層大體對得上。」南台把話收住，抬眼看他，「您要是問我圖里那點意思，其實就一句：我不是不想要感情。我是不肯拿法、術、器，去湊一個道。」
岳副這才抬起眼皮。他靠在椅背上，沒像聽課那樣點頭，倒像個在牌桌上摸透了底的老手，又像個護著閨女的爹。
「你，南台，就是貪婪。」他把圖紙往旁邊椅子上一扔，指了指南台下結論，「旁人一生修個八十分的夫妻，靠百般的忍耐與經營，也就知足了。你倒好，非要一百分。」
南台沒反駁，只端杯喝茶。
「那丫頭是不是沒聽懂你這套。」岳副緩了緩，語氣里那點慈父的疲憊慢慢露出來，「她迷戀的，未必是你的理論，多半是她自己的好奇心和好勝心。你說的那些，她平生不曾聽過，一時被蒙住了——著了相。」
「至於你，」岳副忽然盯著他，聲音低下去，卻像一根細針，「看似在懷念今生最美的愛情，實則不過是沉在過去那道舊傷里，走不出來了。我聽說斷手斷腳的人，還能覺出肢體的存在，那叫幻肢。我看你現在，就像是幻肢了。」
南台握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你這不叫深情，叫懶惰。」岳副毫不留情，「你不肯用那三條線，一寸一寸去修一個點，就乾等著老天爺賞你一個虛無縹緲的『道』。我問你一句實在的——你的道，如今還在麼？」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古箏般的蟬鳴從窗外滲進來。
「朝聞道，夕死可矣。」南台望著杯里浮沉的葉芽，慢聲道，「要不為了兩個孩子，說不定早隨她去了。」
「果然你們這些酸腐的文藝分子最虛偽。」岳副罵道，可聲音已不像方才那樣沖，「嘴上淡泊名利，心裡野心比誰都大。還隨她去了——你是想得道飛升啊？」
「兩個契合的靈魂，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南台沒理會他的譏誚，「誰都知道。多數人也都孜孜以求過，最後不過服從了生活的安排。」
「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愛。不過是世人經過包裝粉飾的欲望。」
「怎麼會沒有呢？我就遇見過。」
岳副沉吟了一瞬，臉上浮起一絲少見的悲憫：「就算真有，可真愛哪能久存於世間。天道忌滿，人道忌全，想必你是再清楚不過了。一切都不會完美，上天要嫉妒的。天妒良緣，有道恆缺。」他嘆了口氣，看向南台的眼神里那點勢利與焦躁褪了下去，只剩下過來人的憐憫，「這麼看，你也是個可憐人。」
「青蛙一旦見過井外的天地，就再也回不去井底了。」南台說。
「那你就守著這口枯井等下去？等你那緣分自己爬回來？」
「曾經滄海難為水。」南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沒什麼可爭，「正因為經歷過，才更不會本末倒置。緣分沒到，我騙不了自己。」
岳副張了張嘴，連珠炮似的甩起成語來堵他：「不切實際！眼高手低！痴人說夢！……」
甩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了殼，搜腸刮肚也想不出第四個詞來。他故作瀟灑地灌了一口茶，才算解了這陣尷尬。
這大約便是茶的妙處——永遠給人留一個體面的台階。
一泡茶漸漸沒了滋味。岳副看看蓋碗裡那點寡淡的水色，不再續水。南台會意，識趣地站起身告退。
出門前，岳副又交代一句「別忘了中午吃飯的事啊！」才擺擺手讓南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