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招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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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紅樓二樓書房。

  這裡沒有女人的脂粉味。

  只有濃重的檀香味和擦槍油的味道。

  跛腳虎坐在太師椅上,那條殘腿架在腳踏上。

  他手裡拿著一塊鹿皮,正在擦拭一把手槍。

  「陳大師。」

  見陳九源進來,跛腳虎放下手裡的槍管。

  「虎哥,生意上門了。」

  陳九源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哦?」

  跛腳虎挑了挑眉毛,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陳九源要在九龍城寨修屎渠的計劃,阿四前幾天就和他說過了。

  「鬼佬那邊搞定了?」

  「搞定了。」

  陳九源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駱森連夜申請蓋章的《安保及物料運輸服務協議》。

  他把文件推到跛腳虎面前。

  「這是官府的批文。

  從今天起,你的堂口就是香江府認可的工程承包商。

  負責九龍城寨局部下水道改造工程的安保和物料運輸。」

  跛腳虎拿起那份文件。

  他不識字,但這上面那個紅彤彤的洋人印章他認識。

  那是殖民地權力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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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跛腳虎的手指在那個印章上摩挲。

  這紙很輕,但在他手裡卻重若千鈞。

  他在城寨混了半輩子,刀口舔血,過的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

  雖然被人叫一聲虎哥,但在外頭那些洋人和買辦眼裡,他就是個上不得台面的爛仔頭。

  洗白。

  這兩個字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

  「陳大師,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跛腳虎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里,鎖好。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

  「不過,城寨里盯著這塊肥肉的人不少。

  和記那邊,還有那幾個潮州幫的字頭…

  …我要是獨吞了這買賣,他們肯定會鬧事。」

  「鬧事?」陳九源笑了。

  「虎哥,你現在是給官府辦事。

  誰敢動你,就是動官府的工程,就是跟洋人過不去。

  駱探長的便衣隊會配合你。」

  陳九源身體前傾,聲音壓低:

  「而且,這次工程會有大量的物資損耗。

  水泥、鋼筋、木料…

  …這裡面的水有多深,虎哥你應該比我清楚。」

  跛腳虎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損耗。

  這是工程行當里最曖昧的詞。

  多報一點損耗,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

  「懂了。」

  「阿四!」

  他對著門外吼了一聲。

  心腹阿四推門進來:「虎哥。」

  「傳令下去!讓兄弟們把招子都放亮了!

  從明天開始,咱們接了官府的差事!

  誰要是敢在工地上搗亂,不管是和記的還是潮州幫的,直接給我剁了!

  出了事,有官府頂著!」

  「是!」阿四眼中滿是興奮。

  跟著虎哥混了這麼多年,終於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城寨東頭村的街口就已經被人擠爆了。

  豬油仔招工的木台子立在街口。

  上面掛著一條紅布橫幅,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

  「官府招工,一日雙餐,高額工錢。」。

  台子旁邊,擺著兩口大鍋。

  鍋里煮著白粥,裡面還摻了切碎的鹹肉丁。

  肉香味順著風飄出去二里地。

  對於城寨里這些常年半飢半飽的苦力來說,這肉香味比任何招工告示都管用。

  「都別擠!排隊!排隊!」

  豬油仔手下的爛仔拿著木棍,維持著秩序。

  豬油仔本人坐在台子上。

  「看清楚了!只要有力氣,肯幹活,陳大師的施工隊隨時歡迎!」

  ----

  人群中,李四死死地盯著那口大鍋。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得全是洞的汗衫。

  肋骨一根根凸起。

  他已經三天沒吃飽飯了。

  家裡那個漏雨的棚屋裡,老娘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藥鋪的掌柜說,再不吃藥,人就沒了。

  但這世道,沒錢就是沒命。

  李四是個老實人。

  不會偷不會搶,只能靠賣力氣。

  可最近碼頭也沒活干,他都要絕望了。

  「真的……給錢?」

  李四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廢話!」

  台上的豬油仔聽到了,指著他。

  「那個瘦高個!上來!」

  李四哆哆嗦嗦地擠過人群,爬上台子。

  「有力氣嗎?」豬油仔問。

  「有!有!」李四連忙點頭。

  為了證明自己,他甚至想要搬起旁邊的一塊石頭。

  「行了!」陳九源從後面走出來。

  他今天戴了一頂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陳九源看著李四那雙充滿血絲和渴望的眼睛,從豬油仔的手裡拿出五塊大洋。

  「這五塊,預支給你。」

  陳九源把錢塞進李四手裡。

  「去喝碗粥,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李四捧著那五塊沉甸甸的銀元,整個人都傻了。

  這是真的?

  這不是做夢?

  「噗通!」

  李四跪在地上,對著陳九源砰砰磕頭。

  「謝謝老闆!謝謝老闆!

  我李四這條命就是您的!哪怕是下油鍋我也干!」

  這一幕,瞬間點燃了台下所有人的熱情。

  真的會給錢!

  甚至還給預支!

  「我報名!」

  「我也報名!」

  「選我!我有力氣!」

  人群沸騰了。

  無數隻枯瘦的手臂舉向天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陳九源站在台上。

  看著下面那一張張因為飢餓和希望而扭曲的臉。

  這些人只是為了活下去。

  而他在利用他們的求生欲,去完成一個更大的布局。

  「這就是眾生。」陳九源在心裡說道。

  ----

  然而,在這熱火朝天的景象背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

  城寨深處,福佬村道。

  一家名為馮記雜貨的店鋪二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房間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馮潤生。

  這個平日裡對街坊笑呵呵的雜貨鋪老闆。

  此刻正站在一張桌子前。

  桌上放著一盆水。

  水是黑色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馮潤生盯著水面。

  原本平靜的水面,此刻正泛起細密的漣漪。

  水中央,有一絲黑氣在盤旋,像是受驚的蛇。

  那是他用來監測城寨氣運的觀運水。

  「氣運亂了。」

  馮潤生低聲自語,臉色陰沉。

  「瘟疫的謠言…

  …官方的招工令…

  …還有跛腳虎那個爛仔頭……」

  馮潤生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不是普通的雜貨鋪老闆。

  他是那個組織安插在城寨里的眼睛。

  這五年來,他們精心布置的局,一直運轉得好好的。

  怎麼突然就有人來攪局?

  修下水道?

  這簡直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馮潤生不敢怠慢。

  他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沉重的鉛盒。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個造型古怪的老式黃銅電話機。

  沒有撥號盤,只有一根聽筒。

  這根電話線是私拉的,直接埋在牆體裡。

  沒人知道它通向哪裡。

  他拿起聽筒,放在耳邊。

  等待。

  十幾秒後,聽筒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緊接著是一個帶著一絲洋腔的男聲。

  「說。」

  「閣下——」

  馮潤生立刻躬身,哪怕對方看不見。

  「城寨里出變故了。」

  他語速極快地匯報了城寨氣運變化的動向。

  「有人在散布瘟疫謠言,以此為藉口,聯合了官府和黑道,要大規模疏通地下水道。

  他們……他們要動咱們布下的局....」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隨即,傳來一聲輕笑。

  那是充滿了輕蔑和傲慢的笑聲。

  「清渠?」

  那個聲音說道:「有意思。

  是香江府那幫蠢貨終於開竅了?

  還是來了什麼不知死活的高人?」

  「目前看是一個叫陳九源的風水師在主導。」

  馮潤生匯報導:「此人手段很野,不按套路出牌。」

  「風水師?」

  那個聲音里的笑意更濃了。

  「不過是只稍微強壯點的螞蟻。

  我們花了五年時間,以整個城寨為祭壇,布下的這個傑作…

  …豈是他想動就能動的?」

  「閣下,那我們需要干預嗎?」馮潤生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那個聲音變得冷酷。

  「既然那是只螞蟻,那就碾死他。

  不過,別弄出太大動靜!遊戲才剛剛開始。」

  「馮,你從那些招募的工人里,找一個氣運弱的替死鬼。」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麼折磨獵物。

  「讓工程第一天就見血!我要讓他們知道,有些地方是活人禁地。」

  「是,閣下。」

  馮潤生放下聽筒。

  他看著那盆還在泛起漣漪的黑水,嘴角勾起陰狠的笑。

  「陳九源是吧?」

  馮潤生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的聲音像是毒蛇在吐信。

  「歡迎來到地獄。」

  ----

  一周後。

  在駱森的官方施壓和陳九源的幕後推動下,第一批工程物資運抵城寨。

  幾十輛滿載水泥、鋼筋、生石灰和硫磺粉的馬車。

  排成長龍,轟隆隆地駛入城寨。

  跛腳虎的人馬早就清空了街道。

  那些想趁機偷東西的爛仔,被拿著斧頭的打手盯著。

  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動。

  工程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預定區域。

  陳九源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工程。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科學與玄學,光明與黑暗的戰爭。

  而第一槍,已經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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