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船墳惡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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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船墳惡龍

  慧娘懷中那塊看似死寂的黑色礁石,此刻仿佛活了過來。

  它感應到了清心符燃起的那縷青煙中蘊含的浩然正氣。

  「咕嘟一—」

  一聲類似吞咽的悶響從石頭孔洞中傳出。

  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濃鬱黑氣,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瘋狂從石孔中噴涌而出。

  黑氣在半空中扭曲盤結,竟憑空化作一張模糊且猙獰的鬼臉。

  它朝著那道裊裊上升的青煙無聲嘶吼!

  黑氣翻湧。

  意圖反客為主,將清心符的符力一口吞噬!

  「孽障,還敢放肆!」

  陳九源雙目微眯,眸中寒光一閃。

  他看準時機,右腳猛地一步踏前,布鞋底重重踩在濕滑的礁石面上。

  與此同時,他舌尖用力抵住上顎天池穴。

  胸中那一股溫養已久的真氣瞬間提煉,順著經脈直衝喉頭。

  「醒來—!!!」

  這一聲斷喝,在陳九源的口腔內炸響。

  卻並未向四周擴散,而是凝聚成一道肉眼難辨的聲波衝擊轟擊在那張扭曲的鬼臉之上!

  喝罵聲宛若舌尖雷一般!

  其中不僅夾雜了道家雷音的剛猛,更融合了鬼醫命格對這種寄生類陰邪天然的克制之力。

  嗓門大也是一種戰術。

  要擱在現代小區里這麼吼一嗓子,高低得被物業投訴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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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玩意兒看著凶,實則外強中乾,也就是個嚇唬人的樣子貨。

  「嗤——!」

  那張由黑氣構成的鬼臉,在接觸到雷音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悽厲嘶鳴。

  黑氣瞬間潰散,化作縷縷青煙消弭於無形。

  「啊—!!!」

  一直神情呆滯如同木偶般的慧娘,身體猛地一陣劇烈痙攣。

  隨後發出了一聲悽厲慘叫。

  她整個人像是觸電一般彈起,隨後重重摔回礁石上。

  「咳!咳咳咳!」

  她弓著腰,雙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

  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那架勢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連同靈魂一起咳出來。

  懷裡那塊之前被她視若珍寶的黑色礁石,此刻仿佛變成了燒紅的烙鐵。

  慧娘一邊咳得涕淚橫流,一邊本能地將那塊石頭狠狠扔了出去。

  「哐當。」

  黑色礁石砸落在堅硬的地面上,滾了幾圈。

  其表面那層原本流動的陰冷光澤迅速暗淡下去。

  上面附著的黑氣也隨之消散。

  眨眼間便變回了一塊平平無奇的爛石頭。

  慧娘弓著身子。

  足足咳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停下。

  她大口喘著粗氣,嘴角掛滿了透明的涎液和黑色的淤血。

  整個人虛脫般蜷縮在地,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她的哭聲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癲嗚咽。

  而是充滿了撕心裂肺的悲痛。

  眼淚混著鼻涕,在早已污濁不堪的臉上沖刷出兩道新的溝壑。

  在清心符的作用下,那層蒙蔽她神智的陰霾,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喚回了片刻的清明。

  慧娘緩緩抬起頭。

  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了那個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

  逆著光,那人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

  慧娘不知道他是誰,但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人是唯一能把她從那個無盡噩夢中拉出來的人。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根稻草。

  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她連滾帶爬地翻身而起撲了過來。

  「撲通!」

  慧娘跪在陳九源面前,膝蓋磕在碎石上。

  鮮血滲出褲管。

  她卻渾然不覺。

  她死死抱住了陳九源的小腿:「先生!先生救命啊!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仔————」

  一旁的大頭輝見狀,下意識想上前攙扶,卻被駱森抬手制止。

  駱森眼神凝重,示意大頭輝不要打斷。

  慧娘此時神智混亂。

  必須讓她把積壓在心底的恐懼全部宣洩出來。

  慧娘仰著頭,語無倫次。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又冷————又餓————全身都濕透了————」

  「水裡————水裡好多手————好多好多冰冷的手在咬他————他好怕啊————先生,,「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在那艘————那艘掛著紅燈籠的船上————」

  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西邊礁石外那片茫茫的大海。

  眼中滿是驚恐,仿佛那艘船此刻就停在那裡。

  駱森立刻追問,抓住關鍵信息:「紅燈籠船?什麼樣的船?」

  「好多手——————好多好多手抓他————潮生哥也是——他.他——被拖下去了————

  「」

  慧娘的情緒在清醒的痛苦中徹底失控。

  她開始拼命撕扯著自己的頭髮,似乎想把腦海中那些恐怖的畫面,連同頭皮一起硬生生扯下來。

  「嘶啦—

  —」

  就在這劇烈的撕扯中,一根灰白色的魚骨髮簪,從她糾結成團的亂發中被扯落下來。

  「叮。」

  髮簪落在礁石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的簪子————」

  慧娘看到髮簪掉落,哭喊聲戛然而止。

  她像是丟了魂一樣,失魂落魄地伸手去夠那根髮簪,眼神瞬間變得渙散:「那是————那是阿喜他爹——給——」

  慧娘嘶喊出這句話後,眼中好不容易聚攏的清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與此同時,那道護持著她的青煙也被海風徹底吹散。

  她的身體一軟,抱著陳九源小腿的手無力滑落。

  整個人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絕望的渾噩與抽搐之中。

  駱森和大頭輝的注意力都在慧娘身上,並未察覺地上的異樣。

  但陳九源的目光,卻被那件不起眼的小物牢牢吸引。

  那是一根用普通海魚骨打磨成的髮簪。

  造型粗糙簡陋,甚至帶著些許魚腥味。

  但表面因常年佩戴盤摸而顯得溫潤如玉。

  駱森順著陳九源的視線看去,也發現了那根髮簪:「那是什麼?」

  陳九源沒有直接回答。

  他緩緩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方乾淨的白色手帕,小心翼翼地將髮簪包裹著撿起。

  入手瞬間。

  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竟隔著手帕直透掌心!

  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孩童哀泣聲,直接越過耳膜,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陳九源眉頭緊蹙:「這東西————」

  他能清晰感覺到,這根看似普通的髮簪上,纏繞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執念。

  與此同時,識海中的青銅鏡微微一震,泛起幽幽光暈。

  其上古篆流轉:

  【鏡兆:牽引之物,魚骨髮簪。】

  【解析:亡者精魄所系,母子連心之物。可為信標,亦是詛咒之錨。】

  【提示:此物沾染其母精血與思念,與亡子魂魄尚有一絲微弱感應。可循此跡,追蹤邪祟源頭。】

  看到破鏡子的提示信息,陳九源心中一陣無語:

  這他媽哪是髮簪,分明就是個GPS定位器。

  只不過這定位器費媽,再不處理,這當娘的命都要被吸乾了。

  看完鏡兆,陳九源抬眼看向再度陷入渾噩、嘴角流涎的慧娘。

  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這根魚骨髮簪,恐怕是她那個死去的兒子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那個邪祟用來控制她的媒介。

  他站起身將包裹好的髮簪慎重收入懷中,對駱森沉聲道:「這根簪子,或許能帶我們找到慧娘口中的紅燈籠船。」

  「但要讓它指路,還需要一個引子。」

  說罷,他走到慧娘身邊,對一臉茫然的駱森解釋道:「她被邪祟隔空吸食生機,已是油盡燈枯。若不施救,不出三日,她必死無疑。」

  「我先用銀針為她吊住一線心脈。」

  駱森等人這才明白他的意圖,連忙讓開位置。

  只見陳九源反手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趁著慧娘呆愣的瞬間,在她左手指尖少商穴上迅速一點。

  「噗。」

  一滴殷紅中帶著些許黑氣的血珠被擠了出來。

  陳九源動作極快,立刻用一張黃符輕輕抹上,將那滴蘊含著母體精血的血珠印在符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運起微弱真氣,在慧娘後背大椎穴上輕輕一拍。

  一股溫和醇厚的鬼醫氣機被渡入慧娘體內,暫時護住了她即將潰散的生機。

  看著陳九源這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大頭輝咋舌道:「陳先生,你這————又是簪子又是血的,到底要怎麼找啊?咱們是不是得開壇做法?」

  陳九源沒有接話,只是將染血的黃符妥善收好。

  他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對駱森和大頭輝道:「我們先退開,讓她靜一靜。

  這裡陰氣太重,人多了反而衝撞。」

  四人默默退回到碼頭另一頭的礁石堆後,避開了旁人的視線。

  駱森看著陳九源,神色凝重:「阿源,你這東西————真的能帶我們找到那艘船?」

  「應該能!」

  陳九源點頭,語氣篤定:「這髮簪沾染了她兒子的魂魄氣息和她的精血思念,只要用秘法催動,它就能指引我們找到源頭。」

  駱森咀嚼著這個詞:「指引方向————」

  他臉上的凝重未減半分,反而更甚:「可這茫茫大海上暗礁遍布,水流湍急。

  沒有一個絕對信得過的本地人帶路,我們就算知道方向,也跟睜眼瞎一樣!」

  他煩躁地在原地踱了兩步,皮鞋踢飛一顆石子:「你也看到了,這幫疍家人油鹽不進,誰肯幫我們?剛才那老頭差點就要拿鏟子鏟人了!」

  陳九源聞言,轉而將目光看向了正縮在角落、儘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阿六。

  「阿六。」

  阿六渾身一激靈,連忙應道:「欸!陳大師,您吩咐!」

  「剛才在茶寮里...

  」

  陳九源的語氣平淡:「他們爭論的那個叫水鬼寬的人,你了解多少?跟我們說說。」

  陳九源的這句詢問,對阿六而言卻不亞于晴天霹靂。

  他臉上那副油滑的笑容瞬間僵住。

  直至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六的聲音都在發顫,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仿佛聽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名字。

  「要找————找寬叔?」

  「陳大師,您————您不是在說笑吧?那老傢伙是活閻王啊!

  在避風塘,誰不知道他那脾氣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

  駱森皺眉道:「剛才在茶寮,你不是聽得挺仔細嗎?怎麼,不敢去了?」

  「就是因為聽仔細了才不敢去啊!」

  阿六急得快哭出來了,雙手在空中亂比劃。

  「駱探長,您是不知道!

  在避風塘,寬叔的名字就是個禁忌!

  剛才在茶寮里,要不是星哥那幾個喝多了貓尿,誰敢提他?

  我當時哪敢插嘴,怕被他知道,回頭尋上門來把我腿打斷!」

  阿六的語氣里滿是畏懼。

  顯然這種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

  但他話鋒一轉,提到水鬼寬的本事時,那畏懼中又壓不住敬佩:「當然,寬叔的本事那沒得說!整個油麻地,他說水性第二,沒人敢認第—!"

  「茶寮里那老伯講的都是真的!當年八號風球,浪頭比房子還高,他硬是把人給救回來了!」

  他說到這裡,眼中閃著光。

  那是水上人對真正強者的本能敬仰。

  但那光芒只持續了瞬息,阿六仿佛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臉色白了幾分。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腰,身體不自覺抖了一下。

  「可是————可是他脾氣臭過碼頭的死魚!」

  「我小時候不懂事,餓急了眼偷過他船上的魚乾。

  被他抓到後直接用浸了鹽水的麻繩把我吊在碼頭柱子上,拿干鰩魚尾巴抽了我十幾鞭!」

  「那鰩魚尾巴上全是倒刺啊!

  那滋味————我到現在做夢都還記得!那老東西下手是真黑啊!」

  阿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臉上寫滿了哀求:「而且你們也聽到了,他最恨岸上的人,尤其是穿官衣的!」

  「咱們這麼冒冒失失過去,怕是連話都說不上一句,就要被他拿船上那根三叉魚槍給直接捅下海餵魚啊!我還沒活夠呢!」

  看著阿六這副幾乎要跪地求饒的慫樣,大頭輝眉頭緊鎖,下意識就想罵人:「瞧你那點出息!」

  駱森的臉色也同樣難看。

  他知道阿六說的十有八九是事實。

  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水鬼寬還不是蛇,是這片水域裡一條不講道理的瘋龍。

  陳九源則語氣篤定道:「一個肯在八號風球下水救人,連一箱大洋都看不上眼的人,他的骨頭比誰都硬。」

  「這種人要麼心懷大善,要麼執念至深。

  他或許脾氣壞,但絕非大奸大惡之輩。」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阿六驚愕的臉上:「你只管帶路!到了地方看我眼色行事。」

  聽到陳九源如此說,阿六又想起了跛腳虎臨行前的叮囑一要是辦砸了,你就別回九龍城寨了,自己找塊地把自己埋了吧。

  一念至此。

  阿六一咬牙一跺腳,臉上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我————我他媽的帶你們去!」

  「但是說好了!陳大師,駱探長,要是寬叔真動手,我第一個跳海跑路!我可不想再被吊起來抽!」

  「可以。」陳九源點頭。

  阿六像是認命一般。

  領著三人朝碼頭更深處的舢板停泊區走去。

  一邊走一邊還在碎碎念:「寬叔的船在停靠在船墳那邊,那裡是整個避風塘最爛的地方!

  尋常人根本不往那兒去,咱們得換小船,大船進不去。」

  四人換乘了一艘狹長的小板。

  阿六在船尾搖著櫓,舢板在如貧民窟般的住家艇之間緩緩穿行。

  船墳。

  是避風塘的最深處,一個仿佛被現代社會遺忘的角落。

  空氣中的惡濁氣味更加濃郁,幾乎能嗆出眼淚。

  水面上漂浮著死魚、爛菜葉、生活垃圾,甚至還有死老鼠的屍體。

  兩旁的住家艇破敗不堪。

  有的甚至只是幾塊木板拼湊而成,隨時可能散架。


  偶爾投來的目光也帶著排斥和警惕。

  這裡是真正的底層,是連陽光都不願眷顧的地方。

  大頭輝強忍著噁心,捂著鼻子低聲問:「這就是船墳?」

  阿六嘆氣道:「還沒到呢。」

  「穿過這片,前面那塊水灣才是!」

  「那裡停的都是些沒人要的破爛船,還有些得了瘟病等死的人,也會把船劃到那裡,免得連累家人。所以叫船墳,晦氣得很!連水鬼都不願意去那兒抓替身。」

  阿六顯然對那個地方也充滿了畏懼。

  舢板又劃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景象豁然開朗,卻也更加淒涼。

  一片更為寬闊的水域出現在眼前。

  十幾艘破敗不堪的漁船歪歪斜斜擱淺在這裡,像是巨大的死魚骨架。

  有的船身破了大洞。

  有的桅杆早已折斷,只剩下半截黑乎乎的木樁指向天空。

  而就在這片死氣沉沉的船墳的最中央,孤零零停泊著一艘船。

  那艘船不大,但船身被黑色的桐油反覆塗抹,顯得異常厚重。

  與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

  甲板上收拾得乾乾淨淨,幾張修補好的漁網整齊掛在船舷兩側,顯示著主人的幹練。

  阿六的搖櫓聲不自覺放慢了。

  舢板在距離那艘船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便再也不敢靠近。

  他握著櫓的手心全是冷汗。

  「陳——陳大師——駱探長——那就是——寬叔的船。」

  順著阿六顫抖的手指望去,陳九源的目光落在了船頭那個身影上。

  那個男人仿佛與這片船墳融為一體。

  他赤著上身。

  背對眾人,盤膝坐在船頭。

  他的身形並不魁梧,甚至可以說是精瘦。

  但那寬闊的肩胛骨和微微隆起的脊柱,讓人毫不懷疑這副軀體在年輕時是何等的強悍。

  從脖頸到後腰,古銅色皮膚上遍布著縱橫交錯的舊傷疤。

  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此刻,他正低頭用小刀修整著一張拖網。

  這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

  就是水鬼寬!

  陳九源收回目光,隨即將手搭在阿六肩膀上,示意他繼續往前。

  阿六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他壓著板的航向使其微微偏了偏,繞開了水鬼寬的船。

  舢板在水上棚戶的另一頭靠了岸。

  這是一個幾乎已經廢棄的渡口。

  阿六解釋道:「陳大師,我們從這裡上岸,繞過去找他。」

  「直接把船開過去,他看你們是生面孔,怕是連話都不會說一句,直接拿魚叉招呼。」

  陳九源點了點頭。

  四人棄了船,踏上由數塊厚薄不一的木板拼接成的簡陋棧道。

  腳下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仿佛隨時會斷裂。

  阿六縮著脖子,走在最前面。

  他低聲囑咐:「一會兒到了地頭千萬別亂看,更別亂說話!

  尤其是那位大個子,您那眼神收一收,別跟要去殺人似的。」

  大頭輝瞪了他一眼,還是嗯了一聲。

  駱森沒說話,只是將身上的短褂領口又拉了拉,試圖遮住裡面的槍套。

  陳九源走在中間。

  繞過幾排搖搖欲墜的木棚,他們再次回到了水鬼寬的船旁,只不過這次是在棧道上。

  阿六深吸了一口氣,此處惡濁的空氣差點讓他咳嗽出來。

  他硬逼著自己在臉上擠出笑容。

  隨後從懷裡掏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上好菸葉,小心往前挪了兩步。

  阿六的聲音帶著討好,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寬叔,好久不見,身子骨還是這麼硬朗啊。」

  「我————我帶幾位朋友來,想跟您老打聽點事。」

  水鬼寬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頭都沒轉一下。

  仿佛阿六隻是空氣中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阿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舉著那包菸葉。

  遞也不是,收也不是。

  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駱森皺了皺眉。

  他上前一步站在阿六身邊,並沒有擺出探長的架子,而是目光直視著那個背向他們的老人,沉聲說道:「老先生,我們想向你打聽一下關於銷魂船的事。」

  銷魂船三個字一出,就像是一道咒語。

  水鬼寬修補漁網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抬起頭。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皺紋如同刀刻斧鑿。

  那雙眼睛————

  陳九源心中一動。

  那雙眼睛雖然渾濁,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凶光。

  那目光先是在阿六那張諂媚的臉上停留了一小會,像是看著一堆垃圾。

  隨即掃過中間沉默不語的陳九源,最後移向了駱森和大頭輝的身上。

  老人的眸中充滿了對外來人的鄙夷。

  「滾。」

  只有一個字。

  沙啞,冰冷。

  說完,他便又低下頭,仿佛剛才開口的不是他。

  他重新拿起那把小刀,一刀一刀割著漁網上的廢舊繩結。

  阿六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他求助似的看向駱森。

  大頭輝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

  他本就是爆炭脾氣。

  只見他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響聲。

  「老傢伙,我們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就被駱森抬手死死攔住。

  駱森盯著水鬼寬的側臉,再次開口道,語氣加重了幾分:「老先生,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油麻地外海,一個月內死了三個孩子,我們只想知道,這和那艘船有沒有關係?!」

  聽到駱森的問話,水鬼寬手裡的刀猛地停住。

  「奪!」

  小刀被他狠狠插進了面前的甲板木頭裡,刀柄兀自顫動不休。

  他再次抬起頭,銳利如鷹的眼睛看向駱森。

  他臉上扯著一個僵硬的笑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聽你的話,你是差人吧?」

  「呵呵————差人————」

  他伸出布滿傷痕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駱森,又指了指他身後一臉怒容的大頭輝。

  「你們剛過來,我聞到你們身上那股味兒了。」

  「岸上鬼佬走狗的味兒!!一樣的假惺惺,一樣的自以為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我那拜把子的兄弟,當年死得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你們這些差人走狗在哪?」

  「現在死了幾個娃兒,你們倒想起來管了?」

  「是想來我們這些臭水溝里的爛泥身上,再刮一層油水嗎?!」

  水鬼寬眼裡的恨意幾乎溢出來,他衝著駱森喝罵道:「滾!帶著你的狗,還有這個忘了祖宗的反骨仔,立刻從我的眼前消失!」

  「別用你們身上那股鬼佬的臭味,髒了我的船!」

  聽到水鬼寬這番毫不留情面的言語,大頭輝徹底爆發了!

  他掙開駱森的手,沙包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就要衝到水鬼寬跟前去。

  「你他媽說誰是狗!」

  水鬼寬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緩緩從甲板上拔出那把刀。

  他隨手從邊上抓起一張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起小刀的刃口。

  那是殺過大魚,甚至可能見過血的刀。

  寒光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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