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想好了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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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的人群側身為她讓出窄窄一條通道,那道通道從門口一路延伸進去,等人走過去,身後又合攏回來。

  畢竟,今天大多數人擠破頭進來,為的就是瞧個熱鬧。

  像這種華商聯名上書爭配額的事,幾年也遇不著一回,更何況圈子就這麼大,上次會上林老闆那句「別怪我打你們臉」早就長了翅膀,傳遍了大半個紡織圈。

  有人聽說她堵得王理事說不出話,有人說她背後有靠山,說什麼的都有,但所有人都是一個念頭,得親自來看看,這位傳聞中的碼頭東家到底是不是三頭六臂。

  再者,圈子裡的生意人都明白一個道理:今天混個臉熟,誰知道明天自家的貨要不要走她的碼頭?

  搭上一句話,往後就是一條路。

  人脈這東西,不用的時候嫌擠,用的時候恨少,眼前放著這麼一尊看起來胸有成竹能跟立法局議員們遞話的主兒,誰捨得錯過。

  等林姣進去,身後的眾人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也陸續進了會議室。

  長桌兩側的幾十把椅子最先坐滿。

  緊接著牆根的摺疊椅被一張張拉開,鐵腿在地板上刮出長短不一的吱呀聲,加了一排還不夠,會所的服務生又從儲物間搬出第二排,沿窗台下面擺開,椅背頂著椅背,人擠著人,膝蓋頂著前排的後腰。

  有人實在找不到坐處,乾脆靠著暖氣罩站著,把茶杯擱在窗台上,側著身給端茶水的秘書讓出半條縫隙。

  林姣做為風頭無二的人,自然撿到了一個位置,而她的對面正好就是上次作對的王理事,他的旁邊挨著鍾元遠。

  兩人正湊在一塊低聲說話,林姣一進門,王理事抬眼,嘴裡的話先一步扔了出來。

  「小高,不是我說你,這商會再怎麼缺人,也不至於連著半個月老請外人登門吧?」

  他把手裡的茶杯往前一推,杯蓋磕著杯沿叮地一響,「我記得章程里寫得清楚,正式成員才有列席理事會議的權利。這位林小姐的入會申請批了沒有?」

  這話一出,原本此起彼伏的喧騰聲瞬間沉寂了下去。

  高慶元坐在主位,頭都沒抬,繼續翻面前那本墨綠色封面的會員名冊,語氣平平地回了一句:「批了。周五走完的流程,簽字蓋章都在,王理事要是想看,回頭讓秘書把入會登記簿送過來。」

  王理事一噎,嘴唇動了動,又轉向林姣:「既然入了會,那就按規矩來。今天的議程是配額提案的細節討論,林小姐要是帶著提案來的,先拿給秘書存檔,理事會統一審議。要是空著手來,那坐這兒旁聽也行,別耽誤大家正事。」

  他話音一落,桌面上幾個人跟著點頭。

  鍾元遠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附和,林姣先笑了。

  「王理事這麼著急議程的事,那我倒想問一句。半個月前我說得很清楚,給諸位半個月時間,聽聽各位能做出什麼動靜來。」

  她站在椅子邊沒急著坐,目光掃過桌上大半張面孔,「這半個月我翻遍了《華僑日報》《星島日報》《工商晚報》,連英文的《南華早報》都翻了,沒見到一條跟紡織品配額申請有關的消息。倒是看見王理事上了兩次報,一次是在灣仔的酒樓跟人吃飯,一次是跟永安公司的許老闆喝茶聊地皮。」

  林姣說完,後背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鬆弛得很。

  桌上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沒忍住,悶悶地笑了一聲。

  王理事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裡的杯蓋往杯口上一磕,聲音響得整間屋子都聽得見。

  「林小姐,你要是專門來做這種盯梢的事,那你走錯地方了,商會是談生意的地方,不是八卦場。」

  「談生意?」林姣眉毛一挑,轉頭看向高慶元,「高會長,既然王理事這麼想談提案,您不如先說說,這半個月您組織了幾次碰頭?走訪了幾位立法局議員?材料遞上去沒有?至少讓我這個新會員聽聽進度。」

  高慶元把手裡的名冊合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我約了三次內部碰頭,第一次來了七個人,第二次來了四個,第三次只有老鍾和鄭老闆到場。議員那邊,我托人遞了話,陳議員說等年底再議,李議員那邊回了幾句,再沒下文。」

  他說完,目光從鍾元遠臉上滑過去,滑到王理事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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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元遠不自在地轉了轉手裡的鋼筆,低下頭。

  王理事倒是坐得穩穩噹噹,甚至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嘴角帶著點隱約的笑意。

  「也就是說,半個月過去——」林姣把這表情收進眼裡,目光從鍾元遠臉上滑到鄭老闆臉上,又從鄭老闆臉上滑到那幾個縮著脖子的人身上,「除了高會長一個人在前面張羅,其他在座諸位,連面都沒露過。」

  她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桌沿,指尖輕輕叩了一下。

  「你們不是沒時間,也不是不關心,你們是覺得,我一個女人,一個剛入會的新面孔,什麼事都辦不成。所以這提案成也好、敗也好,跟你們沒有半毛錢關係。說不定還在等著看我的笑話,我說的對嗎?」

  桌上又安靜了。

  「既然在其位不謀其政,」林姣的聲音在整個會場有些冷漠,「那這理事會是不是該重新選一選?不然這個商會留著還有什麼用?每周包這間包廂的錢、秘書的工錢、印刷會員名錄的紙張費,都拿去打水漂?」

  「你——」

  王理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你一個剛入會的新人,連這行當的門道都沒摸清,開口就要換理事會?我倒想問問你,你是靠什麼生意進的商會?你名下有幾家工廠?養了多少工人?去年出口額多少?你能說出一個數字來,我今天就服你。」

  林姣側過頭,伸手從韓瓊芳手裡接過那隻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沒急著打開。

  「我名下有幾家工廠、養了多少工人,這些數字你回頭去查商業登記冊,查得到。但我今天不是來跟王理事比誰家工廠門牌號好看的。」

  她手指在紙袋上輕輕叩了兩下,「我今天來,是來給大家看些東西的。」

  她打開紙袋,從裡面抽出一沓紙,遞給旁邊的韓瓊芳。

  「分一下,每人一份。」

  韓瓊芳早就等著這句話,手腳麻利地站起來,從左邊開始,每張椅子面前擱一份。

  紙張落到桌面上時,有人低頭一看,臉色先變,至於後面沒桌子的人,韓瓊芳則隔著一段距離發一份,務必讓全場都能看到。

  王理事桌上也擱了一份,他低頭掃了一眼,手就捏緊了那份紙的邊緣。

  紙張上印著幾張大尺寸黑白照片,照片裡是碼頭倉庫門口停著的卡車,車旁站著幾個眼熟的面孔,領口敞著,露出手臂上青竹幫的紋身。

  照片下方附著幾行鉛字說明,寫著時間、地點、涉及的公司名稱。

  再往下翻,是複印件,幾家小型紡織廠的工商登記變更記錄,法人名字從原來的老闆換成了王理事名下的一間控股公司,變更日期緊跟在那些幫派人員出現在倉庫之後。

  桌面上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這照片……去年的吧?」

  「老李那間廠子我記得當年是經營不善關的門,怎麼這裡寫的是被迫轉讓?」

  「污衊!」王理事的臉由紅轉白,把那幾張紙往桌上一拍,紙張散開,飄到鄰座手邊,「你這是從哪裡搞來的偽造材料?我王某人做生意做了三十年,行得正坐得直,你一個……」

  「王理事,」林姣打斷他,抬起手,「你說話慢點,先把氣喘勻了再講,年紀這麼大了,倒在這裡還得我幫你叫救護車。這照片上的地點你認不認識?鏡頭裡左邊那個穿灰褂子的人,去年十月在深水埗被警方抓過,你要是覺得照片是偽造的,那上面卡車車廂刷著的永豐織造四個字不是你公司的招牌?」

  王理事的嘴張了張,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兩下,還想再辯,林姣直接道:「還是有人偷了你的招牌去拉貨?如果是偷的,那你報警了沒有?如果是你的車、你的人,那你喘完這口氣,想好了再開口。」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理事發青的指節上,語氣帶著幾分嘲諷:「這種事,按理不該我一個年輕人來教你,可你既然坐在這間屋子裡當了幾十年的理事,總該知道,手腳不利索的人,就別往檯面上坐。敢做不敢認,比做錯了可難看的多。」

  鍾元遠在旁邊放下了手裡的紙,臉上那層從容已經沒了,眉毛擰成一團,偏過頭看了看王理事,又看了看高慶元,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話都沒說。

  「你——」

  王理事終於掙出了那口氣,胸膛猛地頂起來,手掌往桌面上一撐,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可話音還沒碰到舌尖,林姣的聲音已經平平地壓了上來。

  「各位手上的材料,不止這一樁。」

  她沒看王理事,目光從桌上掃過去,落在那些正襟危坐或假裝翻文件的成員臉上。

  「各位手上的材料不止這一樁。」

  林姣繼續說,「王理事過去幾年裡,利用商會理事的便利,提前獲知配額類目調整的動向,把這些消息賣給了幾家中小洋行。洋行拿到消息後搶在政策落地前壓價吃進小廠商的庫存,轉手在配額放開後高價出口。這裡面的利潤差我不細算了,但商會裡至少五家小廠商當年就是這樣被擠垮的。我手上還有幾家洋行的往來函件複印件,都是抬頭帶公章的那種。各位要是感興趣,後面隨時可以調閱。」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

  有人手裡夾著的半截煙已經燃到了過濾嘴邊,滾燙的灰落下來燙了手背,才猛地一抖甩開。

  那幾個剛才跟著王理事點頭的人,此刻脖子縮下去半截,目光在桌面上亂飄,誰也不看誰。

  前面的消息說到底還是生意場上的兇狠,你擠我、我踩你,圈子裡的老人誰沒見過幾回?

  可這回不一樣,把配額消息賣給洋行,這已經不是搶食了,這是把自家鍋里的飯往別人碗裡扒。

  幾家小廠商擠垮了還能說是時運不濟,可要是這消息哪天落到自己頭上,洋行提前知道了政策風向,壓著價來收你的庫存,你還以為是市場不好,咬著牙認虧出了貨,回頭配額一放開看著別人翻倍賺,到那時候才知道自己被人賣了。

  而賣你的那個人坐在同一間屋子裡開會,你還要跟他點頭打招呼。

  這念頭一旦翻上來,眾人心裡頓時涼颼颼的,誰還敢抬頭看王理事一眼。

  王理事重新站起來,這次椅子直接往後仰了一下,差點翻倒。

  「林姣!你血口噴人!這些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我告訴你,在香江這塊地上,隨便編幾份假材料就想整人,你找錯了對象。我王某人背後站著的人你得罪不起!」

  他聲音剛落地,包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先是走廊里有人快步跑來跑去的聲音,然後是一連串皮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響,夾雜著幾聲高喊。

  「就是這裡嗎?」

  「門牌號對得上。」

  「麻煩讓一讓!」

  包廂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一股風裹著外面大堂的嘈雜湧進來,把桌上幾張薄紙吹得飄了起來。

  門口站著七八個人,手裡舉著相機、拿著筆記本,有男有女,領口別著各色報社的徽章。

  中間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男記者半個身子探進門裡,目光在桌上一掃,高聲問了一句:「請問王理事在嗎?我們是《華僑日報》和《星島日報》的記者,聽說王理事在商會例會,想來採訪幾個問題。」

  王理事的臉瞬間由白轉青,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椅子腿磕在身後那扇半開的窗框上,發出哐的一聲。

  「你們……誰讓你們來的?這裡是商會內部會議,不接待記者!」

  記者們根本不理會,人群往前涌了兩步,相機已經舉起來了。

  後面擠上來一個記者,聲音響亮到傳透了整個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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