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石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戰鬥結束一個月了。

  陸司夜的待遇好了很多。

  不,是特別多。

  皇室在中央都城的西郊給他撥了一棟宅子。

  宅子裡配了僕人,一個管家,兩個女傭,一個廚子,還有一個負責打理花園的花匠。

  管家姓陳,特意從東陸找來的,五十多歲。

  他第一次見到陸司夜的時候,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說:「陸少爺,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陸司夜說:「不用叫我少爺,叫我名字就行。」

  陳管家抬起頭,看著他,表情不變,說:「好的,陸少爺。」

  莉婭拉後來告訴他,他現在算是個小貴族了。

  對皇室有重大貢獻因而被授予貴族身份的榮譽貴族。

  沒有封地,沒有實權,但有貴族的名頭和相應的待遇。

  這棟宅子,這些僕人,還有每個月從皇室領的一筆不菲的津貼。

  「不喜歡?」莉婭拉問。

  她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不喜歡。」陸司夜說。

  他站在池塘邊上,看著那些錦鯉,面無表情。

  「為什麼?」

  「拘束感太強。」

  莉婭拉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知道他說的不是宅子,他說的是這個身份本身。

  貴族。

  這個身份意味著規矩,意味著禮儀,意味著所有這些他不在乎但別人很在乎的東西,他需要遵守。

  他不在乎,但他在這個位置上,就必須在乎。

  陳管家已經教了他三次餐桌禮儀了。

  陸司夜學得很快,但他學得越快,陳管家的表情就越滿意,越滿意就越想教他更多,更多,更多。

  像一個無底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他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是莉婭拉。

  她幾乎每天都來。

  有時候上午來,有時候下午來,有時候傍晚來。

  來了也不做什麼,就是在院子裡坐坐,喝杯茶,聊聊天,或者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坐著。

  陳管家一開始還會通報,後來不通報了,因為莉婭拉來得太頻繁了。

  頻繁到通報這件事本身變成了一種浪費時間的流程。

  小滿和包子還在扶桑國等他。

  陸司夜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都會想到他們。

  他不知道找什麼理由離開。

  查拉妲沒有明確禁止他離開。

  翼火蛇已經被制服了。

  任務完成了,他的利用價值用完了,理論上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但查拉妲沒有說「你可以走了」,她只是說「好好休息」。

  這句話可以理解為「你自由了」,也可以理解為「你暫時還不能走」。

  區別在於語氣。

  莉婭拉也沒有說。

  她每天來,每天坐,每天聊,每天走。

  陸司夜覺得她在等。

  等他說什麼,或者等他做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說,要不要做。

  ……

  ……

  恢復的那一個月里,他們經常去橋上聊天。

  橋在宅子東邊,步行大概十分鐘。

  是一座石橋,很老了,橋不長,大概只有二十米。

  橋下是一條更小的河,很窄。

  他們經常在傍晚的時候去橋上看落日。

  她說這樣很舒服,像是在做面膜。

  「你十九歲就獲得了罪印?」他問。

  莉婭拉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他。

  「十九歲,」她說,「在北部雪國那邊,不是這裡。」

  陸司夜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雪國你知道吧?就是那個一年有半年在下雪的地方。」

  「我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她停了一下,「……犯錯。」

  「什麼錯?」

  莉婭拉笑了一下。

  「私通。」

  「對方是誰不重要,反正不是什麼好人。」

  「但我爸是伯爵,這事傳出去不好聽,所以他們就處理了。」

  「把我送走,送到這個鬼地方,嫁給一個我見都沒見過的老頭子。」

  「說是和親,其實就是掃地出門,把家裡的垃圾倒到別人家院子裡。」

  陸司夜沉默了片刻。

  「後來呢?」

  「後來老頭子死了,」莉婭拉聳了聳肩,「不是我殺的,是真的老死的。」

  「他比我大四十歲,身體本來就不好,娶了我之後大概太高興了,心臟沒撐住,洞房花燭夜當晚就過去了。」

  「皇室那邊覺得我不吉利,克夫,不待見我。」

  「我在這邊舉目無親,語言不通,連飯都吃不上。」

  她轉過身,背靠著橋欄杆,雙手撐在石板上,仰起頭看著天空。

  「後來我就開始做生意。不是那種正經的生意,是灰色地帶的,風月場所,你知道的。」

  「我從一個小店開始,慢慢做大,做到現在這個規模。」

  「皇室那邊一開始看不起我,後來發現我有用,就開始拉攏我。」

  「查拉妲是第一個向我伸出手的人,所以我替她做事,替她賣命,替她當眼線,替她干所有那些她不能親自出手的事情。」

  她低下頭,看著陸司夜。

  「二十七了,」她說,「比你大七歲。」

  「我知道。」陸司夜說。

  「大七歲是什麼概念你知道嗎?」莉婭拉歪了一下頭,嘴角翹起來,「你還在玩泥巴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化妝了,你剛出生的時候我已經會走路了。」

  「代溝,很大的代溝。」

  「你看起來不像二十七。」陸司夜說。

  莉婭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是在誇我年輕?」

  「我在陳述事實。」

  「油嘴滑舌。」

  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確實不像二十七。

  她的皮膚沒有皺紋,身體沒有走形,該緊的地方緊,該翹的地方翹,該細的地方細。

  像一個被上帝精心雕刻出來的、完美的、沒有任何瑕疵的作品。

  陸司夜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大概在想,她的身體是完美的,至少看起來是完美的。

  任何一個男人看到她的身體都會心動,都會想要,都會控制不住自己。

  但她又知道,那些男人在真正得到之後,沒有一個想要第二次。

  不是因為她的身體不夠好,而是因為和她做過之後的那種感覺。

  那種生命力被抽走的,比死還難受的感覺。

  她可以把次數控制在每天十次了。

  這是一個進步。

  一個月前,她控制不住,會把人弄死。

  現在她能控制住,至少不會死人了。

  十次,聽起來還是很多,但對她來說,已經是一種需要付出極大努力才能維持的克制。

  她在努力。

  陸司夜知道她在努力。

  她在努力控制罪印的副作用,努力減少對交歡的依賴,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像一個正常人。

  她心裡還是有點害怕的。

  怕他會嫌棄她。

  「我有個事要跟你說。」莉婭拉突然說。

  她的語氣變了。

  陸司夜看著她。

  「我不能生育。」她說,「罪印的原因,這輩子都不行。」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陸司夜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笑,那個笑容裡帶著一點點苦澀。

  「你可以先去找一個還沒幹過那種事情的女孩,先跟她那啥。」

  「我不介意的。」

  陸司夜撇了一下嘴。

  國外很開放。

  守身如玉這種概念,在他們眼中是沒有什麼用的。

  莉婭拉完全可以不當回事。

  她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她不說,沒有人會怪她。

  她不說,她依然是那個富可敵國的、遊走於黑白兩道的、美麗到讓所有男人都移不開目光的、完美的女人。

  但她說了。

  她把這些傷疤揭開來給他看,不是為了博取同情,不是為了讓他覺得她可憐,而是因為她覺得他應該知道。

  因為她尊重他,所以她不願意對他隱瞞任何事。

  因為她在乎他,所以她不願意讓他將來後悔。

  她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陸司夜沒資格嫌棄她。

  他有什麼資格呢?

  二十歲的、連大學都沒畢業的、廢物大學生。

  她的身份地位是頂尖的,富可敵國,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她完全可以強行把他留下,強占他的身體。

  她之前已經霍霍不少純情男生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加上他確實沒什麼地位,唯一一個廢物大學生的身份完全不夠看,在這個國家,在這個世界上,他連一粒灰塵都算不上。

  但她沒有。

  她每天來,每天坐,每天聊,每天走。

  從不越界,從不強迫,從不索取。

  她只是在那裡,像這條河裡的水,慢慢地、安靜地、不聲不響地流著。

  陸司夜看著河面,沉默了很久。

  「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他說。

  莉婭拉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

  「我知道,」她說,「所以只是聊聊。」

  她轉過身,重新面朝夕陽。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大半。

  「聊一下幻想,」莉婭拉說,「聊一下如果。」

  「如果我們都能安然活到那時候,你說,我們會不會結婚?」

  陸司夜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莉婭拉。

  她也在看著他,淺棕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的星星,像兩條銀河,在她的眼睛裡緩緩流淌著。

  她笑了一下。

  「我們這裡是可以娶很多個的,」她說,「你可以最後再來娶我。」

  「當然了……你不想要也沒關係的」

  陸司夜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放到了她的頭頂,輕輕摸了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