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邋遢女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爛尾樓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陸司夜的肚子叫了一路。

  他本打算回那家豬排飯店。

  目前是免費的,不限量的,老闆說過隨時去都行。

  但走著走著,一股香氣從街角飄過來,瞬間把他的腳釘在了原地。

  是那種,各種氣味混在一起的香氣。

  不是某一種具體的食物,而是很多很多種食物同時烹飪時產生的香氣。

  他循著氣味看過去。

  街角有一家店,門面不小,比豬排飯店大三四倍。

  門口掛著一塊紅色的招牌,上面寫著「好味來自助餐」,招牌下面有一行小字。

  「成人六十八元,兒童半價,無限暢吃」。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擺著好幾排餐檯,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食物。

  炒菜、燉菜、涼菜、燒烤、海鮮、水果、甜點、湯羹、飲料……

  琳琅滿目的。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六十八元。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

  賣手機的三百塊,住店花了一百八,買口糧花了二十多,還剩不到一百。

  六十八一頓,有點奢侈。

  但......

  明天就是大胃王比賽了。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贏了之後就有免費豬排飯了,不限量的,還有獎金。

  今天奢侈一把,就當是開開胃口,給明天的比賽熱熱身。

  他推了推朏朏的腦袋。

  「就這兒了。」

  朏朏尾巴尖晃了晃,表示同意。

  他走到門口,伸手去推門。

  手剛碰到門把手,門突然從裡面被撞開了。

  一個人影從裡面飛出來。

  是一個小女孩。

  準確地說,是一個很邋遢的小女孩。

  看個頭大概七八歲,頭髮亂糟糟的,裡面還夾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碎屑。

  她趴在地上,手撐著地面想爬起來,但手一滑,又趴回去了。

  門裡面站著一個男人,穿著圍裙,像是老闆。

  他叉著腰,臉上的表情又氣又無奈。

  「滾滾滾,別再來了!」

  男人說,聲音很大,引得路過的行人都回頭看。

  「說了多少次了,我們這兒不歡迎你!」

  小女孩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陸司夜愣在了門口。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小女孩,又抬頭看了看門裡的老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同情,是困惑。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被從餐館裡扔出來,這算什麼事?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濃的、很沖的、讓人胃裡一陣翻湧的味道。

  是嘔吐物的味道。

  從小女孩身上散發出來的。

  她的衣服上、頭髮上、手上,到處都是那種黏糊糊的、半消化的食物殘渣。

  黃白色的,糊狀的東西。

  混著胃液的氣味,在中午的陽光下發酵著。

  散發著一種讓人想把剛吃的早飯都吐出來的惡臭。

  陸司夜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他看到了小女孩的臉。

  她抬起頭來了。

  臉上全是嘔吐物。

  黏糊糊的糊狀物糊在她的眉毛上、鼻子上、嘴巴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睫毛上沾著白色的東西。

  但她還是在看著他,眼淚從那些糊狀物中間擠出來,順著臉往下流。

  眼淚汪汪的。

  臉很清秀。

  如果沒有那些嘔吐物的話,應該是一個挺好看的小姑娘。

  陸司夜站在那裡,腦子裡轉了三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關我什麼事,走吧。

  第二個念頭:這小孩是不是吃壞了東西?這家自助餐有毒?

  第三個念頭:不對,老闆和服務員的表情不太對。

  他看了一眼門裡面的老闆。

  老闆叉著腰,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無奈。

  他又看了看店裡的其他顧客。

  靠窗坐著的一對情侶正在吃飯,頭都沒抬。

  見怪不怪的表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女孩又從地上爬起來了一次。

  這次她撐住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兩條腿在發抖。

  她抬起手,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臉,把臉上的嘔吐物擦掉了一部分。

  她看到了陸司夜。

  愣了一秒。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抖,眼睛裡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的嘔吐物里。

  她張開嘴,發出一聲哭腔。

  「哥哥……」

  然後她撲過來了。

  陸司夜來不及躲。

  腦子裡有個聲音說「躲開」,但腿不聽使喚。

  可能是因為她太小了,可能是因為她太瘦了,可能是因為她的聲音太像......

  太像什麼?

  他不知道。

  小女孩撲進了他的懷裡,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大哭。

  哭得很慘。

  陸司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東西。

  她的頭頂對著他的下巴,頭髮上的碎屑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然後他聞到了那股味道。

  近距離的、濃烈的、無法忽視的嘔吐物的味道。

  從她的頭髮上、衣服上、手上、臉上,全方位地、立體地、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散發出來。

  他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壓下去的翻。

  是那種......怎麼描述呢?

  整個胃從底部被翻了個個兒的翻。

  胃酸從胃裡湧上來,衝到喉嚨口,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不是感動,是憋的。

  他咬著牙,深吸了一口氣。

  吸完就後悔了,因為空氣里全是那股味道。

  他的眼淚都快被熏出來了。

  朏朏在他肩膀上,整隻獸都炸毛了。

  然後它把頭埋進了他的衣領里,再也不出來了。

  陸司夜站在自助餐店門口,抬起頭,看了一眼門裡的老闆。

  老闆正看著他,表情有點微妙,像是在說「兄弟,你自找的」。

  他又看了一眼店裡的顧客。

  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女孩。

  她還在哭,但聲音小了一些。

  肩膀還是一抽一抽的,指甲縫裡塞著不知道什麼東西,黑乎乎的。

  他認了。

  沒辦法。

  人都撲懷裡了,總不能扔出去。

  他騰出一隻手,儘量不碰到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拍了拍小女孩的後背。

  「別哭了。」

  他說,聲音儘量放軟了一點。

  小女孩哭得更厲害了。

  陸司夜:「…………」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次學乖了,用的是嘴,不是鼻子。

  「走了。」

  他說,轉過身,抱著小女孩往民宿的方向走。

  他沒有回頭看那家自助餐店。

  但他能感覺到身後有很多道目光在看著他,有同情的,有好笑的,有慶幸的。

  慶幸什麼?慶幸把這個麻煩甩給別人了?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回民宿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是陸司夜人生中最漫長的二十分鐘。

  不是因為抱著一個孩子走路累。

  她輕得像一把骨頭,根本不費什麼力氣。

  是因為那股味道。

  太臭了。

  不是普通的臭。

  在太陽下暴曬後產生的、具有穿透力的、能隔著三層衣服鑽進皮膚里的臭。

  他每走一步,那股味道就從懷裡飄出來,像一朵看不見的烏雲,籠罩在他周圍。

  路上的行人經過他身邊時,臉上的表情從正常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皺眉,從皺眉變成捂鼻,從捂鼻變成加速離開。

  有一個大媽直接繞到了馬路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嘴裡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啊,也不知道給小孩洗洗澡」。

  有一個牽著狗的大爺,他的狗經過他身邊時,鼻子抽了抽,然後扭頭就跑,狗繩差點把大爺帶倒。

  朏朏已經徹底縮進了他的衣服里,連腦袋都不露了。

  陸司夜面無表情地走著。

  他的表情不是那種「我很淡定」的面無表情,是那種「我已經放棄了掙扎」的面無表情。

  到了民宿門口,前台的大姐正在嗑瓜子看手機。

  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懷裡的小女孩,聞到了空氣中的味道。

  大姐的瓜子掉在了櫃檯上。

  「你......」

  「別問。」陸司夜說。

  大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的目光在他和小女孩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然後默默地低下頭,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條毛巾,放在櫃檯上,推過來。

  陸司夜看了她一眼。

  「謝謝。」

  他拿了毛巾,上了樓。

  到了305門口,他把小女孩放下來,一隻手扶著她,一隻手掏鑰匙開門。

  小女孩站不穩,靠在他腿上,手抓著他的褲腰。

  門開了。

  他先把小女孩推進去,讓她站在衛生間門口。

  然後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喘了一口氣。

  朏朏從他衣服里鑽出來,跳到床上,跑到枕頭旁邊,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它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陸司夜看了一眼朏朏,又看了一眼站在衛生間門口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看著他。

  眼淚已經不流了,但臉上還是糊著那些東西。

  她歪著頭,打量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你,」陸司夜指了指衛生間,「進去。」

  小女孩歪了歪頭。

  「洗澡。」他說,指了指浴室的噴頭,做了個澆水的動作。「洗。澡。」

  小女孩看懂了。

  她點了點頭,推開衛生間的門,走了進去。

  陸司夜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你會自己洗嗎?」

  小女孩回過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好的,不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次是深呼吸,不是聞。

  隨後走進衛生間,把噴頭拿下來,試了試水溫。

  水有點涼,他調了一下,調到溫熱的程度。

  小女孩站在浴缸里,仰著頭看他,一動不動。

  「衣服脫了。」他說。

  小女孩看著他。

  「脫衣服。」他又做了一遍動作。

  小女孩低下頭,開始脫衣服。

  動作很慢,不太利索,像是沒怎麼自己脫過衣服。

  T恤卡在腦袋上卡了半天,最後還是陸司夜幫了一把才拽下來。

  T恤下面是一具瘦得讓人心疼的身體。

  肋骨一根一根的,鎖骨突出得能放一枚硬幣。

  肚子癟癟的,能看到裡面內臟的輪廓。

  手臂和腿上沒什麼肉,皮膚下面就是骨頭,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身上也有髒東西,但沒有臉上和頭髮上那麼多。

  主要是泥垢和汗漬,混在一起,在皮膚上結成一層灰褐色的殼一樣的東西。

  陸司夜把噴頭對著她,開始沖水。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水沖在女孩身上,灰褐色的泥垢被衝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

  水從她的頭頂流下來,流過肩膀、胸口、肚子、腿,最後流進地漏,帶著一層灰黑色的渾濁。

  女孩站在水流下面,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水珠順著她的睫毛滴下來,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陸司夜擠了洗髮水,搓在她頭上。

  頭髮很亂,打了很多結。

  他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拆那些結,有些結實在拆不開的,就繞過去,等泡軟了再拆。

  他把頭髮上的泡沫衝掉,又擠了一遍洗髮水,又搓了一遍。

  第二遍的泡沫比第一遍白了很多,但還是有點灰。

  他又衝掉,又擠了一遍。

  第三遍的泡沫終於白了。

  然後是沐浴露。

  他從頭到腳搓了一遍。

  女孩的皮膚很薄,搓的時候能感覺到下面的骨頭,硌手。

  她的腳底板上有幾道口子,不深,但裡面嵌著沙子和小石子,他用指甲一點一點地剔出來。

  女孩一聲沒吭。

  不哭不鬧,不打顫不哆嗦。

  就站在那裡,任他搓,任他沖,任他剔腳底板上的石子。

  不像尋常小孩那樣吵鬧。

  陸司夜一邊洗一邊想,這小孩是不是被洗過很多次了,所以習慣了?

  還是說她本來就這個性格?

  洗了大概二十分鐘,總算洗乾淨了。

  他把她從浴缸里撈出來,用浴巾裹住,從頭到腳擦了一遍。

  浴巾上沾了一些水漬,但不算太髒,說明基本上洗乾淨了。

  他低頭看了看她。

  洗乾淨之後,和之前判若兩人。

  很清秀。

  比之前隔著嘔吐物看到的那張臉清秀得多。

  她把浴巾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個腦袋和兩隻腳。

  她仰著頭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陸司夜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等著。」他說,走出衛生間。

  他把床上的被子掀開,把朏朏往旁邊挪了挪。

  朏朏不情不願地挪了一下,尾巴甩了甩,表示抗議。

  他從包里翻出來一件乾淨的T恤。

  是他的,對他來說剛好合身,對這個小女孩來說,大概能當連衣裙穿。

  他又翻出來一條短褲,也是他的,腰圍太大了,但先湊合著穿。

  他走回衛生間,把衣服遞給她。

  「穿上。」

  她接過去,低頭看了看那件幾乎有她人那麼大的T恤,抬起頭,看著他。

  「穿。」

  他又說了一遍。

  她把T恤套上了。

  T恤的下擺垂到了她的膝蓋下面,領口太大,從肩膀滑下來,露出半邊鎖骨。

  她把短褲也穿上了,但褲腰太大了,直接滑到了胯骨上,她往上提了提,又滑下來了。

  她站在衛生間門口,穿著一件過大的T恤和一條掛不住的短褲,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腳趾頭在地板上動了動。

  陸司夜看著她,忽然覺得......

  算了,不想了。

  他彎腰把她抱起來。

  這次沒有嘔吐物了,沒有臭味了,只有沐浴露的香氣和一點點洗髮水的薄荷味。

  她的身體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把她放在床上。

  朏朏本來趴在枕頭上,看到小女孩被放上來,立刻跳了起來,跑到床的另一頭,弓著背,尾巴豎得筆直,警惕地盯著她。

  小女孩也看到了朏朏。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朏朏的毛更豎了。

  「別動。」

  陸司夜對朏朏說,然後轉身走進衛生間。

  他的衣服上也沾了那些東西。

  外套、褲子、內衣,全都不能要了。

  他把衣服脫下來,團成一團,扔進衛生間的垃圾桶里。

  然後用噴頭沖了沖自己的手臂和脖子,又洗了把臉。

  朏朏跟在後面進來了。

  它站在衛生間門口,仰著頭看他。

  「等會兒給你洗。」他說。

  朏朏又「啾」了一聲,蹲在門口等著。

  他快速地沖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

  然後他把朏朏放進洗手池裡,打開溫水,擠了一點沐浴露,搓在它身上。

  朏朏平時挺喜歡水的,但今天明顯不在狀態。

  它蹲在洗手池裡,任憑他搓來搓去,一動不動,眼神有點呆滯。

  他給朏朏沖乾淨,用毛巾包起來,擦了擦,放在洗手池邊上讓它自己晾乾。

  然後他走出衛生間。

  門一開,他就聽到了聲音。

  「哈哈哈哈」

  是小女孩的笑聲。

  很放肆的笑聲。

  他走進去一看。

  整個房間一片狼藉。

  被子被拽到了地上,枕頭飛到了電視櫃旁邊,床頭柜上的鬧鐘倒扣在地上,電池都摔出來了。

  窗簾被扯下來了一半,掛在軌道上搖搖欲墜。

  桌上的那個塑料水杯倒了,水灑了一桌子,正在往地上滴。

  小女孩站在床的正中央,赤著腳,身上的T恤歪到了一邊。

  她的頭髮還沒幹,甩得到處都是水珠。

  她在追朏朏。

  朏朏在房間裡瘋狂地跑。

  從床上跳到桌子上,從桌子跳到窗台上,從窗台跳到電視柜上,從電視櫃跳到地上,從地上又跳回床上。

  它的毛還沒幹,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尾巴夾著,四隻爪子在地板上打滑,跑一步滑一下,跑一步滑一下,樣子又狼狽又好笑。

  但朏朏不覺得好笑。

  小女孩在後面追,一邊追一邊笑,笑得前仰後合的,根本停不下來。

  她追到床邊的時候,腳踩在被子上,被子滑了一下,她的身體往前撲倒。

  「砰」的一聲,她從床上摔了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聲音很響。

  笑聲停了。

  她趴在地上,愣了兩秒。

  然後嘴唇開始抖,眼眶開始紅,鼻子開始抽。

  「哇——」

  她哭了。

  陸司夜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這一切。

  小女孩趴在地上,膝蓋磕破了,血從破口處滲出來,混著灰塵,變成了一小片紅褐色的印子。

  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

  儘量讓自己和善一點。

  然後他走過去,把小女孩從地上撈起來,放在床上。

  他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膝蓋。

  破了一層皮,不算深,但面積不小,大概有硬幣那麼大。

  血還在往外滲,混著地上的灰塵,看著有點髒。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來一個簡易的急救包。

  民宿提供的,裡面有創可貼、紗布、碘伏棉簽。

  他先用濕巾把膝蓋周圍的灰塵擦乾淨,然後用碘伏棉簽消毒。

  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小女孩的腿縮了一下,發出一聲抽泣,但沒有大哭大叫。

  他看了看她的臉,她咬著嘴唇,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嚎了,只是小聲地抽噎著。

  他把創可貼貼上。

  「好了。」

  他說,拍了拍她的膝蓋。

  小女孩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創可貼,伸手摸了摸,然後又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的淚水還沒幹,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朏朏從床底下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確認安全了,才慢慢地爬出來。

  它跳上床頭櫃,蹲在那裡,開始舔自己還沒幹的毛。

  一邊舔一邊用警惕的眼神看著小女孩,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小女孩又看向朏朏了。

  陸司夜趕緊擋住了她的視線。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小女孩把目光從朏朏身上收回來,看著他。

  她的嘴巴動了動,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

  然後她把手指塞進嘴裡,嗦了兩口,又拔出來。

  「溫染染。」她說。

  「溫染染?」

  他重複了一遍。

  她點了點頭。

  「染染?」

  她又點了點頭。

  然後又把手指塞回嘴裡,繼續嗦。

  陸司夜看著她嗦手指的動作,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你是孤兒?」

  她嗦著手指,點了點頭。

  「那個自助餐的老闆為什麼把你趕出來?」

  她把手指從嘴裡拔出來,看了看指尖,又塞回去了。

  「他們不讓我在那裡吃。」

  她說,聲音含含糊糊的,因為嘴裡塞著手指。

  「為什麼?」

  「他們說我是浪費。」

  她說,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陸司夜,眼神里有一種很真誠的困惑,仿佛她說的話沒有任何問題。

  「浪費?」

  「嗯。」她點了點頭,「我一邊吃東西一邊吐東西,他們就要趕我走。」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五秒鐘。

  陸司夜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

  一邊吃東西一邊吐東西。

  這個小孩......

  他低下頭,用手按了按太陽穴。

  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我為什麼要扶她?

  我為什麼要在自助餐店門口站著不走?

  我為什麼不直接推門進去吃飯?

  我為什麼要......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溫染染。

  她還坐在床上,嗦著手指,看著他。

  朏朏蹲在床頭柜上,舔完了毛,正在用爪子洗臉。

  它洗著洗著,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溫染染,然後又繼續洗。

  陸司夜嘆了一口氣。

  已經這樣了。

  「你今晚就住這兒。」他說,「明天再說。」

  溫染染把手指從嘴裡拔出來,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玩T恤的下擺。

  她把下擺在手指上繞了幾圈,又鬆開,又繞了幾圈,又鬆開。

  重複了好幾次,像是找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陸司夜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半掛著的窗簾重新掛好。

  然後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抖了抖,鋪回床上。

  把枕頭放回去,把鬧鐘撿起來,電池裝回去,時間調好。

  把水杯扶起來,用紙巾把桌子上的水擦乾淨。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溫染染就坐在床上看著他。

  安安靜靜的,不動也不說話,只有眼睛跟著他轉。

  朏朏也蹲在床頭柜上看著他。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陸司夜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猴子。

  收拾完了之後,他站在房間中間,環顧了一圈。

  雖然還是有點亂,但至少能住人了。

  他坐下來,靠在床頭上。

  肚子又叫了一聲。

  他想起來了。

  他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半塊壓縮餅乾。

  溫染染的肚子也叫了一聲。

  他看了她一眼。

  她看了他一眼。

  朏朏的肚子也叫了一聲。

  一人一獸一小孩,三雙眼睛對望著。

  「吃飯。」陸司夜說。

  他拿起床頭的電話,撥了前台的號碼。

  「大姐,能不能幫我燒兩碗餛飩送上來?」

  「餛飩?行,等十分鐘。」

  「多少錢?」

  「一碗八塊,兩碗十六。」

  「好。」

  他掛了電話。

  溫染染還在嗦手指,聽到「餛飩」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十分鐘後,有人敲門。

  陸司夜開了門。

  前台的大姐端著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放著兩碗餛飩,熱氣騰騰的。

  大姐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坐在床上的溫染染,又看到了蹲在床頭柜上的朏朏。

  「喲,洗乾淨了還挺好看的嘛。」大姐說,把托盤遞給他。

  「嗯。」

  「這小孩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

  「一時衝動。」陸司夜說。

  大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了。

  他關上門,把托盤放在桌子上。

  兩碗餛飩。

  湯是清湯,上面飄著幾滴香油和一小撮蔥花。

  餛飩皮薄薄的,能隱約看到裡面粉紅色的肉餡。

  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帶著麵皮和肉餡的香氣。

  他把一碗餛飩推到溫染染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碗。

  「吃吧。」

  溫染染看著碗裡的餛飩,然後把手指從嘴裡拔出來,伸手就朝碗裡抓。

  「等等」

  陸司夜伸手攔住了她。

  「用勺子。」

  他把勺子遞給她。

  溫染染接過勺子,看了看,又看了看碗裡的餛飩。

  她拿著勺子往碗裡戳了一下,勺子的背面碰到了餛飩,餛飩滑開了,湯濺出來幾滴,濺在桌子上。

  她又戳了一下,還是沒戳起來。

  她皺了皺眉頭,改用勺子舀。

  勺子從餛飩下面鏟過去,餛飩滑到了勺子的邊緣,又滑回了碗裡。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陸司夜看著她笨拙的動作,看了大概十秒鐘。

  不會用餐具。

  他放下自己的碗,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他彎下腰,從她身後伸出手,握住了她拿著勺子的手。

  「這樣,」他說,把她的手指重新在勺柄上排好,「拇指按住這裡,食指和中指放在這邊,無名指和小指抵住後面。」

  他的手包著她的手,帶著她的手,舀了一個餛飩。

  「勺子要平著進去,從碗邊開始,貼著碗壁,慢慢地......」

  餛飩被舀起來了,穩穩地躺在勺子裡。

  「然後送到嘴裡。」

  他把她的手送到她嘴邊。

  溫染染張開嘴,把餛飩咬了進去。

  她嚼了兩下,眼睛眯了起來。

  然後她開始嚼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嚼得很慢,很用力。

  然後她咽下去了。

  她張開嘴,陸司夜看到了她嘴裡還沒咽乾淨的餛飩皮和肉餡。

  然後她張嘴,吐了出來。

  餛飩的殘渣從她嘴裡掉出來,落在碗裡,落在桌子上,落在她的T恤上。

  黃白色的糊狀物,和之前在自助餐店門口看到的差不多。

  只是這一次是剛吃下去的,還沒怎麼消化,還能看到餛飩皮的形狀和肉餡的顏色。

  陸司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溫染染低頭看了看桌子上的嘔吐物,然後又看了看碗裡剩下的餛飩。

  她伸出手,從桌子上把那些吐出來的東西抓起來,塞進嘴裡。

  又吃了進去。

  陸司夜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這一次比在自助餐店門口那次更猛烈,因為這一次他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是餛飩。

  是剛吃下去又吐出來的餛飩。

  是被胃液泡過的、帶著胃酸氣味的、已經看不出原來形狀的餛飩。

  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溫染染抬起頭看著他,嘴裡還在嚼著那些從桌子上撿回來的東西。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表情很平靜,很自然,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好吃。」

  她說,嘴角沾著一些糊狀物,沖他笑了一下。

  陸司夜站在那裡,看著她。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再然後他彎下腰,拿起桌子上的紙巾,開始擦桌子上的嘔吐物。

  擦完了桌子,又擦她的T恤。

  T恤上沾了一大片,擦不乾淨了,只能先拿濕巾把表面的東西擦掉,留下一大片水漬。

  他擦的時候,溫染染就坐在那裡,嗦著手指,看著他。

  手指上沾著剛才從桌子上抓起來的那些東西。

  她嗦得很認真,一根一根地嗦,嗦完了還把手指翻過來看了看,確認乾淨了才放下。

  陸司夜把擦過的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

  他閉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睜開。

  「溫染染。」他說。

  「嗯?」她抬起頭,手指還含在嘴裡。

  「你剛才吐了。」

  「嗯。」

  「吐出來的東西不能吃。」

  她歪了歪頭,手指從嘴裡拔出來,帶出一根亮晶晶的唾液絲。

  「為什麼?」

  「因為......」他頓了一下,「因為髒。」

  「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他。

  「可是,是剛從嘴裡出來的啊。」

  她說得很認真,很困惑,完全不理解「剛從嘴裡出來的東西為什麼不能吃」。

  陸司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孩可能不只是「有點問題」。

  她的腦子可能真的有問題。

  不是智商的問題。

  她說話清楚,理解能力也還行。

  是一種......對某些基本常識的認知缺失。

  比如「吐出來的東西不能吃」,比如「不能用手指抓飯」,比如「不能追著別人的寵物滿屋跑然後從床上摔下來」。

  這些東西,正常的小孩在三四歲的時候就應該學會了。

  她七八歲了,還不會。

  他看著她。

  她沖他笑了一下。

  陸司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自己那碗還沒動過的餛飩,放在她面前。

  「吃這個。」他說,「剛才那碗不要了,用勺子,慢慢吃,別吐。」

  溫染染低頭看了看那碗餛飩,又抬頭看了看他。

  「你呢?」

  「我不餓。」

  他的肚子在這個時候非常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溫染染看著他的肚子,又看著他。

  「你騙人。」她說。

  陸司夜:「…………」

  他把自己的碗端回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咽下去。

  胃裡暖暖的,但腦子裡亂糟糟的。

  溫染染學著他的樣子,舀了一個餛飩。

  動作還是很笨,但比剛才好了一些,至少舀起來了。

  她把餛飩塞進嘴裡,嚼了幾下。

  陸司夜緊張地看著她。

  她嚼著嚼著,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她張開嘴。

  「咽下去。」

  陸司夜說,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決。

  溫染染看了他一眼。

  「咽下去。」他又說了一遍。

  她閉上嘴,喉嚨動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後她張開嘴,嘴裡乾乾淨淨的,沒有吐出來。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他。

  「咽下去了。」

  她說,語氣里有一種小小的、微弱的驚喜,像是做了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情。

  「嗯。」陸司夜說,「繼續。」

  她又舀了一個。

  嚼了。

  皺眉頭。

  看了他一眼。

  「咽。」他說。

  她咽了。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她越吃越快,越吃越順,眉頭皺得越來越輕。

  到第六個的時候,她甚至沒有皺眉,直接就咽了。

  陸司夜鬆了一口氣。

  然後第七個的時候,她又吐了。

  「噗」的一聲,嘴裡的餛飩全噴了出來,噴在桌子上,噴在碗裡,噴在自己的T恤上。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眼眶紅了,鼻子抽了抽。

  「對不起……」她說,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就出來了……」

  陸司夜放下自己的碗,拿起紙巾,開始擦桌子。

  「沒事。」他說。

  他把桌子擦乾淨,把她面前的碗拿走,換了一個乾淨的空碗。

  然後把她的T恤上的東西擦掉,又去衛生間拿了一條濕毛巾,把她的臉和手擦乾淨。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溫染染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在發抖,但沒有哭出聲來。

  她就那樣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感激。

  不是依賴。

  是一種......

  他說不上來。

  他把一切都收拾乾淨之後,坐在床邊,看著她。

  「吃不下就別吃了。」他說。

  溫染染搖了搖頭。

  「餓。」她說。

  陸司夜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自己的碗,舀了一個餛飩,送到她嘴邊。

  「張嘴。」

  她張開嘴,把餛飩咬進去。

  「別嚼太快,慢慢來,覺得想吐的時候就停下來,深呼吸。」

  她點了點頭,開始慢慢地嚼。

  嚼了大概十下,咽了。

  沒有吐。

  他又舀了一個。

  她又吃了,咽了,沒有吐。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她嚼到一半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嘴微微張開了一點。

  陸司夜看到了,立刻說:「停下。深呼吸。」

  她閉上嘴,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然後她繼續嚼。咽了。

  他把碗裡剩下的三個餛飩都餵完了。

  溫染染坐在床上,舔了舔嘴唇,抬起頭看著他。

  「飽了?」他問。

  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打了一個嗝。

  很小聲的的嗝。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被自己嚇到了。

  陸司夜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沒有笑出來。但嘴角確實動了一下。

  他把碗收走,把桌子擦乾淨,把垃圾扔進垃圾桶。

  然後他把被子展開,鋪在床上。

  「睡覺。」他說。

  溫染染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她的頭髮還是半乾的,支棱在枕頭上。

  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天花板,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花板。

  朏朏從床頭柜上跳下來,走到枕頭的另一頭,離溫染染最遠的那一頭,蜷成一團,閉上眼睛。

  陸司夜關了燈。

  房間裡暗了下來。

  他躺在床的另一邊,和溫染染之間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

  安靜了一會兒。

  「哥哥。」

  溫染染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細細的,沙沙的。

  「嗯。」

  「你為什麼對我好?」

  陸司夜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

  溫染染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他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光斑。

  朏朏從枕頭上爬過來,鑽到他的胳膊下面,把腦袋擱在他的手心裡。

  它的身體暖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他摸了摸朏朏的頭。

  「真是欠你的。」


章節目錄